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是一切孤独的根源

  呼吸

  □范晓波

  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没多大意思的城市,我渐渐养成了一个费钱的恶习——在午夜打一些没有实际内容的长途电话,以完成对当下状态的超越。

  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个不必要的爱好每月要吃掉我四五百块钱,相当于两个下岗职工一个月的生活费。这倒不是主要的,在一些拒绝现代文明的作家看来,这种行径还可能构成对书写的背叛。他们会问我:为什么不写信?如果倒退几年,我也会这样责问自己,因为写信是一种比写作更美好的事——放松,且弥散着书面表达的抒情性。

  事实上,我每次拿起话筒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需要传递,如果有,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心悸,像一个缺氧者,必须立即抓住输氧管猛吸几口。电话线常给我这种错觉。而书信则不行,它的古典美决定了它的缓慢,且缺少现场互动性。

  我不便说出那些在黑暗中支援我氧气的人,因为她们大多属于另一个性别阵营,且一般过着优雅的独居生活。我只能说出她们的大致方位:北京、西安、上海……大多数没见过面,有过一面之缘的也不想刻意去再见一面。她们或者是我的同行,或者是读者。性别和地域的双重遥远性使她们成为最安全的倾听者,而独居一室的环境使我在任何时段的求助都不会成为打扰。相反,我听到更多的是一种来自同类的感动。

  时间往往是凌晨左右,无边的黑暗像海一样吞没了生存的意志。这是一个人一天中最容易产生幻灭感的时候。我蜷在被窝里,像条受伤的虫,胸闷气短,意识模糊。直到我在电话上按下一串心灵的密码——一个年轻的嗓音历经沧桑从几千里之外传来:你好吗?谈话往往这样开始,又以这样的问候结束,没有现实内容,甚至根本不关涉任何其他的人与事。只交流些虚空的感悟与心情,更多的可能是沉默和呼吸的声音。就是这样,每次通话最少也会持续半个小时,此后,我才能安静地睡去。

  这种状态也会蔓延到旅途上。每过一两个月,我都会去外省走动一下。一个人在异乡的夜晚要承受比在卧室里更多的郁闷。睡在火车的卧铺上,熄灯后我最喜欢做的事,是一面观察窗外旷野上的灯火,一面用手机跟四面八方的朋友打电话,当显示屏上闪动起绿色的萤光时,路上的孤单和乏味就会在它的暖意中得到化解。其实,深夜在火车上打电话的人很多,但他们大多仍在谈白天的生意,表情时而开心,时而沮丧,呼吸道也跟着一惊一诈地受罪。

  有时候,我也尝试着跟一些从前的熟人打电话,但深夜的电话铃总会使他们有序的生活陷入混乱。他,或者她会紧张地弹跳起来,呼吸急促地问:有什么事?一半因为担心,一半出于不解。这时我才意识到,绝大多数人的电话是在有事时才会响起的,尤其是在半夜,又是话费不菲的长途。我说不出自己有什么事,只好找个理由讪讪地放下听筒。

  这时候我会被懊恼和孤独弄得心潮起伏,喉头发紧。平常我只是觉得有些缺氧,现在我知道了一种比缺氧更严重的感觉——呼吸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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