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悲谬”这个词来形容我对这七篇小说的感受。或者是罗曼帝克的甚至是洋溢着情色诱惑的开始，却在平庸、委琐中渐渐铺展；或者是尘世中漂浮的小人物以梦想与光荣出场，却以失败而告终。而所有的结局在书写者的叙述中，都被转换成又一次的开始，因而所有的开始也仿佛不再是开始。这是日常生活的底色。因为触及到这样一个终极性的生存悲剧，加以细节间处处可见的对于荒谬性的深切体验，使得这一组作品显得较为悲观；但是我们要明白的是：书写荒谬即是抵御荒谬。如果我们还愿意坐下来写上一句二句，说明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还有所期待与热爱。
城市鸡鸣
在城市中能听到鸡鸣吗？小说里的冯涛听到的似乎只是车声、流行音乐……《诗经》中当鸡鸣叫时，好象总是伴随着情侣的相遇、夫妇的和谐；但冯涛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情人，更无相濡以沫的妻子。他只不过一位游弋者。不断地找寻工作，找寻自己的位置，但越来越感到身份的迷失；不断地有女人、男人进入他的视线或生命，却觉得那些面容越来越陌生。
作者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来讲述冯涛的故事，严格地说，并不是故事，只是散乱的场景。然而，并没有觉得杂乱无章。这是因为作者捕捉到了一种内在的旋律，统一了那些似乎没有关联的事件，例如，从家庭教师一跃而成为歌手，从歌手又一跃而成为黄碟制作者，中间缺乏情节的转换，然而，我们并不感到突兀，也不感到凌乱，恰恰相反，这几个“一跃而成为”揭示了城市生活中人的某种处境：无序、流动、不可把握。最后仿佛是喜剧收场：冯涛中了大奖，但实际上这给城市增添了一种悲剧色彩，让人感到自己被操控在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之内。
现代汉语写作中关于城市的叙述，大致有茅盾《子夜》式的与穆时英《夜总会里的五个人》式的，前者以理性编制了一个完整的城市结构，而后者以感觉烘托了一种细致的城市氛围。这篇小说走的显然是穆时英式的路，但在感觉的细腻、深刻上有所不足，说明性的叙述略多了一点。这也是本期七篇小说共同的毛病。尤其在性爱描写上，都显得平庸、乏味，缺乏想象的张力。
女友玛丽
这篇小说的调子与上一篇有点接近，如果一定要上纲上线的话，这二篇作品都是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至少可以说，二位作者都相当熟悉现代主义作品，字里行间有卡缪、横光利一、尤涅斯库等的气息。不同的是，这篇小说的叙述比较集中，籍一位男子即“我”与一位女子的关系来展开对生存的虚无体验。
前面近三分之二的文字并不十分理想，虽然我们能够感到作者在平淡的描叙中其实涵蕴着很深的意绪，但文字间的力量并不能完全带领我们进入某种“澄明”的状态——而这在我看来是所有优秀艺术必须具备的基本品格。要是没有结尾，这篇小说的魅力就失去了一大半。
确实，读到最后，才猛然觉得作者有不同凡响之处。结尾整个地提升了这篇小说的质地。博尔赫斯、博尔赫斯笔下的玛丽、于伟、我、玛丽、还有那个死去的陈希及他的妻子，构成一种奇妙的关系，引发我们思索真与幻、生与死、刹那与永恒…….之间的无尽的秘密。
没有知觉或体验深刻
重要的是写法。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书写中会有不同的色泽。这篇作品与《女友玛丽》一样都是一个关于艳遇的故事，曾经是同事的性感美丽女子突然出现在叙述者的生活中，而且主动投怀送抱，不需要叙述者担负任何责任。这故事本身非常迎合一般男性的情欲想象。二位作者在处理这样一个故事时，表现出很不相同的趣味与策略。《女友玛丽》一定程度上解构了这个故事，作者基本上是以反讽的语调来讲述这个故事的，令人羡慕的艳遇反而更让人感到人生的空虚、无聊。
这篇小说的作者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判断，用的几乎是“无厘头”式的语调。想从中读出点什么主题、什么寓意，几乎完全不可能。事实上，作者的意思也许是：无意义才是真正的意义。在我们的存在里，并非一切都可以解释，并非一切都会有原因，有时侯，我们所遇到的事不可理喻、莫名其妙，但我们不能因为它莫名其妙就抹杀它的存在。当作者的叙述引起我们如此联想时，我们会觉得这似乎是一篇实验性的作品。但是，作者的叙述又显然对于一般男性的情欲想象不仅没有自觉，反而在相当程度上不由自主地放纵了这种想象，让人觉得这是一篇慰籍性的大众读物。
