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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话“大话” □任晓雯 这是个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时代。 “大话西游”,出生于六七八十年代的孩子,不能不对这四个字敏感。它仿佛成为一个情结、一个商标,一类风格的形象代言人;它的台词成为经典、范式,成为改写我们的口语甚至书面文体的语言习惯。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炒作、极少广告的条件下奇迹般地完成的(它在香港本地票房平平,刚引进大陆时被评为当年的最差引进片,可以说,这部四不像的搞笑悲喜剧是在事隔数年之后不知不觉走红的)。 这种“大话”,是与以往主流意识形态充斥的真正的“大话文艺”(假、大、空)相抗衡的东西。它颠覆权威,消解意义。 比如其著名的一段台词:“××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行为本身作为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存在凸现了出来。这倒是与诱导人们消费的广告语“Just do it”不谋而合。倡导疯狂购物的消费文化所指引的,也正是这样一种非理性。而事实上,这一切都出现在一个运作越来越理性、越来越科层制的社会里。 唯一与“需要理由吗”这段台词的知名度及引用率能够媲美的,恐怕只有“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了。 “……我爱你。如果要在这三个字前面加一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这段煽情的台词曾经感动过多少少男少女。非常奇怪的是,这段台词在影片中,是周星驰为求脱身而对朱茵编的一段谎话,而到了少男少女那里,却被理解为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宣言。在这里,经过编码、解码的转换过程,文本的意义被完全按照不同的方式阐释过了。 在言情片熏陶下成长起来的青年们,开始背叛纯情时代的琼瑶阿姨。他们厌倦了美女帅哥乌托邦式的爱情,厌倦了海誓山盟宏大叙事,对于他们,平民化的爱情方式是更可接受的,没正没经面具下躲藏着的无可奈何的真诚(比如王朔的某些人物,比如脱胎得道前的至尊宝)是更值得信赖的。如果有真诚,那么真诚也是扭曲的、羞于表露的,甚至是处于被半解构状态的。为何这种变味的纯情如此具有号召力?我想,原因之一是因为它更符合我们对当下真实生活的想象。平民时代的人们能够更多出些勇气来面对自身的猥琐、虚伪,以及种种私心杂念。 大话者生存 □张 闳 几年前,当周星驰连同他的《大话西游》刚刚潜入大陆的时候,人们并不知道,一个“大话时代”正在悄悄到来。网络媒体的飞速发展,加快了“大话时代”到来的步伐。今天,没有看过《大话西游》的人,等于少懂一门外语或方言,交流的障碍甚多,尤其是进入网络世界。对于一些人来说,网络好像是另一个国度,有许多话听不懂。我的一位新近学会上网的朋友曾来问我,为什么BBS里老是有人说“铛铛铛铛”、“你妈贵姓”之类,这有什么好笑的。我问,看过《大话西游》吗?他说,没有。--怪不得! 一如最初人们需要小说一样,今天的人们需要大话。现在,小说的原始功能基本上已丧失,差不多都变成了“大说”了。“大话”可以说正是原始的小说艺术的现代变种。“大话”跟经典有关,而所谓经典,最初无非是一些很普通的(多半是因为有趣而受读者欢迎的)作品。在今天,这些僵死的经典,只不过是学者教授们做论文的材料。“大话”以戏谑的方式模仿了经典,并瓦解了经典,将文化经典中的那些没完没了、唧唧歪歪的教谕、议论化为轻松一笑,这一点无疑最能博得年轻人的欢心。长期以来,他们被传统教育制度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总算能出上一口恶气。另一方面,“大话”使经典获得了现代意义,可以说是复活了经典。一些人的写作是精英分子自我感动的迷幻剂,另一些人则在孜孜不倦地为都市白领制造标榜品味的文化胭脂,“大话”写作则使更多的人从文化颠覆活动中获得了破坏与创造的快感。 在网络中,大话式写作已成为一种重要的和最受欢迎的写作方式。