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要告知世界的本相,要传达出当代人复杂的情感,诗必须要有承受肮脏的力量。假如诗歌只表达人类纯净美好的情怀,那么它对人的精神世界的呈现其实是不完整的,其结果必然导致写作取消生活的某些部分和生命的某种状态。因而表现人隐秘欲望的身体写作,以及叙述性、戏剧情景等等因素的引入,无疑将使诗歌这只包罗万象的“胃”更强健。成明的诗就有近年“小说化”诗歌趋向的影响。当然诗苑不可能全开“恶之花”,同样是80年代出生的女孩,杨舟子精心守护了“诗意”、“抒情”的边界,幸福有多远,她的诗就走多远。清华的丰子半年前还是北大“我们”文学社的社长,他走的也是典雅的路子。我敬佩像“破冰船”义无反顾深入挺进的先锋诗人,而向后退去的写作在我看来是对千百年来诗之所以成为诗的一种坚守,正如丰子所说:“我的脚步不具探索性/每一步都只是我自己的心跳。”

  

  有个31岁的男人,当我CALL他的时候,正在洗澡

  复旦大学 成明(女)

  那天因为某个很客观的原因

  还有距离莫名的冲动

  我叉开双腿骑在硬木坐椅上缓慢地伸出苍白纤长的五指

  拨他的手机号码

  一切下垂,包括眼泪。哭声并不连续

  而电话那头只是失魂落魄的“嘟……嘟……”

  “那时偶正在洗澡”——一刻钟后他的解释

  有个31岁的男人,当我CALL他的时候,正在洗澡

  (可以再加上个定语,那天是5/1长假前夕)

  

  O.K.他正在洗澡

  一只青蛙或一位帅哥,他正在洗澡

  洗澡时,所有BODY毕露,所有男人并无区别——除了肤色

  (偶有几百度近视)

  (或者也许他愿意穿上条短裤,男人洗澡,偶不太清楚的说)

  水自某圆形平面电击般喷下

  打在一切柔软或者坚挺部分

  就像我骑在一个硬木坐椅上——中间并无坐垫

  等一个31岁的男人洗澡 然后擦身

  

  无聊的下午 我CALL这个唯一可CALL的男人

  他总是同时拿着电话,同时开着ICQ和BBS

  我于是知道了“嗯”有13种以上表达方法

  虽然意思只有一个——与长时间等待他洗澡相同

  对于这种形式上的不忠,我愤起质问

  回答是他正在和亲爱的MM聊天跟乖乖的侄子通电

  “侄子”——发音像某个硬壳树种

  破土而出,然后满目苍翠

  我喜欢

  这种感觉像在硬木坐椅上,等他洗澡 然后擦身

  我(条件反射地)揣测我正扮演何种角色

  “几个女人像水草幽灵般穿过我们的身体。”

  事实上,我现在正手握话筒,躺在绵软而具体的双人床上

  话语间 充满挑逗

  绿色尼龙雨衣内一丝不挂 无暇绝对真实

  当他在电路另一端 面前是三个或以上窗口

  声音如大海中的泡沫 从我的体内夸张地浮到头顶

  膨胀如圣母之光环

  光环下我表情困倦兴奋并非慈祥

  等待最后被一颗子弹枪毙

  “乖,以后再打吧,乖。”

  他洗澡时 我正准备去大海

  之后 我已从大海回来

  

  从大海身上 我至少学会了一种与海风干枯而绝望的作爱方式

  潮进潮退 再来一遍 潮进潮退

  

  (我将永远记得)

  有一个31岁的男人 当我CALL他的时候 正在洗澡

  电击般的水流冲击他的肌肉和脂肪激起麻点无数

  而陪我的只有断续的泪

  海子说:“泪,经历了无数眼泪

  但最终

  还是一

  滴。”

  管理人语:植物与动物孰为凶猛?诗歌的鞭子和生活的绵羊。

  

  

  感受自己

  华南理工大学社科系 杨舟子(女)

  站在楼顶上感受阳光。黎明前

  我已爱过自己。谁也不会知在初冬的夜

  他人是如何拒绝黑暗来爱自己如一盏灯

  把孤独的失眠静静焚烧

  只有自己知道

  

  我要取代晾衣线上那只小鸟的位置

  虽然我从不曾飞翔

  不曾从荆棘地飞往明净的天空

  我要将自己晾到晾衣线上

  像一件逐渐暖热的衣服,迎风飘荡

  

  在风中展出线脚

  我要在风中暴露伤痕,扭动舞姿

  告诉自己,楼底下走动的人和流动的车

  不会受风的追逐

  风追逐的是庄严的房屋、树木

  路面和晾衣线上无声的衣服

  以及其他充满皱褶的事物

  

  我要等待,日落之前一个疲惫的身影

  匆匆走过人群

  她不离人群太远,也不离人群太近

  走来将晾衣线上的我收回

  将自己收回,并且变得充实

  管理人语:如一头牛在河边吃草,静静地反刍。

  

  

  穿越森林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生 丰子

  穿越这阴郁苍穹下

  这阴郁的森林

  是怎样的晚风把寂静铺开

  又表达得如此晦涩而深邃?

  

  每一片叶子的后面

  埋着怎样的凝视的眼睛?

  

  无知于这种凛然的危险

  只有寒冷笼罩大地

  

  面对一片森林

  面对无尽的渺小的窘迫

  面对弥漫的广博的压抑

  我的脚步不具探索性

  每一步都只是我自己的心跳

  

  袒露双乳我将获得最初的进入

  我悚然于猛然蹦出鲜红的同类

  每片叶子都暗示和连接着神秘的

  诞生的辉煌和寂灭的永恒

  我躲进古松的年轮数落星星

  

  鸟兽花草虫鱼,水波潋滟

  回旋荡漾着的又是谁的年岁

  浮尘与烟雨杂糅

  岁月便很迷惘,只有

  只有雨水沸腾的声音

  来自太阳西沉的地方

  

  我所坐的临水的岩石边

  游弋的小鱼多少年后会成为

  化石,补充遗失的旧史?

  蚂蚁蚂蚁,蚂蚁爬过脚印

  失足跌进天空的深渊

  许多时候,我是多么希望放弃

  放弃这样的行走,以便以手代步

  真实地爬过脚印爬过蜗牛的路

  爬过森林为我设置的绿色

  看见冬天被撑高了的天空

  管理人语:诗歌,是给低级趣味的一记耳光。

  

  夜 车

  北京理工大学 东洲

  速度像不断拍来的海潮

  人们像一只只漂浮的醉舟

  荡着自己的

  

  夜行把人搞得精力涣散

  疲倦把人变成睡眠的战俘

  地上零乱地摆起大腿,胳膊

  不见头颅

  正想些什么

  

  有人一时精力充沛地斗争几句

  有人疲惫不堪地梦呓着辛酸

  一股淡淡的腐叶味道

  把温度逐渐抬高

  

  不再排斥蠕动的蛆虫

  姿势以舒适为准则

  以梦为目标

  变化多端

  遗漏在记忆的网眼

  

  身体的自我压迫产生的不适

  在特定时刻尤为突出

  从恬淡走向锋利

  刀刃成了界线

  是梦与梦之间的小站

  血溅得哪都是

  管理人语:身体的临界点,诗性的栖居地。

  

  栏目主诗人:杨 克

  栏目管理人:谭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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