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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桔子同居的好处,至少能睡得着觉,哪怕是在白天。 在同居三个月之后,有一天我和桔子终于大吵了一架。起因好像是一件和生活习惯有关的琐事,具体什么事记不清了。给人的感觉那天我们的心情都不太好,都不愿迁就对方,哪怕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开始时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就事论事地指出对方的错误,但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激动起来,言辞越来越激烈。气恼之下,我们甚至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对方的隐私,以此攻击对方。三个月的同居生活使我们对彼此的身体、生活习惯、嗜好都十分熟悉,所以那些带刺的话几乎是弹无虚发,杀伤力丝毫不亚于大街上任何一个泼妇说出的最恶毒的话语。 后来,我们都骂累了。桔子不再说话,阴沉着脸动作迅速地往包里装她的东西,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阳台上晾的内衣裤、厨房里的洗漱用具、散放在屋子各个角落的花花绿绿的杂志……墙上几幅麦当娜的艳照也被她撕了下来。我躺在沙发上吸烟,瞟着她从这屋走到那屋,大口地吐着烟雾,胸口起伏难平。 “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一副令人恶心的嘴脸,我真替你感到难过,怎么不把绅士风度继续保持下去,是不是被冲到下水道里去了?”收拾完毕,桔子对着镜子作最后的打扮,一边冷笑着挖苦我,“幸亏我还没有傻到嫁给你,不然还得为离婚费神。” “你以为你是谁?”我毫不留情地反击她,“和你睡过的男人比我认识的女人都多,好像有多高贵似的,谁娶了你也是个人间悲剧。” “废话!追我的人有才有貌的多的是,开着小车来娶我的我都没理。倒是你,一没钱二没权,长得像个寄生虫,真应该撒泡尿好好照照,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傻人有傻福,像我这样的牛粪偏偏有花主动往我身上插。” “你别臭美!”她咬牙切齿地说,“当初要不是我瞎了眼,我会看得上你?现在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以后再想来找我,门儿都没有!” “笑话!”我的脖子也粗了,“我会去找你?就是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三陪也比你好。你不来骚扰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好!一言为定!”她恨恨地说完,最后描了下口红,把它塞进包里,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我旁边时,停下来,从钱夹子里掏出几张纸币,像扔废纸似地扔到我身上。 “什么意思?” “这个月的房租。”说完她摔门而去。 关门声响过后,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争吵声都像被吸进了墙壁。我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死,操起沙发上不知哪天的报纸,只看了几个标题就不耐烦地丢到一边。又连着吸了两支烟,还是觉得烦躁不安无所适从。刚才的吵架没有带给我哪怕一丁点儿胜利的感觉,相反,更多的是失落和沮丧。想起同床共衾三个月的女人突然在一天早上和自己大吵一架后毅然决然地离去,嘴里禁不住骂道:“牛×什么呀!”骂完后才意识到没有对手,房间里空荡荡地只有自己一个人。我像蚂蚁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揪开易拉环,三口两口把它喝完。 我去跟房东退房。房东是个40来岁风韵犹存的寡妇,正准备和新近搞上的一个小白脸去旅游,很不情愿我现在退房。可能也因为她一直对我怀有某种好感(这是我的猜测)。我告诉她“老婆”跑了,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不了,除非她把房租减半。房东正沐浴在爱河里,爽快地满足了我的要求,还不忘安慰我两句。 “现在女孩多的是,跑了一个再一个。” 我答应她只要找到新的同居者,马上交足额房租。 桔子搬出去后,我又过上了单身生活。但没有多久,我惊奇地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生物钟陷入了某种紊乱。主要症状表现为不会睡觉,筋疲力尽困意十足但就是睡不着,或者好不容易睡着后又不停地做恶梦,惊出一身冷汗。睡眠的严重不足使我精神恍惚,时间概念模糊,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在一家网吧上夜班,每天的工作时间是从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 7点,所以我的作息习惯是和常人颠倒的。在这方面,桔子和我一样,她也是夜里工作,白天睡觉。这种不谋而合使我们同居时很默契。但当她走后,我的生活规律好像也因此一下子乱了套。我常常在清晨时躺在床上睁着疲乏不堪的眼睛,却无法入睡,脑里闪过混乱的画面。生物钟的紊乱后来甚至发展到对方向感的迷失,有时候走在大街上,我必须站着想一会儿,才能清楚要去哪里。 为了使自己能够睡觉,我开始借助酒精的力量。网吧不大,生意也一般,晚上包夜的人多则有十来个,少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一般都是学生。