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早年生长在南中国海边的一个偏僻小渔村里。这个小渔村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下来,全村人全靠下海打鱼网虾过日子。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老温还是小温,一个十五六岁的愣头小伙子,家里穷得很,与守寡多年的母亲相依为命。一次,母亲害了场大病,身体很虚弱,想吃只海龟炖汤补补身子。于是,小温脱下长裤穿条裤衩,顶着烈日,冒着惊涛拍岸的海浪随时会把他卷走的危险,在犬牙交错的怪石缝里寻找海龟。寻到正午,肚皮里的肠子饿得咕咕直叫时,他才在一块大礁石的缝里抓到一只约七八两重的海龟。

  小温兴奋极了,举着这只海龟疯了似的直往家里跑,跑进院子里,大呼小叫地喊母亲快出来看海龟。

  母亲扶根竹棍,有气无力地颤巍巍从屋里蹒跚出来,见了这只小海龟,蜡黄的脸上露出了数月来没有见过的笑容。小温去火房里找菜刀杀龟时,母亲见这只可爱的小海龟眼里流露出了哀求的光和悲凄的泪水。顿时,她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于是,她决定不吃这只海龟了,让儿子拿去放生去。

  小温开始死活不同意,经母亲有气无力的一阵劝说后,才勉强同意了。小温放生海龟时,突然有了个想法,在龟背上刻下几个字作个纪念后才放生。因为,他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行善放生海龟,海龟会每年从海里爬回来看望你。小温想试一试,看老人们讲的是不是真的。于是,他找来一把小刀,在龟背上刻下“永生”两个字后,才把它放回大海里。

  小温放了海龟的生后,每年都在盼望着海龟回来看望他。可是,年年都让小温失望,两三年过去了,海龟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小温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再后来,小温被招工出来,分在南中国海的海上当一名石油钻井工人。从此,小温就在一艘大小如足球场,抛锚固定在茫茫大海中的石油钻井船上开发海洋石油。日月如梭,小温在南海里已干了三十多个年头,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昔日的小温,如今已被岁月的风霜蚀成了皮肤紫铜色,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温。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两个月前的一天,在海上干高空作业早已烂熟的老温,差点因一场意外事故丢了性命。那天上午,天空蓝天丽日,大海涌着洁白的浪花。老温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一边拴保险带,一边唱着“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的歌爬上钻井船的一个十多米高的架子上去保养设备。这个架子伸出钻井船的甲板外两三米,人从上面掉下去必定掉进海里。站在甲板上负责老温安全的几位同事,一再叮咛老温要谨慎小心些,莫“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可是老温却不屑地说:“这架子我爬上爬下上百次了,躺在上边睡大觉也没事!”

  同事们听老温这么一说,心里也就放松了警惕,蹲在一边的阴凉处去聊天。当他们正聊得起劲时,突然看见老温从架子上掉了下来,直往海里坠去。顿时,大家的心一阵紧缩,不由在心里呼喊了一声:“老温完了!”

  值得庆幸的是,老温没有完。他们把头伸出船舷朝海里看,见老温浮在海面上,身子还微微动了一下。他们再仔细一看,见老温被一只大海龟托着,海龟正吃力地划动着四只爪子朝船舷梯边游过来。于是,大家赶忙朝舷梯跑去,把老温从龟背上救了起来。

  老温这条命奇迹般地捡了回来,大家为他的奇遇很是高兴。老温在船上休养一个月后,身体就恢复了健康。老温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报告辞职,决定提前退休回老家去。老温在三个月前的一天,收到了妻子的来信,信中说家乡海边的海龟早已绝迹了,几年来都没见过有海龟卖,年过七旬的母亲多次想吃只海龟补身子都没办法实现,叫他探亲回家来时,在外面买几只带回来。

  老温从海上钻井船回到陆地那天,放下行李就直奔海滨城里逛市场。他跑遍了三四个卖海鲜的市场后,才在一个偏僻的市场里见到了五只小海龟。老温价也没有还,就把这五只小海龟全买下了。

  老温心里已盘算好,买下这些海龟不是为了拿回去给母亲补身子,而是动手建一个海龟养殖场。他要在养殖场里养出很多很多的海龟,然后把它们放回大海里去。

  


