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意大利电影经常能看到这样怀旧的情景:长头发的姑娘,骑着自行车,穿着长长的碎花裙子,大沿草帽,一缕夕阳,在田园绿野或旧楼小街中穿越,那飘逸的感觉差不多就构成了整个意大利电影的风格。我虽看不到那金发姑娘自行车前面的篮子装的是什么,但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猜得出来,香槟、奶酪、面包、苹果和外加格仔布之类什么的。

  因为向往这种意大利情景已经很久了,建议到郊外的某个地方野餐和吹吹风的时候心里早已是麻木了,好像觉得自己已经经历了上百万次这样的情景了。但真正约朋友出来的时候难度总是比较大,我感觉到老早就没有人热衷于这样的节目了,去郊外活动不是种时尚的事情,他们只是碍于我的面子,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其实我知道他们很忙只是一个借口,他们心里早就说,去郊外干什么呢?没好吃好喝,坐得也不舒服呐。

  朋友们现在都已习惯于坐在酒楼的房间里,大鱼大肉,吃香喝辣,到郊外野餐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种浪费。不过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他说在郊外有个地方挺不错,我怕夜长梦多,赶紧把时间定下来。从车窗里,就迫不及待地一路上感受满眼的蔓野,对于在城市生活久了的人来说,郊外的和煦之风是个梦乡之境。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带了些点心和水果,于是慢慢开始品起茶来。这个地方是带有浓缩田园风味的,典型的南方气候,四季如春,丝毫看不到悲愁的炎夏,寒骨有冬季,潮湿的春季,还有残凋的荒春,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好极了,连一丝头发也伤不着。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虽然不是骄阳普照,金光遍洒,但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是献给这默默无言的田园绿野,这已够好的了。

  我们是以度假的心情来到此地的,我们无所事事,悠然自得,想到什么聊什么,一身轻松,感觉自由。四周都是相同的背景,我们的茶很好喝,茶香浓醇,茉莉的香味渗入心肺,人因有这种香味也变得简单起来。不同的只是突然发现了自己是个旁观者,思想和语言都是多余的。我们再也听不见我们自己的语言,再也听不到被污染的陈词滥调,我们变得多么的纯洁无比啊,我们感觉到了耳朵被掏洗干净了一样,我们所置身的环境发出的声音是轻柔细绵的,任何的声音都如同动听的音乐一样。

  友人带了自己的诗集来,他用茶水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诵,一切都很好。我想这里可能就是撩动我情愫的意大利情景了,我祈求它能带给生命更多的琼浆,让所有饥渴的人都来寻求。我在那里呆了很久,像换了一个新肺一样,我觉得前几天从花店里买回来的伊莉莎白玫瑰的香气都快使我晕眩了,它的名贵远远比不上我身边的这朵淡雅的三色堇,阳光和自然之风使它的血液鲜活,一片繁茂,它酝酿了甘美的汁液,好让野地里吹来的风轻拂我沾染蒙灰的脸庞。

  我在田园绿野里一小时一小时地晒着太阳,现在我想起了溪谷,溪底的流水给荆棘遮蔽住了,还看不见。我有点明白了万物的母性,她是让你去慢慢感觉,我感到溪谷在我深处歌唱,只是被我身体的荆棘遮掩了。随风飘来的歌唱,斜阳抹在天际的红霞中,我的肉体,我的血管,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心灵,都在这宁谧中重新生长了。

  我们回家的时候繁华的都市已是一片的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了,我就疲乏和慵懒地坐在车上,不愿睁开双眼。



  时间是幽默的,历史也是幽默的,尽管这类似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幽默多少掺入了残酷的意味。别说几千年前的成王败寇了,单说几十年前的男欢女悦吧,只要你有闲心拈出几条旧闻,再瞥上一眼两眼,就会如过屠门而大嚼,快足朵颐。

  最近,我从一大套《老新闻·民国旧事》(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共十一册)中找资料,偶然翻到几则七、八十年前的征婚广告,玩味一番,觉得其价值远未磨灭,若与今日各晚报夹缝里的征婚启事相互映照着读,竟能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趣味来。大凡世间美事,独乐乐,总不如与人乐乐,我就索性做点钩沉的工作吧。