我几乎不和他们交谈,哪怕不得不说的话也只有三言两语。到了凌晨四五点,我就在柜台后面一个人自斟自饮。然而酒精并没使我安然入睡,相反,我脑袋因此而更加兴奋。继而又是加倍的疲劳。这种折磨使我的身体变得皱巴巴的,没精打彩。 有一天,我在床边呆呆地坐着,窗外光线昏暗,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空气中游离着灰尘,一只老鼠在屋子的某上角落发出吱吱叽叽的声响。坐了不知道多久,我突然意识到:和桔子同居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很难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除非找到一个和我一起白天睡觉的女人。 我和桔子彻底断了联络。 一天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起来,看了几次表,又问了房东,确定是晚上9点,便到街上剪了个头,顺便四处逛逛。走着走着我身不由己地拐进了一家夜总会,进去后才知道自己认识这个地方,桔子就是在这里上班。舞场中间,一个嗓子像公鸭脸色苍白的小青年正捏着话筒歇斯底里,旁边几个穿超短裙的女郎扭着屁股又蹦又跳。我向一个坐台小姐打听桔子,她说她还没来。 “桔子的肚皮舞是晚上12点以后,你找她干吗?” “没什么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般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你要不要别的服务,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小姐向我眨眨眼睛。 我看看她,实在提不起兴趣,悻悻地走了。 我开始想念和桔子同居的种种好处,其中有一点是:至少能睡得着觉,哪怕是在白天。但一想起我们对彼此的辱骂和伤害,我又感到齿冷。 在迪厅泡了几天,我终于认识了一个女孩,第一次见面就谈得很投机。她穿着天蓝色连衣裙,一副清纯的样子,开始我以为她是学生 ,她答应跟我回住处时,我还有点兴奋,然而,做完事后她问我要钱,我才知道她不太干净。以后又交往了几次,她越来越放肆,拿我抽屉里的钱,还带一帮狐朋狗友来我的房间胡闹。我忍无可忍,把她和她的朋友全轰了出去。 以后又接触了几个女孩,她们中不乏善解人意性情温柔者,但我和她们之间好像总有一层隔阂,不是我看她们不正常,就是她们看我不正常。 失眠的焦虑日甚一日,我的精神状况也每况愈下。开网吧的朋友以为我把身体熬坏了,给我放一段时间的假,直到我恢复了为止,又劝我去看医生。我愿意休假,但没去看医生。 这天,我在大街上看了一整天的录像,眼睛都肿了,晚上又到一个酒吧去喝酒,空腹掺着喝了不少白兰地和扎啤,很快就吐了。从卫生间出来,觉得肠子像被什么东西绞着,浑身乏力,头胀欲裂。这时大厅的一个角落传来喧闹声,我循声望去,一群男女在调笑,其中一个女的很眼熟,我低头苦想了一会儿,想起她是桔子。 我晃悠悠地走过去,在桔子的对面挤着一个女的坐下,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在座的男女都把头转向我。桔子止住笑容,冷冰冰地瞟了我一眼,没出声。她旁边坐着一个胖子,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她脸上的油彩涂得很重,色差明显,在我看来简直丑陋不堪。 “你朋友?”胖子低声问她。 “不认识。” “不认识?”我干笑两声,继而声音夸张地说,“她居然说不认识我?” 所有的人都止住了谈话,饶有兴味地看我。两个同桔子打扮得一样妖艳的女孩表情暧昧,笑眯眯地等着看热闹。 “你是谁?”胖子盯着我,目光如炬,“听见她说的话没有?她说不认识你。” “不见得,她说的话不见得都是真理。”我笑眯眯地对胖子说完又转向桔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给你的朋友也介绍介绍我,以前你怎么没向他们提起过我,居然还说不认识,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大家做不成朋友也不至于是敌人,你说对不对?” 桔子双唇紧闭。 我又转向胖子,“你喜欢她是吗?真是有眼光!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跳舞跳得那真叫好,跳那种肚脐眼出来的很性感的舞,漂亮极了!当然,那也不完全是为了混饭吃,其实她是很有追求的,不骗你,比如想成为舞蹈家什么的……你不信?我知道她的东西太多了,她生日哪一天我都知道,我想一下……哦,对了,她的生日是愚人节那天,几月1号我记不清了,反正就那一天,真的假的我也不清楚,没准被她骗了。她这个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骗人,故意隐瞒事情真相,自己心里面不痛快也不说出来,不喜欢的人表面上也装作喜欢,我觉得这一点很不好。人与人之间交往,最起码的应该坦诚相待,至少不说假话,是不是?” 说完我自顾自拿起桌上不知谁剩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依然眼眉含笑。 “你以前男朋友?”有人问桔子。 桔子青着脸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死死地盯着我,烟雾从鼻孔里喷出。 “你他妈的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到底想干吗?”胖子不耐烦地问。 “不干吗,”我耸耸肩,“大家交个朋友,这位大哥您贵姓?” “你找死是不是?再敢放屁我让你一条腿走路。”胖子恶狠狠地冲我说完,又质问他旁边的女人:“你和这个下三滥到底什么关系?” 桔子依然一言不发。 “我问你呢!”胖子目露凶光,一只手捏住桔子的胳膊,“你这个婊子!” 桔子眼睛闭了一下。 “放手!”她突然大吼一声,一甩手挣脱束缚,随即给了胖子一巴掌,又很快拿起一杯酒,泼到我脸上,快步离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和一个端着盘子的男侍撞到一起,把他撞了个踉跄,她自己也险些摔倒。男侍盘子里的扎啤酒洒到地上。 大厅里其他的客人都闻声往这边看,几个吧台小姐远远地站着观望。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随即,我同桌的几个男人都用阴狠的眼光看向我。我傻笑着看他们。胖子捂着脸,待反应过来后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欠揍!” 我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他们打倒在地,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流如注。胖子一伙发泄完毕,又往我身上浇了杯啤酒才扬长而去。 刚才不知躲到哪儿去的酒吧领班这时候出现了,吩咐两个吧台小姐把我扶到经理室,给我上了点狗皮膏药,一个劲地向我道歉。我笑着说没事,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姐眼泪汪汪地说:“你真坚强。” 我不顾衣衫不整,挣扎着出了酒吧,在一个公用电话亭call桔子。她很快回了电话,待听出我的声音后,立即破口大骂。我摸着额头上的创伤等她骂完。终于,她哽咽起来。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挺坚强的吗?” “我恨你!”她抽泣着说。 “算了——”我嘴唇发颤,“何必还说这些气话?” 她安静下来,半晌,才说:“你想干吗?” 我眼泪也下来了,用手抹了一把脸,“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声音强硬起来,“我不用你管。” “就算我求你还不行,你见我什么时候求过人?” “不行!我不用你可怜,你还是可怜你自己吧。”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可怜我自己,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白天睡觉睡得好不好?” “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我和你已经断绝了关系,你不要再纠缠我。” “桔子——” “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谁也不欠谁!” 电话挂断了。我放下话筒,擦干眼睛,靠在电话亭上,木然地看着大街上快速穿梭的车辆,身体酸疼、僵硬。一对情侣要打电话,我把位置让给他们,然后两只手插进裤袋里,拖着两条腿溶入人流。身旁是一间间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商店,音像店的大音箱传出震耳欲聋的流行劲歌。人行道上行人如鲫,每个人的脸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都泛着灿烂的光彩,和他们严肃而疲惫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在一处建筑工地蹲了一宿。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阻隔与外界的联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书。开始时武侠、言情、传记、野史我一概不拒,后来便只看过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纪实小说,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从那场半个世纪前的战争中得到了些许慰藉,有时幻想自己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盟军统帅,有时又觉得做一个间谍似乎更适合自己…… 偶尔上一次街,把脏衣服交给干洗店,然后买回足够一个星期的生活必需品。 有一天,我在床单下面发现一张桔子的照片,可能是她走的时候忘记而拉下的。我捏着那张色彩鲜艳的照片,感到说不出的陌生。我拼命地回忆它的来历,但怎么也记不起来。甚至相片上那个人的音容笑貌都让人觉得可爱,似乎这是一张经过巧妙制作的虚假的照片。 对记忆的丧失让我悲伤万分,不能自已。 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在大街上叫住我,热情地寒喧之后请我去他家吃晚饭。我茫然地去了他家,吃完饭后又和他一起看一场足球赛。中场休息时他告诉我,平时他老婆不许他看球,但是有我在场他老婆就不敢说什么。然后他问我结婚没有,最近在哪儿混,怎么看上去比以前瘦了,我一一作答。下半场刚开始我就借故告辞。 出了门我也没想起这个人是谁。 我在冷饮店买了根雪糕,边走边吃。前面的一家大商场门前不知道为什么很热闹,围了一圈人。我无动于衷地绕过人群,把吃剩的雪糕棍扔进一个垃圾桶。再抬起脸时看到一个身影,她站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双手环抱,眼睛看着别处。 我心里颤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好巧啊。” 她一言不发,无声地和我并排走着。走了很久,她说:“想喝点酒。” 我买了几瓶啤酒和两包花生仁,然后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人工湖,坐在水泥砌的岸边。