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快乐更能持久
酒瓶里的勿忘我
□孙金刚
有一年的夏天我住在上海的杨浦区，很狭长的一条街道，站在阁楼上可以眺望浦东88层的金茂大厦。我想上海就是好在这里，你站在低矮的阁楼同样也有一种飞行的畅想。作为一个异乡人，难免有灰色的梦，面对繁华的上海，灰色也是最绮丽的，有一种危险与快乐并存的刺激。
阁楼里居住的全是外地人，我美其名曰我们都是上漂成员（漂在上海的外地自由职业者）。我完全可以用地域作为我们的代名，譬如小四川与小广东住在一楼，锡林浩特住在亭子间，我与葫芦岛占据着二楼。猛然一看有些混乱，其实很清晰，我们基本上都与贩卖一词有关，小四川在城隍庙附近贩卖各种饰品，小广东倒腾服装，锡林浩特有一段时间卖藏刀与佛珠。我贩卖文字，葫芦岛在酒吧做流浪歌手。葫芦岛是一位长头发的东北女孩，我们各自在二楼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共用一个客厅，共用一个厨房与厕所。
她的东北话很纯正，即使在上海这样的准南方城市。在我们第一次交谈中，我知道她叫宋敬，她笑着说：“你也可以叫我可可，我在酒吧里的名字。”宋敬的手指颀长，她的房间的墙上挂着一把小提琴，但从来没有见她动过。“我喜欢音乐，但我现在是一个流浪歌手。”宋敬眨了一下眼睛。我笑着对她说：“我爱好文学，但如今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相同的是我们都选择了上海。”宋敬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我充满企望地说：“一楼可以产生商人，二楼可以产生艺术家。”我们在南方红色的土壤播下命运的种子。
宋敬有时一个晚上要跑好几个酒吧，通常是刚唱完一支歌，就到工作间里领当晚的酬劳，然后打车又奔赴另一家酒吧。她的长发带着东北的气息，她走路的姿态更像一只羚羊，很快捷。有时我们也坐在客厅里聊天。有一天，宋敬回来得很早，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只见她把一只墨绿色的手袋往桌子上一扔，一下子就坐在椅子上，很快从手袋里抽出一支烟，我轻声说：“吸烟有害健康。”我的语音带上一点东北味。看上去她有些不高兴。“不开心吗？”我问。宋敬吐出一个蓝色的烟圈，“我炒了老板的茄子。”夏天我们天天吃炒茄子，茄子在夏天既经济又实惠。宋敬扬了一下肩上的头发，“老板要给我加薪，让我做他的情人。”当时宋敬随口骂了一句上海话。那个酒吧老板不无嘲讽地说：“做你的歌星梦吧，在上海没有钱，你还不如鸡。”宋敬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100块的人民币，“只要我答应他的条件，100块就会成为200块。”100块可以做什么呢？在酒吧喝两瓶欧洲啤酒。“你那儿有酒吗？”宋敬忽然问。“有，是大玻璃瓶的那种。”“太好啦！”宋敬的脸庞出现在酒吧里的那种兴奋，就这样我们一人抱着一只瓶子喝，没有用塑料杯。我们每人喝了两瓶，宋敬有些忧伤，“这是四只酒瓶。”我说：“也可以把它们看作四只花瓶。”“花瓶？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她那时的神情像飞行的雨燕，我感到自己有点喜欢上了她。盘子里的菜被我们吃得一片狼藉。宋敬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有一点晃，然后轻飘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客厅，发现她的房门开着一点，我的眼睛映着洁白与暗黄，宋敬穿着内衣睡在自己的床上。下午我从餐馆里出来，在花店买了四支勿忘我。我拿着花上了楼，宋敬正在客厅里削茄子皮，“真好看，这是什么花呀？”“勿忘我。”“这个名字真好听。”我把昨晚的四只酒瓶灌满水，把花插在瓶子里，酒瓶便一下子变成花瓶。“可以送我一支吗？”宋敬闪烁着两只黑色的大眼睛。“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勿忘我有一种朴素的美，同时又不失庄重与雍容，它静静地插在酒瓶里，没有光亮的器皿，像童话里的灰姑娘。但灰姑娘也可以成为最美的新娘。
“昨天晚上你的房门没有关好。”我说。
只见宋敬的脸一下子红了二分之一：“讨厌！”
我这才知道我的笨拙。宋敬给我削了一只苹果，她削得极好，皮薄，而且不断。她用东北话轻柔地问我：“好吃吗？”我点点头：“你削的苹果真好吃！”那一天她第一次从墙上摘下她的小提琴。“你想听什么曲子？”我故意说：“你会拉什么曲子呢？我可不想听酒吧里的那些歌。”“这样吧，我给你拉一支海顿的《小夜曲》。这是我在音乐学院毕业汇演上拉的曲子。”她的手感上有着明显的生疏，但却一直很流畅，她在拉的过程中是投入的，我仿佛从这支曲子里听到了她在上海的声音。没有学校那种单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宏大的元素在飞行，这是阁楼第一次飘出音乐。我对宋敬说：“我仿佛从音乐里看到一支蓝色的勿忘我，还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宋敬低下头，她的长发遮着她的耳朵，我拥着她的身体，吻了她的光滑的额头与薄薄的嘴唇。我抓起她的手，“这是一双可以拉小提琴的手。”爱情在音乐与鲜花中降临。
晚上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宋敬来到外滩，外滩的夜景霓虹闪烁，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征服。在夜上海，我拥着宋敬美丽的身体，她低声说：“你不要抱得这么紧，那么多人！”“如果没有那么多人，你会让我抱吗？”“你有些得意忘形了！”“你是我的勿忘我，蓝色的火焰。”我们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步入夜的内容。有一只渔船在江面上漂泊，摇呀摇。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漫 画： 何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