  先是载于1922年2月19日上海《民国日报》上的那则《堕坑妓女登报征夫》搅浑了一潭池水。当时的评论认为,世风日下,才生出如此怪现象。一位二十一岁的香港妓女,姓黄名雪花,真是个人如其名,不仅“雪肤花貌”,还“颇通词翰”,摆明了,是个不幸堕入红火坑的“美女”加“才女”,只因厌弃烟花生涯,她才生出从良的意愿。试想,走马章台寻花问柳的角色,能有几个怜香惜玉?她向茫茫人海投去吁求,未免太高估了那个社会,以为有救星准备随时伸出援手,使她获得新生。“被招者,以二十二至四十三岁为合格,身价(女方的赎身费)二百二十元,条件面订。”她的要求又高又不高,说不高,尺度放得宽,大有人尽可夫的意思;说高,在当时,二百二十元是一大笔钱。真正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的广告语写得够水平,要是风流侠客柳永在世,准定会感动得泪湿青衫,把最后一条裤衩都当掉,雷急火急地为这位黄雪花小姐赎身。以下便是绝妙好词:

  “自维陋质,少堕烟花。柳絮萍轻,长途浪逐。茫茫恨海,谁是知音?黯黯情天,未逢侠士。孽缘已满,夙债堪偿。无奈未遇知音,难奏求凤之曲。每念红粉飘零之苦,同抱天涯落拓之悲。好景无多,名花易谢。雅不欲托报章而择配,登告白以求凰。翻觉红粉颜羞,难免文人讥讽;奈何东皇力薄,可恨护花无方。章台作家,大半征逐风尘;惜玉怜香,总之花丛稀见。叹年华之逝水,付夙恨以何如?若蒙君子如司马之多情,小妹具文君之慧眼,不弃花丛贱质,请速惠临。”

  黄雪花一点也不藏掖,大大方方地登出了真实的地址,有意者尽可以前往洽谈。在70多年前,这勇气并不算小。时至今日,我们又何尝见到哪位三陪小姐征婚,肯曝光自己的丑史?她们倒极有可能会偷偷地去医院做个处女膜修补手术,然后再闪亮登场。读了黄雪花的那则征夫启事,老实说吧,谁也没有资格嘲笑她,作为镜子,倒是朗照出现实某一面的阴暗、虚伪和可笑来。

  早在70年前,1931年7月6日的上海《民国日报》就登出了《一般女士征求如意郎君的标准》,如今稍加理会,竟不免有隔世之感。当年的“标准”如下:

  一、 面貌俊秀,中段身材,望之若庄严,亲之甚和蔼。

  二、 学不在博而在有专长。

  三、 高尚的人格。

  四、 丰姿潇洒,身体壮健,精神饱满,服饰洁朴。

  五、 对于女子的情爱,专而不滥,诚而不欺。

  六、 经济有相当的独立。

  七、 没有烟酒等不良嗜好。

  八、 有创造的精神,有保守的能力。

  换在今日,男人在经济方面仅有“相当的独立”显然是很难令人满意的,自视甚高的上海姑娘早就在大众媒体上公开声明,非高薪者不嫁,非有车族与有房族不嫁,其它方面,诸如“学不在博而在有专长”、“高尚的人格”之类,倒是可以尽量“放水”。由此可见,70年前的上海女子对如意郎君的要求太低,也太琐细,远不如现如今的上海姑娘目标明确和目光坚定。

  再看一则登于1931年9月16日《大公报》上的征婚启事,其词有不可思议处:

  “余二十七岁,现在校职,世界主义之泛东方者。欲聘精通英文,具有姿色,富革命思想,长政治、外交,不尚虚荣,年在十七上、二十五下者为内助。有意者请函济南按察司街马子贞转刘海涛。”

  那个年代的特色竟从一则征婚广告中泄露出若干信息,征婚者刘海涛除了向女方提出能力、容貌和性格的要求外,还十分突兀地责成对方“富革命思想”。时至二十一世纪初,纵然是跌伤了脑袋的男人,也断然不会征求这样的女将,以谋强强组合了。正因为时代的隔膜,便显现出令人发噱的诙谐意味。

  当“热爱文学”这一条早在数年前就从见怪不怪的征婚广告中蒸发之后,整个的拜金时代就只剩下一片侃价声,今日的种种无趣和恶俗,在数十年后的子孙看来,很可能也是不大不小的笑料。今之视昔亦如后之视今,我想,这大致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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