我用牙咬开酒盖,一人一瓶对着嘴喝,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天晚上桔子特别健谈。她的话语像风一样轻而飘渺,自言自语似的絮絮叨叨,内容也杂乱无章。我开始还插得上话,后来便完全听她一个人说。桔子提到了很多人,包括她的父母、妹妹、初恋情人、现在的老板、崇拜的明星、中学老师、小学同桌、亲戚、朋友,以及一些我没听说过的人。我想从桔子的话里理出一些头绪来,但很快发现那是枉然。她提到的人中,有的说得很详细,故事完整,形象清晰,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个人印象。这些人穿插着在她的话里出现,就像一幕口罗嗦冗长的话剧,每个角色都必不可少同时又都无足轻重。 我注意到,桔子的话里唯独没有提到我。哪怕只言片语也没有。 尽管喝了不少酒,我觉得自己的头脑在这时异乎寻常地清醒。 “我经常做梦,乌七八糟的梦,都是有颜色的梦,”桔子说,“我喜欢做梦,梦里面的东西好多。有一次老妖要娶我,我不答应,他就要送我下地狱。我就哭,我一哭就哭醒了。醒来后还是觉得嫁给老妖的好,嫁给老妖就下了地狱,然后就等于是去了天堂,先下地狱再上天堂。谁都想去天堂,不是谁都能去的,那里有仙女,还可以见到梦露,你知道我是喜欢她的,她是被害死的,英年早逝,明星制造的牺牲品……” 还没有说完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桔子就醉得不醒人事。我几乎是背着她回到住处。把她放在床上,她嘴里仍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几分钟后,无声无息了。我拿了条毛巾给她擦了脸上的汗,又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 还没吸完一支烟,桔子突然在里面大叫:“药、药,我要吃药!”我愣了愣神,赶紧拿起茶几上她的挎包翻找,后来干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倾倒出来,在一大堆物品中找出一个小玻璃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待我拿着水和药片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鼻子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给她盖上,回到客厅。 茶几上、地上散落着她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我一样样地拾起来。电话卡、记事本、避孕套、口红、口香糖、小梳子、化妆盒、丝袜、卫生纸、钥匙串、BP机,一瓶防身用的喷雾式药剂,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崭新的胸罩,还有一本某香港女作家写的新书。 我把其它东西装好,拿起言情小说翻看。书的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快乐的生活属于快乐的人,痛苦的生活属于痛苦的人。”字的后面是一行日期。我想了想,是昨天。 我翻看正文,看了几页,又看看桌上的钟,觉得一切不太真实。后来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怎么会睡在你这里?”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桔子。她漠然地看着我,一只手往头发上别发卡。 “问你呢?”她加重了语气。 我全醒了,“怎么,喝多了不记得了?”看她不置可否,继续提醒她,“你再想想,昨天晚上,在湖边。” “我知道昨天晚上和你在湖边喝了酒,但后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和你再发生什么关系。” “没人想和你发生关系呀?” “而且我不喜欢睡在你的床上——你没动我吧?” 我终于有些愠怒了,“你怎么这么说话,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昨天我喝多了,可能让你误会了。我们已经断了,你别抱什么指望。” “我操!”我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谁抱指望了,指望什么了?你难过的时候就找我倾诉,清醒过来后又把我一脚踹开。你还有没有道德?” “昨天我说什么了?” “一堆废话,”我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全部进了我的耳朵。” 她拉过一个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低下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扬起脸:“我问你,你觉得我们之间有感情吗?” “你说呢?”我反问她。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是很可能没有。” “没有?”我接过她的话,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是的,没有!我们之间没有那玩艺儿,只有互相利用互相伤害。如果我不认识你,我照样可以活得自由自在,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错就错在认识了,还曾经住到了一起。” “我听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就像两只身上长满刺的豪猪,天气太冷想互相取暖,但在靠近时都把对方刺伤了。