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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杂志的人有一样麻烦,每及中秋,就要开始为翌年的生计费神,曰之“策划”。这所谓策划,也就是文化预谋。预谋了些什么,就进行预制,然后卖入市场。 整个过程给予人给予己的感觉,时常都总有点鬼鬼祟祟的异样。 本来,中秋过后的南方是澄黄澄黄的收获季节,这个时候如果能到乡间多走走,最可以汲收大自然的风华了。 但预谋者总是被要求事事超前的,人为营造的大勇状态,往往使杂志人不自觉的即提前进入了一种“春心荡漾”的亢奋。 这一种颠倒自然的不自然状态,着实容易令缺乏经验的人陷入迷茫。 倘若这时有哪一位有心的杂志人能用平常心鉴己,则可能就会发现,说不准此刻正有那么一丝丝的浮躁戾气,泛上了自己的脸面呢。 而要想化解此戾气的方法,当然首选还是应该多回归到大自然中去同呼吸;其次,就是要多读点闲书。 读点与自己生计干活完全无关系的闲书,把心境抚弄平整。 日前,我就曾经如此无聊地翻找过几本清人的旧书出来把玩,甚异其趣。其中还认真地抄了几段话儿来读,以为更读出点味道来了。 并可见,以往自己读书是很糊涂的,其实并不曾读懂。 先抄了一段顺治、康熙时期的文人笠翁李渔的随笔,乃论“风流男子”的,文曰: “世间做风流子弟的,才貌二字缺一不可。有貌无才,要老实又老实不得;有才无貌,要风流也风流不来。……(风流)原是两个正经字眼,为什么不加在道学先生身上,常用在才人韵士身上?只因道学先生做来的事板腐处多,活动处少,与风流的字义不甚相合,所以不敢加他;才人韵士做出事来,如风之行,如水之流,一毫粘滞也没有,一毫形迹也不着,又能不伤风化,可以流传,与这两个字眼切而且当,所以拿来称赞他。如今世上的人不解字义,竟把偷香窃玉之事做了风流二字的注脚,岂不可笑!” 这一段文所载之道,不算有什么精彩,只“才人韵士做出事来”一句中的动词“做”字,还用得妙,读了有些印象。 而我更感兴趣的是,笠翁原本很少这样煞有介事地说话论事的。他一生为人著述,嬉笑怒骂并多“淫词秽语”,因“常挟山妓三四人,遇贵游子弟便隔帘度曲,或使之捧觞行酒,并纵谈房中术,诱赚重价”,而一直被一些正人君子指判“其人轻薄,原于天性”的。 但在此文中他却一反常态、一本正经地认为:“从古至今,标致男子之中极惹看的,只有两个。”亦即《世说新语》里记载的潘安和卫王介。“这两个标致男子,都是极具才思、极有名望的人,所以他的姿貌因其才而益重。”并且,他俩都“循规蹈矩,不做妨伦背理之事,方才叫做真风流”。 卫王介是个孱弱才子,有“璧人”之称。当时的女子仰慕他“像是一块白璧洗出来的人物一般”,总是三天两头地想法子要拜访他,围观他。结果弄得他受不了,被看着看着最终竟致害病而死。野史称为“看杀卫王介”。 这个故事于今而言,似乎没多大意思。 有意思的是潘安。 《世说新语》记载:“潘岳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这种情景就颇与香港明星刘德华在广州时的遭遇相似了。 小妇人们生了爱慕之心,都忍不住对他实行性骚扰。你摸一下,我拉一把的。后来潘安也被搞怕了,再要出游去打鸟玩时,就想出“屎计”来——乘了一驾马车呼啸而过。 讵料,这后来反又再引出另一个所谓“潘安掷果”的千古风流公案来:小妇人们见此气恼不过,于是“大家不约而同,预先买了果子,放在袖中,等他车子经过,就一齐抛掷出来,做个半爱半恨之意。