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零度吗?

  □上官蓝

  《长城》2000年第4期刊载了邱华栋的短篇小说《零度爱》。他描述了当下社会或许多人都曾经或正在体验的一种爱的感觉。

  可能一个你,对百般疼你爱你的人无动于衷,却爱上了需要你呵护又对你呵斥而不在乎你的另一个人。前者的理由是早已大众化了的“没有感觉”,后者可能是一种连你自己也说不清的魅力与吸引力,你或可称之为“缘分命定”。也可能另一个你:习惯了体贴关怀迁就忍受一个你自以为深爱的她(他),可她却飞走了;然后有一天,另一个她或许有意或许无意地撒播一点儿阳光与温柔给你,你会发现自己的世界竟又一次崩溃了,被爱的感觉原来那么美丽。前者的叹息在于落花与流水,后者却一览无余了你的脆弱孤独与渴望怀抱。

  这就是悖论吗?这就是爱需要零度的理由吗?

  吴江终于和他追了两年的杨灵灵结婚了。他们表达爱的方式是:他对她“百依百顺”,而她对他则“百般刁难”。这场爱情电影的结局是:一年多后,离婚。杨灵灵与新男友的关系,“像完全倒过来了”。作者给我们的解释是:“……其实人人内心之中都有一个情结,杨灵灵属于那种深藏着母性无法发挥的女人,……现在,她变成想做的那种女人了。”而吴江呢?一个为他做饭,把早餐端到床头的野模特突然温暖了他的心。仅仅是让“家里井井有条”,仅仅是“从墙角旮旯里给我找出五毛多的钢儿来”,他的“新生活”就又那么开始了。

  杨灵灵是“一个你”,吴江则是“另一个你”。似乎这不过是一个人的两个面,保不定什么时候又是另一面了。小说最后,叙述主体的“我”在看到吴江又是“如痴如醉”的眼神时,悠悠地来了一句:“谁知道他会不会重蹈覆辙呢?”于是,又回到了零度爱的问题。作者借所谓的某杂志上的某篇《零度爱》的文章,从幕后跳到台前为我们阐释了某种所谓的内涵:“……成熟男人要长久获得相爱的女人的心,恰恰要降低温度,让爱待在冷与热的分界线上,而不是一味地讨好、娇纵女孩,太把女人当人,她们反而会因得意忘形而不在乎男人。”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在纷乱笑闹的粉色故事中冒出的那句:“爱她就要离开她,恨她就要拥有她!”那一刻,我们彼此互换着谁都读不懂的,即使自己也茫然的眼神,空气中飞扬着无名的粒子。姑且不论这后半句,前半句难道是另一表象的零度爱吗?我不知道。

  爱,我眼中亘古哀绝的话题!所有的语言文字本就注定了苍白无力,我的脑子里浑沌一片。看看《零度爱》,你怎么想呢?

  

  

  找不到的东西就是崇高

  □詹迎春

  这位随着《太阳出世》而“出世”的女作家,她的每一动作,都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在玩过《来来往往》中激情的婚外恋游戏后,池莉再次将人生百味,展现在我们面前——这就是她的《生活秀》(《十月》2000年第5期)。

  是谁一直以深情的目光脉脉地注视着市井人生?是谁在市民生活的平凡处挖出生活的本真?又是谁在躲避虚伪的崇高中,品味人生的真谛?我想是池莉。沿着“市民诗人”老舍开拓的足迹,池莉用自己独特的感知方式,表达市民的心声。不同于邓友梅的“京味儿”,也有别于冯骥才的“天津腔”,池莉将自己的根,深植在武汉,硬是榨出了武汉市民的生活汁味。那扑面的“汉口气息”,使其成了新时代的“市民歌者”。

  《生活秀》的主人公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汉口吉庆街卖鸭颈的女人,一个在汉口吉庆街卖鸭颈而稍微美丽的女人。这位叫来双扬的女人生活平淡,毫无动人业绩,她的生活的最大理想就是:卖鸭颈。小说围绕着来双扬,向我们展开了一幅幅逼真的生活场景:汉口吉庆街,大排档,小酒店,家常小炒,鸭颈摊……在这些场景中生活着众多男人和女人——还有小孩。他们兄妹不和,姑嫂不睦;弟弟吸毒,老父再婚……鸡毛蒜皮,蒜皮鸡毛。主人公的哥哥来双元粗俗无赖,主人公的小妹好高骛远,主人公的情人金玉其外。用来双瑶的话说:“这样的小市民生活,有什么好呢?”可来双扬就是在这种许多人生活在其中而不觉但又对之嗤之以鼻的“小市民”生活中活出了滋味,活出尊严,活出了生活!

  什么才叫生活呢?这是许多在崇高理想的美丽光环的照耀下生活的人们的探求目标。但在主人公来双扬的眼里,生活就是卖鸭颈,生活就是吉庆街。吉庆街又是什么?用原文的话说“吉庆街就是一个鬼魅,是一个感觉,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漂泊码头,是一个大自由,是一个大解放,是一个大杂烩,一个大混乱,一个可以睁着眼睛做梦的长夜,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对于池莉来说,与其说是来双扬属于吉庆街,不如说吉庆街属于来双扬。“这样的小街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只不过从中活出来的人,生命力特别强健罢了”——这也许才是池莉在生活背后想要告诉我们的。

  池莉在躲避着崇高,她在那些人认为是“几乎无事的悲剧”的生活中,看出了生活的本质:平平淡淡。生活就是这样,无意义才是真,若强要从中提升出意义才真是可笑的。谁又能说我们每时每刻都活在其中的生活不真实呢?

