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擦亮记忆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大抵都有一两个不能碰的地方,或痛苦,或哀伤。为了避免不小心的触摸,我们往往会把它们封存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很快忘掉。可是,越是这样,痛楚却反而变得越加疼痛。其实,我们何妨把尘封的记忆搬出来,在太阳下边晾晒边展示于众人?因为,只有学会面对,才能更好地生活。 这是一组三十岁以上的读者才会理解的文章。 你可以怀疑一切,但不要去怀疑母爱 母亲心中的那块疼 □张枫霞 小时候,一场怪病夺去了我的双眼。在那个连吃饭都很困难的年代,已有八个孩子的母亲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再养个累赘。一天,她把我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扔下走了。我疯了似的大哭,摸索着抓住任何一个能抓住的人,然后爬到地上摸他的鞋,我知道母亲穿的是一双家做的条绒布底鞋。条绒鞋,是我寻找母亲的唯一依据。我边哭边摸,边摸边哭,只要有穿条绒鞋的我就死死抓住,直到被抓的人说出话来才知道真的不是母亲。我不知道抓过多少人,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我想只要找不到母亲,我大概会一直哭下去,直到哭死累死。没等到我哭死累死,母亲便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她一句话没说,抱起我就走。整个回家的路上她都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后来,母亲还是想法治好了我的眼睛。然而,被扔过一次,心里便有了比瞎了眼睛更可怕的黑暗,对母亲根本没有小女儿的依赖与顽皮,小小的我紧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警惕又敌视着周围的一切人和事。连母亲都不能信任还敢信任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十年后我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走出大山,走出母亲的视线,突然有一种轻松与摆脱的感觉,知道母亲站在身后长时间遥望,我硬是连头也不回。求学、工作、结婚、生子,我一头扎在城里艰难而专致地经营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乡及故乡里的母亲好像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地问候几句,寄点钱外,平时极少想起。 突然接到四哥的电话,说母亲胃病老是不好,想到省城检查检查,问我行不行。我能说不行吗?这个时候是个乡亲也得热情招待,何况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母亲来了,同来的还有四哥五哥。我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带着她做了各项检查,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胃癌。 我知道胃癌早期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于是与四哥五哥商量手术事宜。四哥五哥说母亲是咱们九个人的必须和大家商量,万一有个好歹怎担待得起?我知道他们是顾虑昂贵的医疗费,就说:“钱不用担心,要紧的是抓住治疗时机。”虽然压低了嗓音,里屋的母亲还是听到了,她坚持先回去。 第二天我送他们到车站,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丫头,趁我还在,抽空回去看看吧,那毕竟是你的家啊!”我鼻子一酸,便有眼泪流出,说:“您不要多虑,手术后很快就会康复,回家安排好后赶紧回来,手术越早越好。”母亲没有看我的眼睛,但我分明看见她那爬满沧桑的眼角湿湿的。 半个月过去了,母亲没有来,一个月过去了,母亲还是没有来。几次电话联系,那一头总是支支吾吾,终于忍不住,我特地赶回了老家。不过两个月,母亲已经瘦得脱了形,她躺在床上,神情木然,看到我,脸上突然有了一抹光泽,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不停地吩咐嫂子为我做这做那,并硬把三姐为她买的,而她没有舍得吃的一块西瓜给我吃。三姐把我拉出屋外,抹着眼泪说:“母亲的胃癌已经扩散,医生说没救了。”我很着急:“为什么不去做手术呢?”