张艺谋:农民电影的终结

  □张 柠

  张艺谋是靠拍农民题材起家的。他的代表作都是表现农村生活主题的,比如《红高粱》的农民暴力主题、《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土财主家族主题、《秋菊打官司》的农民利益纠葛主题等等。他第一次在电影《老井》中扮演一位青年农民,也是演得惟妙惟肖。

  这不奇怪,张艺谋很懂得农民,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抓住了农民那根“筋儿”。那根“筋儿”,实际上就是张艺谋自己身上的“筋儿”。张艺谋本人就是一个农民,但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农民精”。尽管他生长在西安城里,但西安就是一个大村庄呀。那里不光是农村,而且是农村的精华所在地。如果说农村好比是普通的土炸药,那么,西安城就是TNT,西安人就是“农民精”。张艺谋(还有贾平凹、陈忠实)等人,就是这种“农民精”的代表。他们用一种现代艺术的符号,将“农民精”的信息传递给我们和外国人。

  我感到奇怪的是,张艺谋竟然能将农民生活变成了一种先锋艺术,将最古老的风俗变成了最前卫的形式。这就有点蹊跷了。他给我们的,与其说是一个真实的农村,不如说是一个农村的幻觉,甚至就是一个“农民精”对农村的情欲幻觉。

  首先,他利用了一种最抽象的东西:色彩。抽象色彩的“障眼法”,遮盖住了中国农村历史文化的真面孔,从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妖娆景象。他的镜头就像一双老光棍的手,撩开了农村土灰色的羞涩的内衣,让欲望的红色(欲望的“筋儿”)冒了出来。欲望的红色、暴力的红色,像火一样,撩拨着中国的外国的观众。

  其次,他利用了一种最感性而又具象的形式:女人。一个个美少女在他手上变成了妇人,变成了农妇。美女巩俐,一会儿变成了高粱地里的农妇,一会儿变成了土财主的小妾,一会儿变成了打官司的女强人。在撩人的红色和演员真实身份所代表的现代感性之下,我们看到欲望在古老故事的内衣里不停地颤抖、抽搐。

  古老的农民式的欲望,在张艺谋那里,是通过禁欲的形式表现出来的。“禁欲”就是纵欲的一种极端形式,越禁止越以变态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更强烈。在阅读层面上,它达到了欲盖弥彰的艺术效果。但是,农民式的欲望,也就那两下子,玩着玩着令人腻味。

  张艺谋对细微的城市心态是很生疏的。当他试图转向城市题材的时候,等待他的是失败。你看《有话好好说》、《幸福时光》,都拍成什么了。张艺谋一拍城市题材的电影,就出尽了洋相。《有话好好说》的镜头是对准了城市。但那是城市吗?简直农村包围城市。一种根深蒂固的农民精神充斥在这部“城市电影”的画面里。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嗓门大,吵闹得不行。

  农业文明在市场经济冲击下的分崩离析,造成了农业文明神话的终结。在艺术形式中,张艺谋的终结,就是农民电影的终结。这本来带有一点悲剧色彩。但张艺谋似乎不准备将自己的“农民性”进行到底,而急于转变风格,最后弄出了喜剧效果。

  中国艺术家拍摄的城市题材片,水平还是很高的,如杨德昌、王家卫、李安等人的作品。这是张艺谋要好好学习的地方。

  

  

  王家卫:中产阶级优质蛋糕

  □枪 哥

  王家卫在内地新一代才俊中知音颇多。堂皇些的理由是因为他拍的是一种港式艺术片,是另类。可在我看更切实的理由倒是因为他的影片屡屡关注暧昧,并不时将它们美化为纯洁。

  本来,关注暧昧对一个艺术家来讲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您倒可以由此充分切入生活的晦暗、人的阴郁,进而揭下浮世繁华的假面,矛头直抵这个世界的本质。事实上,近30年来的这类影片,从《巴黎最后的探戈》、《教父》到《苦月亮》、《红》,无不显现出这一题材对导演才情所具有的强刺激性。不过,王家卫毕竟不同。也许是源于对中国人悠久的农业文化传统的回避,以及对现代都市文明的沉迷,王家卫的电影始终地注意炫耀他的都市味与时尚感。似是而非地强化了他的暧昧,都市与时尚趣味又不可避免地带给他一些青春情怀的诱惑——比如迷惘、迷失、半遮半掩的欲望,以及由此而来的作秀般的对纯洁的标榜。这种让人恶心的假纯洁赋予了王家卫的作品一种时尚青年热衷的品位。