爱者,爱他多才多貌;恨者,恨他寡情寡意……” 哈哈,这可算是真风流的事儿。 又重读了一遍雍正、乾隆时期随园老人袁枚的《小仓山房尺牍》。 抄得《辞妓席札》和《答杨笠湖》各一节。 《辞妓席札》:“来书道不赴妓席,疑仆晚年染道学习气,则大不然;仆之不来,正虑逼我走入道学故也。何也?凡人先必抱正心诚意之学,矜矜自持,不得已,一登妓席,被冶容所动,遂丧其生平而溺惑之,如是则乐矣。今我素非庄士,先存好色之心,欣欣然来,不料一登妓席,被其恶状阻兴,使顷刻间意不得不诚,心不得不正,终席间如对严师,如是则苦矣。……不特此也,缠头之费,或言与其赏此辈,不如赈贫穷……况我辈缠头自知不丰,不得虚词褒赞,佯相附会,断不忍在此地方作鱼史之直,而加贬词。于是像做枯窘题一般,无中生有:面目丑则夸其身段,肌理恶则誉其风神。费一片苦心,造几句浮誉,仔细思量,转不如仍作州县官,巧言令色,奉承上官矣……” 读毕此札,真是笑煞我也! 袁枚先生,生活在“康乾盛世”,兼之少年得志,十二岁为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二十四岁中进士,因而个性比较张扬。 他在江南富地当过几年县令小官,后来再升不上去了,自问根本原因在于自己不甘“为大官作奴”,便急流勇退,辞官归里。 一般说来,他算是有些钱的,其主要的经济收入据说是替人写写墓志铭,平时更多的是寄情于山水以及性情文章之中。 借用今天我们的话说来,袁枚是活得比较潇洒的一个“大腕”人物,故一直以来为后世文人所极羡慕。 他的文章可贵复可爱在率性且备显才气,读其文如见其人,聪明绝顶而又平易好近。 他曾自白道:“至人非吾德,豪杰非吾才。见佛吾无佞,谈仙吾辄非。谓隐吾已仕,谓显吾又乖。解好长卿色,亦营陶朱财。” 由此可知其一生的确活得比较从容有趣。 他的另一封信《答杨笠湖》,亦写得十分好玩。曰: “来札云:‘名妓二字,弟所厌闻。’此言也,仆亦厌闻。……二千年来,娼妓一门,历明主贤臣,卒不能禁,亦犹僧道寺观,至今遍满九州,亦未尝非安置闲民之良策。夫得一以清者天也。然而泾水自清,渭水自浊;淮水自清,黄水自浊。天不能厌渭水黄水之浊,而使尽变为泾水淮水之清也。……有娼妓以分其类,则良贱别矣。既有其类,固有出乎其类者。谚云:行行出君子。妓中有侠者,义者,能文者,工伎艺者,忠国家者,史册所传,不一而足。女不幸坠落,蝉蜕污泥,犹能自立;较之口孔孟而盗跖者胜,即较之曹蜍、李志淹淹如泉下人者亦胜。苟为不熟,不为禾弟稗;伪名儒,不如真名妓。若果有其人,足下秉彝之好,当乐闻,不当厌闻。古之忠臣孝子,皆廓落自喜,不矜细行。目中有妓何妨?心中有妓亦何妨?……” 此札虽引经据典较多,以至未敢多录。然其语锋犀利,思想淋漓,读之也真是别有十二分的痛快畅尽。 我没有追考过那位杨笠湖先生究何许人也,但这种人无疑于古于今都是俯拾皆是的。 而难得的是,作为一代名人(且是为过官的名人)随园先生,竟敢于站出来大声为名妓说句公道话。 因此我想,如果说笠翁李渔算是一个懂得把女人当作“真不容易”的人善相看待的真男子,那么也可以说,随园袁枚就是一个懂得把妓女当作“真不容易”的女人善相看待的真名士了。 还有一个深懂得怜香惜玉的真文人,姓招名子庸,字铭山,别号名珊居士。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 此君生活在嘉庆、道光时期,名气当然不及先辈文人李渔、袁枚之大,但在当时广东一带,亦堪称是一位家喻户晓的风流才子。且十分可喜者,他还是我们佛山市南海横沙乡人氏。 