三姐叹口气说:“你的哥哥们过得不太好——”“我说过钱不用愁嘛!”“可母亲说已经花了你不少钱,死也不能再给你添负担了,怕你为了赚稿费熬夜,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好。”我无言,我总以为愚昧的母亲不懂得忏悔;我以为子女太多,她不在乎我的存在;我以为——我真后悔两个月前没把母亲留住。 母亲终于还是走了,带着心中的那块疼。从不回家的我现在总爱回家看看,看看母亲住过的老屋,到母亲坟头上坐一坐,只是,这已经太晚了—— 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的记忆,都会长久地在脑海中无法抹去 记忆里的树 □源儿 今天春天,父亲带我回老家祖屋走走。祖屋是一幢两进三院的明清建筑,那些漆饰剥落的屋檐和雕窗无不记载着昔日的辉煌。我惊讶于那种陈旧的辉煌,因而忽略了父亲一路闪烁不定、复杂的眼神。 晚上,窗外那宁静的夜色里传来细细的雨声,这雨倒也下得亲切,让人感到一种心的柔和。父亲坐在大厅里,静静地倾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雨声。循着熟悉的雨声,穿过记忆狭窄的弄堂,父亲的目光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记忆中的雨水顺着黑黑的屋檐滴入院中的小池,有时滴在厚厚的青石板上,溅出水花来。大门口的长石板上,穿青布衫的村里人围坐着,消遣着农闲时节宁静的光阴。村民的淳厚的笑靥,暖融融的,那感觉仿佛是煨豆子或烤蕃薯的香味在乡村秋夜的空气里和着稻秆或麦秸的气息弥漫、荡漾。村庄四处弥漫的芳香,还有后园的一棵古树,像一种生命的滋润一样化在父亲童年的记忆里。 白果村。父亲记得那棵有几百年历史的白果树,它就长在屋后的空地上,树枝繁茂,密密匝匝地遮盖了大半个屋顶;树身要五六人手牵着手,才能够围拢,粗壮的树干黑得像炭一样,上面长满了青苔。那青苔荣了枯,枯了荣,已完全与树身融为一体了。父亲十来岁那年的一个夏夜,他刚闯完祸被祖母训斥了一顿,可怜巴巴地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看近处远处农家微黄的灯火一闪一闪,等着晚归的祖父。那晚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且这种沉闷的感觉一直像影子一样缠绕着父亲的大半个少年时光。雷声很近却没有落雨,突然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屋后的白果树被劈成两半,一半越过屋顶砸在几米远的空地上,父亲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此刻的父亲还不知道,经历了无数坎坷和磨难的祖父,就在他的染坊被抄的这个夏夜,心灰意冷地淹死在通往城里的那条大河里。第二日,祖父冰冷地躺在屋后的大路边,依地方的风俗客死异乡的灵柩是不能抬进家门的。祖父的不远处就是那棵烧焦了的白果树,那树满目疮痍像死去的祖父一样惨不忍睹,电击的焦黑与水浸的苍白强烈地对比在父亲的瞳孔里。年幼的父亲站在树下,似乎仍能听到昨晚那树干在接触地面之前,在短暂的瞬间发出的悠长而悲伤的叹息,这叹息让父亲体会到一种生命对于死亡的无法抗拒的屈从、以及这屈从所带来的没顶的悲凉。 几年以后,一个清冷的春天的早晨,人们意外地发现那棵劫后余生的白果树的另一半居然脱去了黝黑的鳞甲,绽出了嫩绿的新芽。白果树后来还是被锯掉了,父亲没有听到锯子拉动的声音和细细的木屑飞出来时的叹息,那时的父亲已经离开了祖居和村庄。可是他依旧怀念那棵有芳香果实有不屈生命的白果树,就像这个雨声四起的夜里,他这样专心地倾听和回忆。 如今,父亲在家门前种下一棵白果树,只有半人高,叶子很别致,呈小小的扇形,叶面的脉络精细而分明,对着阳光看,更是纤细可爱。有时,父亲会悄悄地站在那棵小树前,倾听年幼的叶子在风和阳光下快乐地发出的声音,生命的每一个微小的欢愉让他如此动容。父亲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拂去某个叶面上的灰尘,然后叹了口气。 学会承受,就是学会生活 人有悲欢离合 □董懿娜 一个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次彻底而近切地体味到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呢?想来:有,是不幸,个中的况味刻骨铭心;没有,也未必就是幸,少了些人生砺炼,生活便褪色到最原本的苍白。漫长而琐碎的日子就在这幸与不幸之间千回百转、了无声息地流走了。 在这一年最寒冷的那个凌晨,通宵被梦魇纠缠的我被急促的电话铃惊得缓不过神来,急忙披衣拦车几乎横穿整个上海,赶到医院,曾经和我挚爱相依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那儿。