你肯定没忘记我伤害过你,但是实话告诉你,我也没忘记。”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你的自尊心很强,但是你无法处理好和这个现实世界的关系,你总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不是他们不喜欢你,就是你不喜欢他们,所以你越来越孤独,脾气也越来越坏,失去了自己在生活中应有的位置。没有谁要故意和你过不去,但你总觉得别人欠你什么,整天沉溺在极端的自我感觉中,过分自尊的同时又过分自卑。凭空遐想一个理想的未来,不停地做白日梦,以为有一天什么都会得到,但梦醒后什么都没有,更加地失落和孤独。你永远都在欺骗自己,就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什么都没穿的可笑的国王——我说的这些不一定全对,可能我自己也一样。”说完我觉得自己的情绪很激动,掏口袋找烟,但只找到一个空的烟盒。我把它捏扁,咽了一口唾沫。 “你说得对,”桔子神色凄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哪里。你知道吗?” 我一时语塞。 “你说,我们还能做情人吗?” “……” “有时候,真的很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但是怎么也找不着。”桔子神色凄然地说,“那个人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我怎样才能找到他呢?我真的很累了,快支撑不下去了——”她双手抱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上,悲恸地、难以自抑地饮泣。 我看着她颤抖的双肩,鼻子也酸了。 我独自坐在闹市街边的栏杆上,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猴子享受没有同伴的孤独。各种各样的车辆在我面前穿梭不停,形形色色的行人在我周围步履匆匆,巨大的噪声敲打着我的耳膜,斑驳陆离的图形和色彩袭击我的眼帘……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麻木。 我觉得自己像活了几千年,对时间已经失去知觉。 我知道在芸芸众生中,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一个,而且相信,人海里肯定有一个我的知音。也许他正在寻找我,也许我们已经错过,也许,那个人根本就是我自己。 我重新去网吧上班,朋友把我安排在白天,说免得亏待我。我干了几天,跟朋友说,还是换回晚上吧。 “怎么,想当作家,晚上的时候来灵感?” “不是,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我把书拿到网吧去看,边喝酒边看。睡眠情况有所改善,但总要很久才睡着。恶梦少了些。 房东和小白脸吹了,向我投怀送抱,我避之不及,告诉她我身上有病。她失望而去。 冬去春来,花红柳绿,街上的女孩又穿起了漂亮的裙子。3月份我病了一场,听从医生的建议,把烟戒了,酒也少喝。他开的安眠药被我扔了。 上班时间依然是晚上。 这天早上我下了班回来,发现房门是开着的。沙发上扔着一个挎包和一件红色的外套,桌上有两个油饼、一袋尚热的豆奶、一份早报,里屋没人,床上有一个大包,浴室里有淋水的声音。 我站着想了几秒钟,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浑身上下地找烟,找了一会儿才知道已经戒了。头脑里浮想万千,手脚却很呆板,不知该做什么。翻了几个抽屉,找到剪刀,剪开豆奶的袋口,喝了两口,拿起油饼,摊开报纸,边看边大口地吃。 看完第一版的时候,浴室里的人出来了。我看着她。 “真不好意思,忘了问你吃了没有?”我举举手中的油饼。 “别客气,给你买的。” “谢谢,”我嘴里嚼着东西,“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油饼了……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一把钥匙,一直没还给你。” “哦,对。” 她用毛巾擦头发,进了里屋,一会儿后,拿着一把梳子出来,在我面前梳头。 我把报纸翻过一面,“这一次怎么打算?” “还不是和上次一样,房租、水电我出一半,伙食自由,谁想买菜都可以。你觉得怎么样?”她看着我说。 “很公道,我没什么要求。” “我有一个要求,房间一个星期打扫一次,两个人轮流值日,衣服我可以帮你洗,谁叫冰箱、电视是你买的呢?” “二手货,不值什么钱。” 她梳完头发,又把它扎好,然后把袖口挽起来,“打扫卫生就从现在开始吧,你这屋子多久没扫了?地板都黑了,厨房里都是霉味,也不怕得传染病?” “抱歉,这方面的意识比较欠缺。” 她从卫生间拎出一条湿淋淋的拖把和一桶水,“这个星期先从我开始,下周轮到你。” “可以,没问题。问你一个问题——对外人我怎么介绍你?” “女朋友呗,别老婆老婆的,听起来肉麻。以前就让你在嘴皮上占了很多便宜。” “对不起,其实我一点占便宜的意思都没有,还以为我挺喜欢的。你要帮忙的吗?” “一边呆着去,你不添乱就行了。” “那我不帮你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得好好睡一觉了,值了一夜班,累死了。” 我到卫生间洗了脸和脚,进了里屋,把自己扔到床上,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钟,闭上眼睛开始睡觉。(题、插图:卢卫) 责任编辑:谭运长 栏目管理人:沈崇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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