我最近查阅了《佛山市志》,才弄清楚他清嘉庆丙子科中举,后经过三次会试都考不上进士,终被“大挑”(清乾隆以后六年一次从举人中挑选官吏的制度)列一等,分派山东潍县任了几年知县。 也就是说,其官位是跟袁枚差不多的。 招子庸年青的时候据说最喜流连风月场中,一边复习“高考”科举,一边“沟女”泡妞。是个实行江山美人两手抓的祖师爷。 他擅长琴诗书画,尤其精通粤谣民歌,后来成为广东民间曲艺“粤讴”的始创人。并出版有《粤讴》(最初冠名《越讴》)一卷,郑振铎先生《中国俗文学史》对之曾予中肯评价:“好语如珠,即不懂粤语者读之,也为之神移。” 粤讴,乃是招子庸集珠江三角洲多种民间说唱文学而独创的一种曲词,长短随意,有韵而不限格律,主要供青楼女子侍客时边弹边唱。 其开山第一个作品《吊秋喜》,即是招子庸为纪念其相好的妓女呕心沥血而成。 当时他北上会试,期间那位与之相好而名叫秋喜的广州妓艇女子被人逼债不堪,投珠江自杀了。招子庸落第归来惊悉此事,其悲其哀不言而喻。 这曲《吊秋喜》如是唱道:“你名叫做秋喜,只望等到秋来还有喜意。做乜才过冬至后,就被雪霜欺。今日无力春风,唔共你争得啖气。落花无主,敢就葬在春泥。此后情思有梦,你便频须寄。或者尽我呢点穷心,慰吓故知。泉路茫茫,你双脚又口甘细。黄泉无客店,问你向乜谁栖。青山白骨,唔知凭谁祭。衰杨残月,空听个只杜鹃啼,未知有个知心,来共你掷纸。清明空恨个页纸钱飞。罢咯!不若当作你系义妻,来送你入寺。等你孤魂无主,仗吓佛力扶持……” 书载当时此曲一经流入青楼,即有如柳永之词四方弥漫播散,远近娼优争相传唱。 天下油郎花魁听之吟之,更是莫不凄然泪下。 《粤讴》全书题目97个,共121首,内容基本不离欢场离情别恨,从中却体现着招子庸对于娼妓的一种深不可解的情结。 这本书我近几天才寻得读了,想必坊间现时也已不易得见,其中不乏动人之篇。 于此,则不妨多抄录两首— 且先听这一首《想前因》,可算把早朝“三陪小姐”们陪酒的苦况道尽: “烦过一阵,想起吓前因。此生何事堕落红尘。我想托世做到女流,原系可悯。况且青楼女子,又似断梗无根。好极繁华,不过系陪酒个阵。等到客散灯寒,又试自己断魂。有客就叫做姑娘,无客就下等。一时冷淡,把我作贱三分。或者遇着人客有情,都重还有倚凭。鬼怕个的无情醉汉,就系扌罗命灾瘟。大抵个日落到青楼,就从个日种根。唉,总系由得我着紧。口者总要捱到泪花尽残,就算做过一世人。” 再有一首《真正扌罗命》,也是把那烟花女子错将欢场作情场的无奈与哀怨刻画得入木三分: “真正扌罗命,却被情招。亏我浮萍未定,系口甘浪飘摇。君你青衫湿后,我就知音渺。纵有新词,羞唱到《念奴娇》。恨只恨杨柳岸边,风月易晓。你话何曾夜夜是元宵?月落乌啼人悄悄,真正云散风流好似落潮。共你相思欲了,唔知何时了?唉!心共照。苦把皇天叫:天呀,做乜个一个缠绵,就向个一个寂寥?! 真正扌罗命,却被情魔。共你私情太重,都系错在当初。今日芙蓉江上无人过,我玉镜凭谁画翠娥。呢回残灯斜月愁无那,纵有睡魔迷不住我带泪秋波。敢就雨暗巫山春梦破,好似鹧鸪啼切,苦叫哥哥。你一担相思交俾过我,唉,真正恨错!天呀,你亦该怜悯我地两个,做乜露水姻缘,偏会受此折磨?” 唉呀呀,吟读至此,不禁掩卷长嗟。此亦正应了粤谚所云:有那么多风流,就有那么多折堕! 如此一想,这“风流”两字,世人还是慎用慎用。 2000年11月1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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