  实际上,像王家卫这样的导演永远是会喜欢张爱玲的。《东邪西毒》也好,《重庆森林》也好,《花样年华》也好,那种迷失、颓废,以及对人物暧昧关系的偏执,都展示得极具格调、极为克制。偷窥和卖弄优雅的愿望总是能那么巧妙地在一部片子里同时完成。这就是典型的中产阶级艺术心态:回避疼痛,或者把疼痛转化为一种自我感动与把玩,而不是摧毁、震撼、撞击。套用诗歌界的说法,王家卫的东西就是港产片中典型的“知识分子写作”。以“另类”向世界撒娇,在人们腻味了大团圆逻辑的时候,端上来一份迷惘造就的甜点,并告诉您,这东西金贵,高雅。他离另类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王的技巧也很成问题:把明白、简单的东西往糊涂、复杂里整,还自以为深刻。作为导演的王家卫肯定是一个自作聪明和傲慢的人。他在用电影写小说。他显然以为自己是电影界里的讲故事大师,整天不厌其烦地在那里折腾着他乏味的讲述技巧。王家卫不是不想在电影里关注灵魂,要命的是他以为关注灵魂就是他目前做的这个样子,这就坏了。至于西方影展之所以会对他认可,我以为是得益于他的那种暧昧的“优雅”,那些鬼子会说:唉,这个香港人不错,看来中国人调情调得和咱们一样有文化。

  再有就是要知道,那些评委的口味绝大多数可都是属于中产阶级的。而全世界中产阶级的口味是一致的。

  他现在还是内地人眼中的香港这个烂片胜地里的格调和品味。他现在是时代恶俗文化盛宴中一道看似精致实则成本低廉的小点。他现在是无知故而无畏者们嘴里的前卫。他现在还是个拍伪电影的,而年轻一代不少人还喜欢他。

  年轻真好,王家卫真好。

  

  

  花枝乱颤的张艺谋

  □王晓渔

  中国电影在张艺谋出现之前,仿佛都是黑白色的。黑夜给了人们黑色的眼睛,却看不见阳光下五颜六色的风景。那时,“花格衬衫”“油头粉面”就意味着你是不良青年。哪像今天,这些都摇身一变为风情万种的时尚。有人对中国电影口诛笔伐之后,会庆幸地说:幸亏还有个张艺谋!的确,张艺谋的影片如同眼保健操,为恢复全国人民的视觉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一个导演在电影界称雄十几个春秋,又怎么能避免新的视觉专制。

  曾有一帮评论家,进口了大量理论公式来化验张艺谋影片的美学成分。最后,他们把张艺谋贴上“后殖民主义”的标签。也就是说,他们认定张艺谋通过“出口转内销”的方法来推销自己的电影。一时间风雨欲来,张艺谋似乎成了文化卖国贼——专门拿中国人的小脚取悦洋人。其实,这是天大的误会,它只能说明评论家根深蒂固的文化贞操观念。

  张艺谋在中国虽然算不上老字号,却是货真价实的民族文化工业。而且,这是一种绿色的可持续产业。那些认定中国从未出现过小脚的人,才是“后殖民”专卖店的常客。长期以来,我们只生产主题明确、无任何杂质的文化白开水。正是张艺谋突然自起炉灶,开始自家酿造电影的美学竹叶青。靠喝水来填肚子的人们,怎么可能抵制住这迎面而来的酒香?更何况,这么一个惬意的“举杯行为”,还会在振兴民族文化产业的国家美学高地上进行。

  于是,张艺谋逐渐从电影界的流行色演变为标准色。虽然他结束了黑白分明的视觉饥饿时期,但取而代之的仅仅是他的私人调色板。张艺谋不断地涂抹着一张张电影幕布,但他的各种颜料开始越来越贫瘠。他只能《有话好好说》,用尖叫的声音取代过去的大红灯笼、黄土高原。当我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听一部电影时,这个导演的作品也就变成了广播剧。

  

  主 持 人:辣 妹

  栏目管理人:杨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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