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贫困 □谢有顺

  林贤治发表在《书屋》杂志2000年第3期上的《五十年:散文与自由的一种观察》一文,其实并非一篇文章,而是一部有关五十年散文面貌的著作。它的篇幅长达十一万字。整本《书屋》只发两篇文章(另一篇是何清涟的《当代中国社会结构演变的总体性分析》),大概也算得上是一个事件。与林治贤过去的思路一样,该文从体制对文学语境的破坏入手,论及文学的生态环境、作家的存在命运和文学传统之间的深层关系,试图由此改写五十年来许多带有政治记号的散文结论。作者隐约提到,自由环境和自由心灵的匮乏,是五十年散文贫困最重要的原因。这个根据并不新鲜,却依然必要。结论部分,作者标举自由感、个人性和悲剧性三者,以之作为散文新的法度,令人深思。然而,这三点用来说明人的存在价值也未尝不可,它又何以成为散文的独特规范呢?看来,作者是有意将散文的写作纳入人类精神发展的大框架中来考察。

  为了证实这一点,作者用大量篇幅论述了一批有影响的散文作家——刘白羽、秦牧、杨朔、孙犁、汪曾祺、贾平凹、张中行、杨绛、宗璞、邵燕祥、王蒙、余秋雨、张承志等人,贬抑显然多于赞扬;但对王小波、苇岸、一平、筱敏、刘亮程等人,作者却情有独钟。这份名单的选择和判断,可以见出林贤治的内心和渴望,因此,他的行文无处不带着自己的心灵体温和境遇意识,以致充满激情。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由于五十年这个题目太大,且是个政治时间,即便林贤治把个人眼光推到了极致,我们仍不难看出,该文许多地方的论述终究未能脱离文坛现成结论的束缚。更令人吃惊的是,在偌大篇幅的有另类意味的准散文史中,林贤治居然漏评了史铁生和于坚!——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病隙碎笔》等一系列具有闪光品质的杰作,使之成为当代最重要的散文家,可惜,林贤治只简单提了一句:诗人于坚出版了《棕皮手记》和《人间笔记》两本散文著作,它对旧散文模式有巨大的颠覆意义,同时,也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于坚一个人的散文写作的话语路径。没想到,在林贤治的文章中,连于坚的名字都未提及。这显然是难以弥补的缺憾。

  

  

  “小女人散文”述评 □杜作兵

  “一堆日常琐事,几分人之常情”,这是小女人散文的表述,“小女人者,爱虚荣,爱热闹,爱是非,爱七嘴八舌,爱说短长,快乐无比”,小女人散文就是这样故意沉迷于个人体验和情感范围而颇受争议,许多评论家都把小女人散文的走红归入隐秘的商业动机以及时代文化工业的产品,因为这些散文没有宏远深邃的历史意识,没有广阔斑斓的生活天地,“她想什么问题似乎都不愿往深里去,瞬间即止,感觉便可,女式的喜乐哀愁飘忽而零碎,全无定数”,而且,这些小女人没有为此感到不安,反而有小小的自足,这更使得众多有识之士感到不满,这些她们的娇媚,她们的调皮,她们的幻想,她们的内心故事都被看成了小家子气,如果单从历史、社会的角度去看她们的写作,它的非历史化的深入似乎是一种缺陷,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从女性对生命的存在与意义所具有的那种完全不同于男性的独特感受来看她们的写作,那就具有了不同的文化含义。

  在我们这个依然处于男性中心话语的文化氛围里,“小女人”一词显然带有贬义,而这些女作家自称“小”显然带有对男性话语里恢弘高远的意识传统的一种反抗,这些女性散文与男性中心话语拉开了距离,这些散文呈现出来的只是展览价值,而没有对生活和自我,自然和神圣的崇拜价值,它用轻松活泼尤其是内容上的都市情调来调侃所谓宏大的虚伪,空泛,没有情趣和风情,它机智且轻而易举地让“大”丧失其神话性和神圣性,它叙述着女性生命的真实存在方式,远离外面世界的纷扰,在这些散文写作中,女性作家退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谛视周遭的事物,她们获得了一种与生命同在的本真状态。小女人散文作为对这种本真状态经验的传达,同时获得了一种存在的意义。也许这种策略本身潜在地迎合了商业操作中大众阅读的角色期待,但这种女性不再忽视自我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

  

  

