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是我的网名。我经常用这个名字在聊天室里和别人聊天。我始终觉得有些东西真的是缘分,比如爱情,比如友情,再比如名字,当我接触网络的时候,第一个我就想到了扣扣这两个字眼。扣扣就在深圳的一家网吧里和所有的人聊天。

  在这之前,我对聊天室有一种不屑的感觉。去那个地方的人除了无聊还能有什么呢?我进入聊天室是因为无聊,那几天我失业了。呆在家里没有事可干,我感到恐慌、心灰、无聊。我想找一个人聊天,哪怕是聊完就谁也不认识谁。

  可在深圳这个现实的地方,我这个要求可能是太高了点。想找一个聊天的对象还真的很难。生存的压力和周围的环境让每个人都变得冷漠,变得忙碌。谁会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陪一个人聊天。如果他有求于你倒也算了,如果你有权或者说有钱也就算了,可以用钱让别人陪你聊天。现在不是有什么情感陪护的嘛。可是我没钱。我只有进聊天室。

  我的楼下就是一个网吧。老板叫黑猫。一个精瘦的湖北人。以前,我对他特没有好印象,我经常看着一帮背着书包的孩子出入他的网吧,我还看到他曾经被警车带走过。我从他的网吧门口走了无数次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失业后我竟然走了进去,还和那个叫黑猫的老板搞得很哥们。

  我一般的情况下会在上午的九点到网吧,聊得不开心就一个多小时,聊得开心就得四五个小时。有一次我竟然在网上呆了一天。结帐时黑猫把我手里的钱全拿走了,最后,他厚着脸皮说:扣扣,这次欠的一元钱下次来的时候再补上。

  我强忍着一个星期没有去网吧。我强迫自己发愁,想一想帐上的钱,想一想以后的生活,再想一想我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嫁出去,我的心里就非常的难过,一难过我就想到了找工作,想到了生存的艰难。我一个人在人才市场挤来挤去的。然后,回到家里泡一包方便面就睡觉。

  我又去网吧是为了工作,一家单位让我把资料用伊妹儿传过去。我就来到了黑猫的网吧。发了邮件后我就点到了聊天室。好久没有来了,不知道还有人记得扣扣吗?杨过过微笑着向我问好。我记忆里并没有姓杨的一个网友啊,我说你是?杨过过说我是无所事事啊。你跑到哪儿去了?我说是你啊,一换名字我就不知道了。你好吗?杨过过说不好,单位要合并了,我他妈的还不知道分到哪儿去呢。你呢。还在网站吗?对了,我上网就用这么一个名字让网友老以为我是网站主持人,不然谁会长久地用一个名字。我为了不让网友知道我失业了就顺水推舟说在一家网站工作。我说去北京了。杨过过说你不够意思,说好了去北京叫我的嘛,你怎么一个人去了?我说是公差。不是玩去了。

  正聊着,雪茄烟和小巧玲珑上来了。他们说扣扣,我们到处在找你呢!在哪儿呢?我说在深圳。你们呢?他们说我们当然也在深圳啊。扣扣,我们先说好,无论你到了哪儿一定给我们说,否则你就不哥们。雪茄烟说能出来坐坐吗?我们这儿刚开了一家咖啡厅。小巧玲珑推了雪茄烟一把说去,去,我约扣扣去看海。你不知道我们蛇口多好玩。杨过过冲着他们俩就打了一拳说扣扣是我的。你们来做么?扣扣,我带你去吃海鲜。

  黑猫阴森森地在我背后笑了,他说你在泡仔呢?又二十五了。今天你不给钱就把你压在这儿吧。我打了他一下说别吵。黑猫说真的,快到三十了。我心里一急,想要下网。雪茄烟依依不舍地拉着我说扣扣,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回来了。小巧玲珑急了,他说为什么?扣扣,你记一下我的手机,我怕又找不到你。他们俩一看就也都留了自己的手机。然后问我,扣扣,你电话?扣扣,你电话?我来不及回答了。黑猫把电脑给关了。我有些恼,我眼睛瞪着他说你?!黑猫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说扣扣,你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不工作呢?我扭了脸赌气地说为什么不?我又没有学坏。黑猫说生活没有了保障学坏是迟早的事。扣扣,到我这儿来吧,我一个月给你八百块。我瞅了他一眼说八百块?实话告诉你吧,没有我以前一个星期的工资多。你想用八百块来收买我?没门!我推开他的门扬长而去。回到家才发现没有给他上网钱。

  我到深南中路的一家咖啡厅去等杨过过。他死缠烂打的要和我见面,他说如果你不见我,扣扣,我就会从地王大厦上跳下去。这小子很能感动人的。我就按时到咖啡厅等他。来深圳三年了,我最熟悉的就是咖啡厅了,以前,我经常来这儿,有时候是和朋友有时候是一个人,找一个位子,放一杯咖啡。想一些往事,我觉得是很幸福的事情。也许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咖啡厅的。那种气氛,那种环境。咖啡厅里简陋又很有诗意的摆设,给人一种灵巧一种放松。我想要是咖啡厅再有躺椅或者说摇椅就好了,我可以一边品茶一边闭目。在音乐里睡去。