虽说家人对她的病况已早有心理准备,可那一刻的到来是如此让人惊悸和茫然,我无力地倚在墙上,听着父母亲说:外婆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等着看你最后一眼,可终究没有熬到你来……所有的声音就像轻烟一般从四周缓缓升起,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仿佛已凝结成一袭雾水,是那种能在轻烟上舞蹈的雾水。当要把这个慈爱、温暖的老人推进冰柜的那一瞬,我最后一次亲吻她那布满皱纹、含着笑意、依然温热的脸颊,诀别就在炽热和严寒转换的一瞬之间蜕变完成了。我一直没有掉泪,以至于让父母亲非常地担心。我说,我没事,只要一个人躺会儿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此后的几天我病倒了,伤心才起了个头就被纷乱的思绪扯远了,好像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家人办完了一切的后事。纷至沓来的往事像决堤的洪水让我变成了一个最沉默的人。父母亲因伤心过度,言不成语,悼词是由我代念的,我还是没有掉泪,听到底下有几位老人说: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哭的?我睁着空茫的眼睛望着她们,才真切地感到如果鲜活的心已被淹没,的确是可以做到欲哭无泪的。 当我正承受着至亲至爱的人已经与我永诀的时候,天地正在峰回路转,春,悄然而至,正在将勃勃生机送回人间。原来爱就只是你我心头上的一块烙印,一段回忆。在细密的心思和久长的琢磨中她可以得以长久,不再褪色。就像是水晶瓶中栩栩如生的干花,只可以远远地欣赏它的娇艳,却不能近前去触摸。旁人乃至万物是没有理由与你共同承担这一切的。就在那个初春的第一个温暖的午后,我倚在窗台上看着周遭的一切,如此煦熙、柔和,又猛然想起那个截然冰寒的另一境,终于是伤心得不能自已…… 已逝去的这一年对我而言,是难以忘却的。轻愁伴着孱弱的身体过了大半年,回想念书的时候,每年的假期都去旅游,也只不过是二三年前的事,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忧伤和哀愁,也就没有这么孱弱。家里相继送走了两位老人,两位都是外婆(一位是母亲的亲生母亲,一位是她的养母)。母亲因猝不及防的伤心,也时常被病痛纠缠。那种生活中最贴近本质的亲情间的纠纠缠缠,让人在倏忽间体味到真正是到了直面人生的悲欢离合,再也不是回避躲闪的年纪了。悲欢离合依旧是亘古不变地穿梭于彼此的生活中,就像儿时玩丢手绢儿的游戏那样,只不过丢手绢儿的不是你的玩伴儿,而是命运。忐忑不安是无济于事的,不知道哪一刻手绢儿就会丢在你我的背后。能够守住相惜相拥的每一刻才是最重要的。遗憾终究会有,只是尽量不要有太多后悔的心境。所以,心可以变得柔软而宽广,再多的委屈、伤痕也会被情义的浓醇默默地吞咽掉。其实,学会包容可以说成一种境界的超然,实质是懂得接受无奈也是生存本领中的一种技能。我将我的心思和惆怅向最挚爱的朋友倾诉,那些有痛、有忧、有喜、有乐的日子在我们彼此的眼神里回旋。在春天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为我送来娇嫩的黄玫瑰和忧郁的淡紫色的勿忘我,每天我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以至忘却了很多伤感,又徒增了更多的新愁。我曾经很担心别离甚至生出莫名的恐惧,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如此的不堪重负。现在,我已明白,如果有一个你不得不去接受的结果,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于怀着怎样的心境去面对它。于是将一年来的心事和喜忧都悄然收起,将颤抖着的心浸润在甘苦兼而有之的茶里。云淡风轻的日子出去散散步,偶尔走在阳光里头依然会有由衷的微微一笑。一如往昔地读书写字,便有温暖升腾而起,原来文字依然可以给人带来那么多的慰藉!久违了的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又重上心头。 多么奇怪啊!悲欢离合的日子能容我将它当作午后茶,从容而又细致地啜饮!那是属于我命运中无法逃避、也不愿意再逃避它的部分啊!重负之后才知道,在不可承受之后竟生发出那样多凄美的情愫…… 最朴实的语言,可以讲出最感人的故事 姥姥家的枣树 □王京玺 在我的梦中,常常浮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面挂满了一串串亮晶晶的果子。