  老男人散文的绝活 □葛红兵

  现在市面上流行两种散文。一种是老男人散文,一种是小女人散文。对于小女人散文,我们自然不必计较它的什么审美价值和思想价值。这些姑且不去论它,我这里倒是想论一论老男人散文。如今对于女人什么都要讲一个“小”字,比如,你见了某个女士,千万不能说她“大”,你要说她“小”,比如猜年纪,看到四十岁的她你就狠命往小里猜,猜她二十吧,准没错。但是,如果你见到的是一个男人,你一定要把他往老上靠,你要称他老教授、老专家、老散文家……比如他是男散文家,你就要尊称他为“老男人散文家”。当然,我对老男人散文有一点儿看不过眼。一是受不了那种霸气,北京某老写了一篇千字散文,短短的,当然他名头大,排在目录前排,我好奇心发作,细读一过,大大地唬了一跳,此公竟然用一千字就得出了中国的“天人合一”思想将代替西方的“天人二分”思想,成为二十一世纪世界思想的主流,中国思想将拯救人类于水火的结论。二是受不了老男人散文的馊气。“老男人”自然重一个“老”字,于是他们在这上面做足了文章,回忆、怀旧成了他们的主体,这本也无妨,但是一些在文革中根本就没干什么正事的人,只是靠头缩得紧才活到今天的人却连篇累牍地回忆文革,拚了老命为自己涂脂抹粉,有一位文坛名“老”竟然在自己的散文里嘲笑当初的抗议之士,而为自己苟全了性命沾沾自喜(请原谅我这里抄袭了王彬彬,材料是他的)。老男人散文让我看不过眼的第三条是他们太喜欢做文抄公。也许是年老记忆力下降了吧,他们喜欢做笔记,也就喜欢将笔记修改当作散文来发,反正有人向他们约稿,东边的书架上取一本书抄一段,西边的书架上取一本书抄一段,一篇散文就这样成了?我常常很佩服他们。

  散文竟然没有激情,没有想象,没有灵感的火花就能写。这是老男人散文的绝活。

  

  

  “旁观者”清——钟鸣的散文意识 □张闳

  钟鸣长期蛰居于西南古都,与当下的中国文坛没有多少瓜葛。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这个谜一般的人物在1998年出版了一部散文巨著——《旁观者》,其神奇的想象力和天马行空般的文风,令那些为中学生的作文课炮制平庸范文的“文学大师”们黯然失色。这是一部三大卷、150余万字的大书。可以说它既是一部作者个人的“成长小说”,又是一份关于当代中国文学发展的档案,其中记录了从60年代到90年代文学和精神生活中的重大事件。

  “旁观者”一词显然是来自18世纪英国作家艾狄生,但钟鸣的风格却更接近乔依斯。一个现代中国的“尤里西斯”的精神漫游。文学王国中的“都柏林”里,混乱、荒诞、激情、喧嚣不息的声音……“旁观”是一种理性精神,是一种批评者的姿态。钟鸣以一种旁观者的清醒的立场,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和精神生活提出了尖锐的批判。如果说这种精神是一种“英国精神”的话,那么,《旁观者》的另一面则是“俄国精神”——对内心声音的倾听。想象的“三套车”奔驰在20世纪中后期的中国大地上,正如果戈里笔下的“三套车”奔驰在19世纪俄罗斯大地上。但《旁观者》读上去更像曼德尔施塔姆的《时代的喧嚣》。

  不过,曼德尔施塔〖姆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他是20世纪俄国的第一位流亡者。如果我们悉心观察,也会在钟鸣身上发现有一种“流亡者”式的孤独。他在自己的国家就好像置身于异国他乡,说着陌生人的语言,没有人来成为听众或交谈者。他的写作就像是孤独者的自言自语。他只好自己成为自己的注释者和批评者。因此,注释成为《旁观者》文本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为自己作注,对自己的作品暗喻、双关等修辞以及其它种种意义的玄关作出解释。

  《旁观者》在文体上的独特性更为突出。它是各种文体(诗、故事、历史掌故、论说、引文、注释,以及相关的图片)的混合物。语言狡黠,玄奥,飘忽不定,歧义丛生。因此,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猛恶的语言丛林,钟鸣自己则是丛林中一只神秘的美学狐狸,来来去去悄无声息。或者说他更像是自己笔下的那个虚无的、却又是无所不在的“鼠王”。这只“鼠王”通过自己的语言的号召力,将那些被囚禁在本文中的“话语之鼠”解放出来。从这个意义上看,钟鸣的写作包含着对人类现实生存状况和精神生活的深刻批判。而这种写作方式本身则打破的话语空间的密闭性,使写作向着更为广阔的意义空间敞开和向着更自由的精神境界冲刺。

  

  本栏管理人:杨伦理 漫画:魏贤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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