  小说也许只有用池莉自己的作品名字才可解释得通:“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对那些“意义”至上者,池莉断喊一声“你以为你是谁”。

  

  

  走向毁灭的世界

  □黄秀彬

  这是残雪的作品中唯一的一部我一口气读完的作品。

  《挖山》(《人民文学》2000年第11期)叙述了田家老汉和大儿子敏菊寻找祖宗埋下的一箱珠宝的故事。小说脉络清晰线条流畅、情节生动。

  怪异、神经质的残雪曾用一系列疯狂迷乱的精神变态者、肮脏怪诞如垃圾堆一样的环境,冷漠无情互相倾轧的人际关系,数不清的梦呓臆想构造了一个荒谬、变形、梦魇般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时间,只有空间;没有发展,只有凝滞;没有未来,只有历史;没有现实,只有噩梦。”如今噩梦仍在,时间、历史、现实却也进入残雪的臆想世界了。

  田家老汉是一个充满妄想、忧郁而又疑心重重的变态者。他不断怀疑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珠宝独瞒了他,同时他不断怀疑珠宝及黑衣人的存在的虚妄,但他又禁不住诱惑,没日没夜地在山上挖呀挖。这一生他就这样惶惶然地度过。大儿子敏菊则是一个狂躁、冷感的虐待狂。“总是冷冷地笑着”,妄想父亲想私吞珠宝,妄想媳妇的贪富嫌贫,因而他充满迫害欲和破坏欲。除时不时地把媳妇打得鬼哭狼嚎之外,他就整天呆在山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仅挖空了山而且挖起了田家老屋的宅基。这何尝不是挖田家父子的坟墓!至于二秀,这个残雪曾用最恶毒最残忍的言语诅咒过的母亲形象,在文中却游离开残雪的臆想世界之外。她整天洗衣、做饭、种地、饲养家畜,完全不是眼发绿光、行动怪异的变异者。但有意思的是,二秀同时又是懂得田家父子的病态世界的人。这与小儿子不同,小儿子完全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平凡地生活,平凡地劳动。二秀与小儿子从病态世界的剥离,表明残雪臆想世界已不再完整,走向毁灭。

  残雪和余华这两位被认为继承了鲁迅的“恶声”的作者创作风格不约而同的改变,改变的方向也都向主流文学倾斜,这是否表明两位作者以前的世界过于狭窄,他们找不到出路,因此才渴望众人的认同而回归主流?我们只有期待他们的回答。

  

  

  不满王安忆

  □张小燕

  “王安忆是当下最大气的作家之一。”我的老师曾经这样说。而我却要说——不满王安忆。再对王安忆说三道四的话,恐怕有点不合时宜——《长恨歌》才拿茅盾奖不久,且是那么惹人喜爱。我要说,是《富萍》让《长恨歌》读后隐隐的不畅转为清晰的不满,而这感觉早在《纪实与虚构》便有了,那就是老上海的怀恋有点变了味。对于上海人要命的优越感,不满者,揭底者甚多,成本大书好几册,连余秋雨都凑着说了几句。

  《长恨歌》里,老上海的“三小姐”王琦瑶不动声色地比下了隔壁阿姨,从服饰到风度。甚至她的女儿翻看母亲当年的行头,亦是满腹惭愧加妒意。再来看《富萍》。富萍答应了孙子的提亲,为的是奶奶尽管是佣人,却生活在上海。富萍悔婚嫁了上海的残废青年,幸或不幸我们不得而知。真正有意思的是奶奶。几十年的帮佣,学了精明有了心计,奶奶俨然是个老上海。上海解放后在革命家庭里做,奶奶有点无奈。置家具的时候,奶奶带着革命同志在旧货市场挑了几件,都是老上海的格调,因此又颇有几分得意。

  老上海的臣民们落了魄,如王琦瑶等仍不保留当年的“贵族”气。即使烧饭洗衣的老妈子也看不起进了城的“新贵”。那么,臣民们优越的底气在哪儿呢?说来也简单,不仅是因为他们出口就是几句“洋泾浜”,而是他们“见过世面”。世面是什么?是老上海曾经殖民地的浮华和纷乱。因此,“老子先前比你阔多了!”况且,算来有不同,现在的情状还不是赶着老上海的趟?!

  不满是不满足、不满意,可能是对王安忆期望甚高。对于殖民地气息浓厚的老上海,张爱玲如同《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是既爱又恨。好像没有晚辈王安忆这般的向往和迷恋。再说,写上海的老妈子,从朴厚到精刁,白先勇让人感叹、悲哀,全没有王安忆对“奶奶”的赏玩不已意态。

  也许,我言重了?

  

  主 持 人:辣 妹

  栏目管理人:杨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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