  杨过过来了,他穿了一套很普通的运动服,一张很普通的脸。他非常热情地和我握手。他说扣扣,你比我想的还要好。小姐微笑着问,两位需要什么?我把菜单给了杨过过。他翻了半天要了一杯绿色咖啡。我要一杯红色温柔的果汁。我喜欢那种红色的色调,我喜欢那种酸酸的味道。

  经常在网上聊天的人突然见面了,而且是面对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杨过过的真名叫王强。他说已经有四年的网龄了,他见的网友有一个队了。但像与我这样投机的还是第一个。真的,扣扣,你比我想的还要好。我笑了,任何女孩子不会拒绝好话。我说以前你把我想成什么样子了?杨过过说我想你应该很胖。北方的女孩子像你这么娇小的人不多。扣扣,你想我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聊天。聊很多人已经聊过的,我们曾经在网上聊过的话题,从工作聊到下岗,从友情聊到爱情。我们聊深圳的人情冷,我们聊深圳没有真正的爱情。完了。好像都找不到话题一样在中间沉默了几分钟。杨过过突然问我,扣扣,你有男朋友吗?这个话题让我有些想不到。我支吾了一会说这个很重要吗?杨过过说是,起码对我很重要。我看自己有几个竞争对手,我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扣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呢?我指着桌子上的一盆花说你看这是什么花?

  杨过过有些失望。他说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呀。我觉得我们应该进一步发展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我说杨过过,你不会看上我了吧?事先告诉过你,我决不谈个人私事。你犯规了。杨过过说我们谈什么?我说谈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谈感情。记住了吗?杨过过没有再说话。

  我买了单。杨过过看着我说本来不应该你买的,但为了下次我好找理由请你,所以你就买了吧。扣扣,打电话给我。小失说我有毛病。她气呼呼地说你陪了他为什么你买单啊。深圳的女孩子有几个买单的?扣扣,你真有点毛病。小失是我的同室。一个湖南女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她在一家公司做秘书,经常有人请她吃饭请她玩,小失从来没有买过单。小失的名言是除非她最爱的人,否则她不会给任何人买单。所以她说我有毛病。

  有几天,我天天晚上要去某一个咖啡厅等人,那都是我在网上聊过天又通了几次电话的朋友。他们通了电话就想见我了。我正好没有工作,也正好很无聊就去见他们了。因为做好了被别人请的准备,所以我就挑那些消费最底的咖啡厅,我还避开吃饭时间。我可以接受别人请我,但我决不允许太奢侈了。我和小失的观点不同。我认为谁挣钱都不容易,我没有任何理由让别人为我破费。当然,这其中有些财大气粗的网友。我太客气让人家没办法表现。他们会点一桌子吃的,然后用信用卡潇洒地结帐。

  有时候想有钱真是很好的事情。尤其在深圳这种高消费的地方,有钱和没钱就是不一样。有钱就能无所顾忌地享受,有钱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坐下去。没钱就得考虑一下了,点的东西会不会太贵,坐得太久会不会看小姐脸色。我泡了这么久的咖啡厅,多少也泡出来了一些感觉一些经验。我知道小姐的浅笑是对哪些消费者,我知道小姐的微笑是对哪些消费者,我记得有一天,一个大方的网友为我点了一杯红粉佳人,我看到小姐的笑竟是那么的妩媚。

  雪茄烟约我的时候我刚刚睡醒,他说你今天还不见我吗?雪茄烟是众多网友中聊得最长也是最无话不聊的网友,我见了那么多网友唯独没有见他。他每次提出来都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和雪茄烟在精神上谈恋爱了。我们虽然不见面,但我们每天都要按时煲两个小时的电话粥。最长的一次我们煲了五个小时,挂了电话后我的手机已经烫得拿不住了。雪茄烟是湖南人,但他能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很北京的那种。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北京人呢。我这人天生对北京和普通话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我希望我的男朋友能说一口白岩松一样的普通话。所以,我对雪茄烟就有了那种朦胧的依恋。

  但我却不敢见他。我不仅怕网上的那种见光死,我还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雪茄烟生气了,他第一次挂了我的电话。

  秋天的时候,我进了一家公司做业务。单位给我配了一台上了网的电脑。我再次用扣扣这个网名找雪茄烟时,他久久没有回应。打他的电话却已经停机了。我的心情就低落了下来,翻腾以前他给我写过的邮件翻腾以前我们聊过的话。在一封邮件中我竟然发现了他给我留的地址,可能是我临下网他留下来的,我没有来得及看。那是罗湖区的,我星期天按照那个地址找过去,开门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她说你找谁啊?我沉默了,我不知道雪茄烟的真实姓名。我怎么找得到他呢?女人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是不是找以前的吴先生?他出国了。我是刚搬来的。

  竟然是这种结果。我的眼里涌出了泪。

  我想我不会再去聊天室了,我想我也不会再去咖啡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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