那就是我姥姥家的枣树,它多少次魂牵梦系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那还是有生产队的时候。爸爸在我姥姥村教书,我们全家开始住在学校里,后来就在村里盖了房子。除了爸妈、哥哥、姐姐,第一个让我记住的人就是姥姥。那天晚上,妈妈把我(我才两三岁吧)抱到姥姥家。姥姥非要搂我睡觉不可,可我很耍性子,硬是不肯。再往后,就跟姥姥熟了,也跟姥姥家的一间老屋和那时觉得很宽阔现在觉得很狭小的院子熟了。当然,最让我喜欢的还是那棵高大的枣树。到了果子挂满了枝头的时候,姥姥总要打下满满一小篮给我。这就成了我的宝贝,我走到哪就把它带到哪。姥姥有时说:“华子,给我吃一个。”我就挑一个给她。她接过来,让我张开嘴,把那个枣子又放进我的嘴里。她说她不喜欢吃枣。当时,我感到挺纳闷:姥姥怎么连甜甜的枣儿都不喜欢吃? 后来,我学会了爬树。我坐在树杈上,身子隐在茂密的枝叶间,串串的果子就挂在眼前,吃起来更惬意了。不时,姥姥在下面喊:“华子,你在哪儿?”我就设法拨开枝叶,探出脑袋,朝姥姥喊:“我在这儿!”姥姥就叮嘱我两句,说要小心点,别掉下来,别让刺扎着,还向我指点哪里枣子最多,熟得最好。那时,我想姥姥要比妈妈好,比爸爸更好。妈妈见我爬树,就要抽我屁股;而爸爸似乎成天板着脸,从来不跟我们孩子多说一句话。 我跟姥姥赶集卖枣只有一次。那次赶集在我心理上留下的阴影也许影响了我大半个童年。那天早晨我们起床很早,收拾好后,姥爷推着胶车就出发了。胶车一边坐着我,一边是大枣。到了集上,姥爷到别处去了,留下姥姥和我卖枣。有一个面带菜色的孩子走过来,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二分的硬币。姥姥收了钱,捧了一大捧没称就放在小孩的口袋里。这孩子二分钱买的跟刚才一位大人用五分钱买的差不多。但枣卖了还不到一半,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二话没说,就一脚将筐给踢翻了,接着扬长而去。那年我大概才三四岁,受此一惊,好多年我惧怕赶集,更怕见到带红袖章的人,只觉得这些人有生杀予夺的权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阴影才慢慢消失。 我上学后,就用不着姥姥来带我了。那时我还很顽皮,枣子成熟的时候,仍然像只猴子似的爬到树上摘枣子吃。我上到三年级时还这样。姥姥总是乐呵呵地看着我,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可妈妈就不一样了,她总是呵斥我:“都十好几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也不懂规矩!”所以,在妈妈面前,我总得学点“大人样”。 我考入了镇中学后住校,通常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我至今还有点后悔过早地告别了自己欢乐的时代,在初三我把绝大多时间泡在书本里了,回家只是拿干粮,把姥姥和姥姥家的枣树全忘了。可枣子熟的时候,姥姥总来叫我:“华子,枣子熟了。”这时我就会将作业本朝旁边一扔,乐颠颠地到姥姥家打枣吃,仿佛又回到自己顽皮的孩提时代。 在我考入县一中的那年,政策变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把筐给踢翻了。妈妈有一次告诉我,姥姥的枣子一年能卖二三十元呢,还说我考上高中那年姥姥给她十元钱,要她给我买套新衣服,后来她把这钱挪到别的地方用了。我能理解妈妈的做法,要知道十元钱在那时能做多少事呀!还是姥姥更能理解我,她知道在县城里上学就跟在乡里上学不一样,知道那时我很爱面子自尊心很强,所以她想到了要给我买衣服。我觉得姥姥比妈妈更了解我,更疼我,更关心、体贴我。 我大学毕业才参加工作不长,不幸的消息传来:姥姥得了重病。本来,姥姥得病就使我害怕,何况是重病!回到家,才知道姥姥已经好几天不能吃饭了。此时,我多么希望姥姥又能像以前一样,对我说:“华子,枣子熟了。”当天晚上,也许回光返照,姥姥竟做出要吃东西的表示。但送上去的蛋糕、馒头什么的都不要。大家急得没法。姥姥用手指表示出一个似乎圆形的东西。我“恍然大悟”,急忙找出我带来的软糖,结果她还是摇头。我小姨突然说:“是枣!”我当时想,这怎么可能?姥姥说过她不喜欢吃枣的。此时,屋外的枣子熟得正是时候。枣拿过来后,姥姥抓起一个,放在嘴里。 后来妈妈说,其实姥姥最爱吃枣,但平时不舍得吃。我内心更加愧疚起来:姥姥那么了解我、关心我,可我直到她临死还不了解她,并且再也没有机会孝顺她了。 在我的梦中,那棵婆娑的大树换成了姥姥慈祥的面容,而每当梦中醒来,又常常泪水打湿了枕巾。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漫画:何立伟 |
||
|
佛山期刊出版总社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