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通道

  就像通向巴别塔的天梯一样,音乐能通向我们的灵魂,并把它引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所以,泰戈尔说,我工作时上帝敬我,我歌唱时上帝爱我。

  

  熟悉的旋律能够表达语言不能表达的心境

  美声

  □范晓波

  我是一个地下歌星,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在数码音响的协助下把《星星索》、《在水一方》等曲目唱得比原声磁带还动听。但我最爱演绎的却是我的音高所难以企及的意大利美声:如歌剧《茶花女》中的《饮酒歌》,还有《重归苏连托》。我最擅长的那些抒情歌曲可以在女孩眼里制造涟漪甚至爱情,可是当我用极限高音呼喊出:“请别抛弃我,别让我再受痛苦,重归苏连托,你归来吧!”这样的歌词时,归来的女孩一般都要被我吓跑。即便如此,我的美声还是会把自己感动得浑身发抖。

  我崇拜的并不是美声的共鸣技巧,而是那种从多个共鸣腔里喷薄而出的英雄感和悲怆感。在我的印象中,帕瓦罗蒂和卡萨雷斯都像一个悲壮的英雄,英雄感有赖于他们类似于斯巴达克斯的伟岸庞大的身躯,以及富有金属光泽的世界第一高音;悲怆感源自我的个人偏爱对一些歌剧里悲剧元素的无限放大,以至于在我的印象里,像《我的太阳》这样明亮辉煌的旋律都饱蘸着一种悲壮的力量。

  我曾有过许多年漂流异乡的日子,既没有爱情,也没有悲伤。无眠的深夜,我渴望有一种暴力干脆把自己逼上绝路。然后我丢掉温柔的吉他,跟着收录机一遍一遍唱——“欢乐的时光莫错过,请大家斟满酒干杯,青春好像一只小鸟,飞去不再飞回……”当上升到急速的高音区时,脑腔共鸣让我一阵阵头晕,似乎真的痛饮了许多烈酒。这种一个人的盛宴没有摧毁我,反倒拯救了我。它把奔涌到眼眶里的冷泪加热后又迫使它倒流回去。一个人就这样逐渐积累了超越孤独和绝望的资本。

  我很少听中国的男高音在综艺晚会上表演意大利美声,哪怕用的是听上去很纯正的意大利语。因为我听到的只是些华丽的共鸣,而缺少我所喜欢的英雄般的悲怆。也许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从斯巴达克斯身上流传下来的鲜血,他们更多的是在模仿,而悲怆是难以模仿的。

  一部不知名的电影里有一个让我久久难忘的场景:男主人公——一位在国内颇有前途的青年歌唱家去澳洲寻梦,失意后靠卖肾筹集路费回了国,整天躲在一个幽暗窄小的阁楼里酗酒听歌剧。女主人公历经磨难终于找到他,求他跟自己回去时,他只吼了一句——我已做不成男人了。就背过身去将音响放得震耳欲聋,却是威武雄壮的《斗牛士之歌》。这个情节深深打动了我,或者说它的背景音乐震撼了我——一种失败的人生居然也可以借助美声的渲染在某个瞬间闪射出英雄般的光彩。

  令我意外的是,在最近重新看这部电影时,我发现男主人公听的歌剧其实也是中国人唱的。这使我终于敢相信,在某些时候,中国的歌唱家其实也能唱出真正的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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