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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说:“现在因着你们的爱和关心,我死的时候,会像天使一样。”他逝世的时候的确很像天使,死得非常安然。 --德兰修女《活着就是爱》 清晨从梦中张开眼睛,心里忽然感到哐当一摇:应该去看看老韩。 老韩最近又一次住院,据说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 两年多前,他已把一大半的肺叶切掉。这一回,医生说不能再动刀子了。化疗吧! 十年多前,医生也曾对我那比老韩年长十年多的父亲说过同样的话。我那倔强的父亲听了,宁死不从。后来,他就死了。 我知道,现在老韩也是病入膏肓了,已真正到了他离休以后常挂在嘴上那句话的境地:进入倒计时了。 俄罗斯诗人叶赛宁曾经如是说: 我太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使心灵化为血肉的物品。/祝福白杨,它展开枝叶,/朝绯红的水面望得出神。 我在寂静中百般地思量,/编写了不少唱自己的歌,/我还在这阴郁的大地上,/因呼吸、生活曾感到幸福。 …… 我知道那边密林不丛生,/黑麦不发天鹅脖颈的声息。/因此在即将辞世的人面前,/我总是感到不由自主的战栗…… 进入病房,老韩双睑轻闭,正眠息着。头上原来粗黑的发,因化疗而变成了纤稀的毛。 我站在床边凝视了一秒钟,他就忽然睁开了眼睛。先如以往般热情兴奋地“哈唷”高叫了一声,继而用力、努力又明显乏力地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身子,目中的光竟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暗淡了下去。 他尽可能轻快却不免有些凄然地说:“这回是接到马克思的请柬了。” 说毕,他用手理了一下头上的发毛,又把衣扣子扣好,然后又打开。一切都是不自觉的。但我马上发现,他的手正抖得厉害。 “现在感觉如何?”我竟如此愚蠢地问。 感觉?! 老韩愣了愣。然后张张口,却不知该回答我“身体的感觉”,还是“思想的感觉”。 来访之前,我是对自己千叮万嘱,千万不要问这类愚蠢的问题的。若说问身体,我又不是医生;若说问思想,这病房又岂是交流思想的场所。 可不知为何,一张口,我偏偏却就说出了这样不争气的蠢话儿。 "感觉……痛呀。” 老韩轻喟了说着,给我递过一张信函的复印件。这封信是写给其单位党组织的: “我是一个普通公民,是中共党员。我认为,人权无非是人生之权和人自我死亡之权。……目前极需大造‘安乐死’舆论,立法实施自愿安乐死(或条例),还人们一个完整‘人权’。 “我……两年前发现肺癌,虽经××局领导支持,存活至现在。但治疗此疾是劳民伤财而已,能治愈的人可算是天下奇迹。 “我经家人理解和同情,同意我在病极痛苦时,放弃医疗,让我在平静的情况下,走完人生最后一步。 “我以上的恳求希望有关领导支持和理解。 “《乐安法》和《计生法》应当视为姊妹法。安乐死法越早推行越主动,将(对)更新生死观念、节用资源、健康民族有不可估量之正面作用。为此,我愿意做这只带头羊——首例自愿安乐死(的人)。” 落款2000年10月25日,也就是六天前。 读着这封信,我无言以对。 老韩说,你帮忙呼吁一下,算是人道主义的……请求。 法国十七世纪思想家帕斯卡尔有这样一段名言: 人只是芦苇,自然界中最脆弱的生命,但却是会思想的芦苇。要想毁灭他无需动用整个宇宙的力量,一缕烟气,一滴水,便足以杀死他。但是,尽管宇宙会毁灭人,人依然比他的毁灭者更崇高。因为人明白他将死去,明白宇宙比他强大;而宇宙对此则一无所知。 于是我提议:不如,我们出去喝茶聊天吧! 闻此,老韩的目光顿然就又明亮了。刚刚还万分迟钝的手脚,突然间竟复利索了起来。 三下两下,他把病人服扔在洗手间。然后向医生请假,谎称宣传部的领导来给他做思想工作呢。 那位可爱的青年女医生走了过来,看到我即有礼地轻轻颔首致意,仿佛在说,领导真重视啊。 我们携手离开了医院…… 老韩与我,可谓真真正正的忘年知己。多少年来,我们有一样共同快乐,就是彼此对茗促膝,开怀畅谈。从最严肃的隐私,到最不严肃的政治,老韩都最乐意向我倾诉。 我了解他,更理解他,并且感激他。在我们刚初认识的时候,有意无意间,我一度将他视为自己工作上思想上的父亲。因为,那时候我父亲刚刚去世,我亟亟需要一位有经验的长者为我指点人生之道路。 老韩又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而正因为此,这一生也就难免坎坷。 他曾经被错划“右派”,受过一些灵与肉的折磨;他也曾经仕途得意,坐拥一个当地人们所羡慕的职位。 但是,我却认为:当上“右派”,或是老韩人生的辉煌,因为这段经历使他成为了一个思想深刻的人;“仕途得意”,其实并没有真给老韩人生带来多少得意,因为从本质上说他是一个追求高级趣味的人,而这种高级趣味的追求不逮,使得他对自己的一生最终作出残酷的自我拷问与自我宣判:失败! 尽管这种判决未必合理,可我理解他,并且佩服他。 我理解他确然是一个对高级趣味心向往之的人,同时也佩服他敢于直面“失败”之种种。试想,倘若放弃对高尚情趣的终生追求,那么老韩的“失败”,不知要比多少“成功”的人要成功多少倍了。 高山景行,这是一种人的至死不屈、至死不渝的崇高追求! 