《大话西游》、《大话水浒》、《大话三国》,乃至《××故事(之大话西游版)》,无不显示出网友非凡的创造力。网络空间提供了大话者的话语生存方式。网络大话者是这样一批人,他们往往是匿名的,写作基本上脱离了现实功利目的,有时一些作品还是集体创造的结果,公众书写,公众共享。应该说这更充分地体现了文学写作的自由创造精神。去年网上流传的《鸡过马路》,就是这种写作的典范。写作仿佛又回到了古老的民间传说的阶段。 大话时代的初夏——从达利到周星驰 □王晓渔 有首外国民歌《夏天的回忆》,这样唱道:“夏天到来,令我回忆。”就在2001年的初夏,我的身边发生了两个文化事件:中央电视台悄悄推出《大话西游》,达利画展在上海轰轰烈烈地展出。 《大话西游》是对“西游记”的善意盗版——“取经”这一具有禁欲精神的“文化苦旅”,摇身一变为传奇的爱情故事。播出的《大话西游》是被删节的“洁本”,但从香港走进北京,还是用了6年时间。而这六年的精神氛围,也恰恰从“文化苦旅的重”演化为“大话西游的轻”。1995年《大话西游》出品,但它在那一年几乎被秘密蒸发。既没有媒体花边新闻的宣传攻势,也没有观众们鲜花盛开的掌声。那时,人们即使在旅程中也会陷入“沉思”,偶尔发出一丝带有文化味道的沉重的叹息。“轻”也只有在赋予内在的“不可承受”时,才会被大家一窝蜂地接受。谁想到,几年之后《大话西游》却重新出土。台词逐渐经典化,甚至成为新新人类见面时的“切口”。主演周星驰,正如卡尔维诺为新世纪选择的吉利形象,具有“超脱了世界之沉重的哲学家诗人那机敏的骤然跳跃”。是的,每一个人的体重,并不妨碍他内心身轻如燕的轻逸。周星驰应邀去北京大学讲座,虽然被人斥为北大的堕落,但这并不能阻止“大话时代”的到来。 我承认,如果从单纯的电影技术美学来看,《大话西游》算不上一流的电影。正如达利(杜尚也做过类似之举)在蒙娜丽莎嘴唇上抹的两撇小胡子,与小学生的涂鸦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但经典的秘密,就是它可以被摹仿但不可能被复制。如果你再给林黛玉添上胡子,那只能说明你是三流的艺术家。在日常生活的等级制中,疯子与大师分别属于两个世界。但在美学的走廊里,两者很有可能只是一步之遥。 上海美术馆的五月,站满了衣冠楚楚的人们。今天,很少还会有人指责达利“哗众取宠”或“浅薄”。但为什么周星驰却还会被一口咬定为庸俗的“小丑”?他们或许不知道,有时小丑和大师也只有一步之遥。“达利东游”与“大话西游”同时出现在这个初夏,这决不仅仅是一个巧合。“大话时代”正如这个季节的植物,健康地生长。 大话的文学国 □王弘治 《大话西游》是不是“无厘头”?如果大话西游是“无厘头”的话,那么近七八百年的中国文学传统就完全丧失了所有的意义,成为一堆文字的僵尸。之所以这样说,可以参考几个实例。 其一,关汉卿就是大话的大师。《窦娥冤》的县官见了告状的便磕头行礼,言道“凡来告状便是老爷我的衣食父母”,这种笔法,周星驰确实学得很像,他演的宋世杰,官场就仿佛是元曲当中调侃的一样,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反着腐败。 其二,《西游记》本是一部大话书。写什么神魔鬼怪、飞天遁地,这都玄乎得很。而且光是师徒四人的形象组合,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老实有奸猾,摆明了就是为五百年后周星驰量身定做的。 其三,中国是一个笑的国度,大话是这个传统的必然结果。中国人或许几千年沉重得够久了,别的不用说,看一看社戏台下的农民是咧着嘴看梁祝的故事,人人都在笑话“梁呆子”的傻劲,就知道了。 因此,当文人雅士的唐诗宋词一样成为文学史上的“冷猪头”以后,中国文学的“大话”逐渐变成了群众主流。学者们总在关心着明清以后的文人如何如何,分析他们的人民性。他们有什么人民性?不会笑就没有人民性。不会笑的文学,就变成了《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一变而成为他人的笑料;不会笑的文学,就变成了《红楼梦》里的贾雨村,一变而成为专心向上爬的贼子;不会笑的文学,如果到了今天,大概就是SB的文学吧。 主持人:酷哥 栏目管理人:杨伦理 配画:何立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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