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珠江三角洲有句常用俗语：“后生讲鸠屎，老人话旧时。”
说的是年青人血气方刚，喜欢逢人夸耀自己如何了得，其实却是涉世未深，不知天高地厚；老年人返老还童，喜欢向人重提当年之勇，其实却是灯暗油枯，自知岁月赌本挥霍殆尽，内心不免无奈。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提到中年？中年人到底又喜欢讲些什么？
昨午从上海飞返广州，在一万三千多米的云层上空无聊，便拿些娱乐性的报纸杂志翻阅。其中看到一组文章，是讲述男人对女人的故事，以及女人对男人的标准要求的。
于是即顺口向同伴予以高度概括：
无非，年青的男人要勇于发挥自己的优势征服女人，年老的男人要善于流露自己的优越勾引女人。
同伴闻言大笑。
又问，那么中年呢？中年男人在女人面前又该如何？
中年。
中年男人。
这是怎一个“讲”字了得？
二
去年单位新招了几个年青人，有文学专业的，也有电脑专业的。他们较我或年少十岁，或年幼一轮。既有专业学问，又活泼好动，甚是招人喜欢。
我每与他们恬不知耻厮混一起，立马即知什么是中年人的感觉了。
十年之差，倘放在一个八十老人与一个九十老人身上，当然不会令人感到有什么太多差别，因为他们都是老人。但倘放在一个年将而立与一个年近不惑的人身上，那种差别就大了，因为他们是两代人。
这就像机关单位里五十岁人与六十岁人的差别一样明显，五十岁人多半是事业有成的当权者，六十岁人则一律都成退休老干部了。
年将而立的男人，一天到晚想着的是成家立业与经国之大事，急于要做的是找个漂亮女人共同繁殖革命后代；
年近不惑的男人，多数日子都过得有点糊里糊涂了。今天是那样，明天还是那样，每天都怀着义务劳动一般的心情。不急不躁，不恼不怒，不三不四，不伦不类。到了哪里都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是个局外人。
董桥对此有句话说得比较损：中年人是那些扑空了的精子……
由此我总觉得：
中年是只喜欢讲别人，不喜欢讲自己的年龄。
中年男人，要征服的只是自己，实在无须也无暇顾及女人了。
这样说着说着不免就有点伤感。
三
国庆节几天，心血来潮，便与单位两个年轻同事驱车往福建转了一圈。
其中有姓杨号老刀者，性情开朗，是去年才从厦门大学顶着硕士方帽投到我杂志社麾下的小伙子。
这一趟小伙子衣锦还乡，光师耀校，自然心情雀跃，青春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喜气洋洋的青春。
那一晚，我们与老刀的导师Z先生欢聚于宴，座中除有当地若干文化名人相陪外，更有老刀的几位年轻貌美的师妹毕恭毕敬地“忝列”一侧。
其时老刀的那种得意，真是淋漓尽见在众师妹们那既钦佩又羡慕的眼神里了。
结果老刀难免喝醉。
那夜小伙子脚踏棉花般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左转右出的，口中频频大嚷道：“老板，今晚我是又有face（面子），又有feel（感觉）呀……”
满嘴英文单词，状甚可爱。
其实，那一晚我也喝得高兴，乘兴间随手的就写下一段游戏文字，并当即通过因特网发回单位的网页，供同事们分享一乐。
全文乃曰 ：
（揭发材料--）
话说杨老刀这日衣锦还校，状态大勇，于一众水灵灵之师妹面前，酒大杯饮，牛大口吹。结果大得导师Z先生欢心，一边更是羡煞众师妹。
讵料，Z先生酒酣耳热之际，一不小心即说出以下话来：“对于老刀，为师及其师姐妹们担心最多者,乃其婚姻大事……”
言下惴惴。
余闻之颇不以为然,乃傻言相慰：“Z兄此言差矣!老刀现于广东也曾结识下不少豪情女作者耶。”
其师一听，顿然跌足捶胸，道：“贤弟有所不知，我等日夜担心者，正为此也！”
Ｚ先生见我依然莫明，复道：“当知顽徒在校之时即有此恶习。一边与一师姐作热恋状，一边又以学日语为名，狂追一日本女留学生，并且在珠海、福州等地似乎也都还有一些难了难断之暧昧……”
余愕愕然惊诧甚，旋而，暗生敬意。
此时，却又见在座诸位厦门文人，忽然异口同声惊呼将起来：“噢，原来竖子深得乃师真传耶！”
--噫！
余等恍然大悟。
Z先生不觉讪讪，顾左右。
老刀乃低头赧颜，莫敢稍语。少顷，醉。
众师妹慌乱间抚背扶腰，抬下……
正是：江山易改性难移，青出于蓝胜于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哈哈，写毕直乐。自觉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四
上文贴出不久，即可看到佛山方面同事们在网上的热烈反应，都说好玩和羡慕。
我们的节日，由此也就变得更加的轻松愉快了。
第二天，厦门文坛又有朋友执意要设宴接待我们，结果彼此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如此，酒后即难免又想找些荒唐事干干。
于是，我决定借着酒劲与老刀再开一次玩笑，又顺口半真半杜撰的口述一稿，让同行的另一同事Pete发在网上，并在文尾处特意加上了一句“老刀顿首”，以增加此虚假新闻的纪实性。
其文又曰：
（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
且说昨晚老刀之恩师Z先生，教众人一语挑破其风流之师承关系，不觉讪讪，不觉怏怏。
翌日再饮，众人难免又把昨夜之事重提。
老刀无地自容，惟频频举杯，以目讨饶于众人。
正尴尬间，即闻座中猛一声娇喝，但见一位高挑壮实之妙龄单眼皮女郎，双手捧杯,正色而道：“小女子乃老刀师妹，这厢有礼了！先敬各路英雄。”
言毕浮一大白，面不更容。
众大异，刮目相看。
女子徐道：“诸位原来误会矣！我那师兄老刀，虽于江湖绯闻中稍有薄名，把风流二字屡挂嘴边，其实，其实却是一个有贼心无贼胆之银样蜡枪头也……”
众人不解，正欲听个明白。
此时却见女子言下若有所感，片刻凄情泛面，凝噎哽咽，似哀还怨。
众益异之。
Z先生触景感慨，不禁作势训斥：“老刀切记，始乱终弃，非我Z门！”
老刀诺诺。酒醒大半，汗不敢出。
遑论face ，遑论feel耳。
众人以为言重，遂举杯发一声喊：“通干！通干！”
散去不提……
惟老刀与师妹感受如何，列位看官，在下不说，大抵亦可知之八九矣。
唉！！！
正是：江湖风流事千万，不及痴女抚刀情。
（欢迎同事们对本人的所作所为发表多角度的分析挽救意见。--老刀顿首）
哈哈，以上当然是游戏文章。但如此游戏，如此文章，端的是痛快痛快。
次日网上，又见同事们大篇大篇的回应文字，煞是热闹欢喜。
由是我更觉得：
中年，是宁愿放弃主角而乐为配角的年龄。
中年男人，看着别人快乐着自己曾经快乐过的快乐，比自己快乐还要快乐。
这样说着说着不禁又有点快乐了。
2000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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