老韩的追求,乃是一种没有任何虚荣的精神纯粹。 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曾经实话实说道: 有的人临终会满不在乎地看着自己毁灭,谁要愿意赞美这种高傲的死,尽管去赞美吧;那是一切动物的结局。要我们像动物一样无知无觉地死,除非年龄和疾病把我们的感觉磨得跟它们一样麻痹。一个人捐弃世界,必然遗憾无穷;要是硬压下去,他一定是到了死神怀抱里还免不了虚荣。 我驭车载着老韩,从佛山过南海入顺德。 车窗外阳光明媚,阳光下一派生机。 老韩不时赞叹一声。其所赞所叹的意义,却令我感到模模糊糊。 我们就这样,悠转了近两个小时。其间,我的手机不断响起,而每响起一遍,老韩都要催促说: “我们折回医院吧。你很忙,我已经很满足了。难得此生有你这样一位‘生前好友’……” 我心之难过,不言而喻。 我对老韩说,我不会安慰你些什么的,我不会让你最终视我为俗人。你在秘书科科长之位多年,你一辈子不知重复过多少次说些同样的废话儿去安慰病重的人,这一回活该你每天要被来访者用同样的废话儿安慰了。 老韩说,还是你理解我。以我们的交往深度,其实毋须讳言死亡。 过了一会儿,老韩又说,看能不能在春节前结束这一切吧,免得在春节期间打扰你们这些朋友…… 我的心一酸,不禁把脸别向窗外。 此情此景,夫复何言! 我说,老韩,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办的,就跟我说吧。无论现在的……还是今后的。 老韩说,这辈子能结交下你这个朋友,我已是十分十分高兴。 至此,我俩同时都缄默了。 诚如老韩常说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俩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掌权的时候,我没请他帮过任何一件事;我有一点点地位的时候,他也从没有向我求过任何一件事情。 而到了此时,我却真希望自己能帮他完成一点什么心愿。但老韩仍然固执恪守着我们彼此长期以来的、却从未缔立过的原则。 良久,他说,我只希望你这一辈子都平安,一家平安。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是那么的慈祥。 我由衷地感受到了他祝福的真谛! 印度文豪泰戈尔有这样一首诗: 别让我祈求能幸免于遭遇危险,而祈求能面对危险而无所畏惧。/别让我要求把我的痛苦止息,而要求一颗能战胜痛苦的心。/别让我在人生战场上寻求盟友,而寻求我自己的力量。/别让我在忐忑不安的恐惧中渴望得救,而希求能赢得我的自由坚韧。/姑且承认我也许不是懦夫,在我欣幸于自己的成功之际,让我独自感受你的仁慈,但在我遭遇失败的时候,让我能找到你的手紧握。 最后,我们在一个乡间的酒楼坐了下来。这个酒楼虽在乡间,但才开张一个来月,格局相当新潮且比较高档。 转了半天,竟转到了这里。我与老韩相视一笑,以为一切皆由缘定。 我问老韩,想吃什么? 老韩说,其实什么都不想吃。 我想,那就吃形式吧。 我对老韩说,那我们吃小一点,吃少一点? 看他没吭声,于是我给各人点了一盅鱼翅和一份鲍鱼,然后是一小盘西洋菜。 后来,老韩说,今天我拿一碗饭吃吧。 大概他已只吃流质多时。 再后来,老韩说,真没想到,今天我吃了一碗饭那么多…… 尚堪慰藉,他似乎吃得还比较香。 这顿饭,我们吃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但这顿饭中,我们所说的话又是历次最少的。大家都在细嚼慢咽。 这家酒楼服务不错。 鱼翅、鲍鱼确实也做得很好。 临要离开酒楼的时候,老韩突然掉头对我说,告诉你关于我“现在的感觉”吧: “世界真美好,可惜已经跟我无关了!” 我怔了一下,又即以平静的语气对他一笑:“看你过去还一直嚷嚷‘寿则多辱’,这回知道人生可依恋处多了吧。” 老韩说:“等完成这个疗程后,我真得要与‘生前好友’们多聚会一下才行。” 我说:“就是,我们还有许多顿饭可以一起吃的。你要把自己所剩的最后时光安排丰富,要把自己这人生的句号想法子给描画好。” 老韩说:“对,要把这句号尽可能画得圆一点……” 我们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残酷”而“坚定”地对着话。这样的对话,若非深交,若非对人生有着共同深度的理解,若非意志坚强,恐怕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进行下去的。 由此我猛然意识到,应该立即把这种情景记录下来,并把它写成“悼念文章”。我必须把这篇“悼念文章”抢在老韩生前发表,并请老韩在发表的书刊和文章上签名,以留作我们这一辈子友谊的永久纪念。 (于是我即握笔开始了这篇文章。而在完成这篇文章的时候,每每泪水止不住大滴打湿我的胸襟。) --老韩,这一生你给我的教益实在太多了,直到最后! ——老韩,有你这样一位良师益友是我的幸运,直到永远! 湘籍艺术大师黄永玉《斗室的散步》有此一偈可喻人生: 失恋是一种美极了的美感; 可惜当事人从不细细享受…… (天若有情天亦老,但愿鬼神感动奇迹出现!——此祷) 2000年10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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