又用较长的篇幅回忆了从前。我对于这一段特别感到兴趣，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个外国老板。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许多“打工文学”中，外国老板，基本上是日本、韩国老板，大抵被写得好色、下流。而在另一类作家如卫慧等所谓的新人类作家，笔下的外国人大抵是欧美人，常常是富有生命力的形象。如果再把西方人、日本人描写中国人的作品加以对比，我们会捕捉到许许多多耐人寻味的问题。
二等男人的情人
老实说，作为一个男人，几乎情不自禁地乐于看到这样一篇女性的自述，但同时，又会陷于很深很深的矛盾、困惑之中。单单从美学的角度而言，这也许算不上一篇好小说，甚至会有人怀疑它是否是文学。只不过一段偷情的实录，有什么意思呢？一些人肯定会指责这样的作品在教唆别人“红杏出墙”。然而，无论如何，这样的文本提供了一种原汁原味的社会心态，一小幅社会风俗画，有点象明清小说如“三言”、“二拍”之类，不加修饰的叙述中常常包含着超越伦理道德的天然淳朴的世俗风味。
对于作品中男女的所作所为，很难加以评判。它触及到我们内心深处无意识的隐秘：男人的欲望，以及女人的欲望。我们很容易忽略女人的欲望，埃莱娜.西苏曾以女性的代言人呼喊：我，也是激情洋溢；我，也是欲望不断，我的身体知道那些闻所未闻的歌。以此角度而言，这篇作品中女性性爱欢娱的自我表达，在女性主义看来，大概已达到了“情欲自主”的程度。不过，这篇自述显然过分夸大了偷情的乐趣，而有意无意地对由于不忠而引起的心灵挣扎视而不见。
灵魂不会流泪
连着读完上面四篇作品，我差不多对于爱情已完全丧失了信心。到了这一篇，总算遇到一个在今时今日仍然执着于爱的纯洁、忠贞的女孩子。所以，虽然这篇作品有许多毛病，例如滥情、矫饰、俗套等等，我还是很喜欢，因为它唤起了我对于爱情的信念以及回忆。我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好象叫《珍妮的画像》，美国前总统里根主演的，记不太清其中的细节，但记得那里面的爱生死相隔、似真似幻，却刻骨铭心。这篇小说也以死亡作结，仿佛只有死去，爱才能永恒。这样的写法有它魅惑的一面，写出了真正相爱时心灵中不可估量的狂暴与温柔。。
谁叫你就当真了
终于闻到了一股来自乡间的质朴的气息。这篇作品的好处在于自然而然，虽然作者在开头连续用了几个“莫名其妙”来说明盖三遇上了不平凡的事：艳遇，以及随之而来的“搞项目”，但我们读起来并没有不寻常的感觉，一切发生的事都平平常常的，都是乡间的日常生活。盖三莫名其妙地要搞个项目，本来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却挑起了盖三要干一番事业的野心。
作者对现存世界的不公、虚假有所感慨，甚或有好人不到好报坏人总是行好运的悲哀，最后那句“对以后的日子是否会过得好一些，他甚至可以说连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写出了小人物的悲哀。但是，尽管如此，这篇作品仍充满喜剧性。盖三受了骗，然而，他得到了补偿：莫名其妙地得到二个女人的青睐。同样写存在的荒谬，这里用的是闹剧的形式，让我们在觉得世界真好笑的过程中体会转型时期人性的暗淡。
冯爷
相比之下，后面二篇作品的难度要比全面四篇为大，因为前四篇基本上是“自我表述”，而后二篇则完全是摹写别人。这一篇也是写一个小人物，但冯爷和盖三是完全不同的小人物，一个八面玲珑，一个平平庸庸。上一篇写盖三，基本上只是写了一个故事，但这一篇写冯爷，却不止于故事，更多的是心理，把一位无耻之徒的心理写活了。更绝的是作者的语言，完全的口语化，象与读者在闲聊一样，仿佛漫无边际、信口说来，其实句句都出自精心安排。而且，作者似乎用了正面的语气在讲述，处处好象在维护冯爷，有时甚至显得理直气壮，但读者读来，仍能强烈地感到作者的爱与憎。
最后，冯爷的结局与盖三一样，不，比盖三要惨100倍，盖三只不过作了一次发达的梦，然后梦破了，也就又回到原先的庸常当中，但冯爷已经回不去了，他只能发疯，然后在车祸中死掉，不知为什么，这结尾让我想起《芙蓉镇》的结尾。
费勇特别推荐
在《城市鸡鸣》与《冯爷》之间我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冯爷》，原因在于这样一个人物我们从当前的文学中并不常常见到，而在生活中却常常见到。
本期辣椒《没有知觉或体验深刻》
题目看上去很玄乎，小说中也布满了作者故弄的悬念，目的是想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说白了不过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在真爱面前落荒而逃的故事，颇落欲套。倒是那块水胆水晶为它增添了不少意味。
本期最悲情小说《灵魂不会流泪》
李欣在小说的大半部分中一直很故作浪漫和矫情，直到她成了灵魂，悲情的味道才出来了。她的灵魂比人还可爱，因为那时她学会了珍惜已有的一切，包括爱情和生命，但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