  有事去文联,路过《山花》编辑部,门半开着。女编辑杨打铁斜倚在桌前,看来正闲着没事。她歪过头来看见我,喊我进去坐。递了烟之后,就天一句、地一句地胡侃。文学人在一起,其实并不常聊文学,有时还像有意不聊文学。也是的,天天跟这玩意儿打堆,都腻了味儿了。就聊别的,乱聊,想起什么说什么。杨突然问我:你做没做过自己飞起来的梦?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说:做过做过,好小好小的时候就在梦里飞,现如今也还梦见呢。杨说她问过好多人,也都这么说。她又问,你怎么飞的?她说她常常梦见自己坐在一片树叶儿上飞上天去,就像《天方夜谭》中的阿拉伯飞毯。我说我不,我什么也没有,就凭自己,两手张开,像翅膀一样扑楞,两条腿再一蹬,吱儿——!就上去了。杨又说,有时候飞呀飞呀,就飞不动了,想再往高处飞,怎么也使不上劲,你是不是也这样?我说是呀是呀,我也这样;不光飞不动,还往下掉呢。就用力划手蹬腿,可就是没劲,只有干着急,还把自个儿给弄醒了。杨问:嗳,你说,人为什么老要梦见自己飞起来呢?我说不知道,想了想又说:总有什么道理,总有原因——我俩还没聊过瘾,有人进来,把话题岔开了。

  回家以后,细细琢磨杨跟我说的这事儿,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这人,究竟为什么会梦见自己飞起来呢?想呀想呀,就悟出个大道理来。夸张点儿说,是科学理论上的重大突破,是生物学上的惊人发现,是对进化论的划时代贡献,是对达尔文学说的伟大扬弃和发展。

  达尔文说,人是猴子变的。我的新理论则认为人是鸟变的,不是猴子。人有一种“祖先记忆”,会不经意地回忆起远祖的情形。许多人都曾梦见自己会飞,这一现象,正是“鸟变成人”的具体表现和有力证明。

  鸟和人最接近,鸟是人的近亲。人两条腿,鸟也两条腿。别的动物就不,四条,或者更多。说猴子直起身子,站得高了,看得远了,视野开阔了,才慢慢地有了人样。其实猴子站直了又有多高?能高过长颈鹿去?为什么不是长颈鹿先变成人呢?说到底,站(飞)得最高、看得最远的是鸟。当鸟儿直上云霄、俯瞰尘寰的时候,所有的走兽,包括猴子在内,都还在用四条腿一步步地爬行。要说进化,得鸟先来。

  人会说话,鸟也会,鸟有鸟的语言,要不怎么说“鸟语花香”呢?而且所有动物中,也只有八哥和鹦鹉,能学会说人话。鸟还会唱歌,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任何动物,能像鸟一样拥有如此美妙的歌喉。百灵鸟,画眉,不用说了;就连一只小阳雀,也会动听地啭鸣。猴子行吗?别的走兽行吗?犬吠狼嗥牛哞马嘶狮吼虎啸,都就那两下子,都只那一个调,能像鸟儿那样悠扬婉转、抑扬顿挫么?

  世界上数人最美丽,人是上帝设计得最完美的艺术品。再就是鸟了。鸟多漂亮啊,且不说那些天堂鸟,极乐鸟,琴鸟,简直灿烂夺目。就是小小一只蜂鸟,也有说不尽的美丽。绸缎般的羽,丝绒般的翎,彩虹般的尾:再没有别的动物,能与鸟相媲美的了。还有飞翔,它起飞,展翅,扑击,滑翔,盘旋,降落:全套动作,完整而流畅,无懈可击,优美绝伦。世界上除了人,再没有别的活物,能像鸟那样婀娜多姿,仪态万千。

  鸟会飞。这是上帝想象力的一次最充分的展现。只靠了空气,鸟就能行动自如。而那些爬虫走兽,至今还只能凭托地面来移动自己。哦,飞翔!这是世上所有生物的最高的境界。昊昊天宇,了无挂碍,东西南北,任尔往来。这是极乐世界,是从自由王国通向必然王国的神圣舞台。嫦娥早就懂得这一点,她做梦都想要飞,为此她不惜窃取灵药,终于圆了她的飞翔之梦。嫦娥奔月的美丽传说,正是“祖先记忆”的具体表现,是人类由鸟进化而来的又一证明。

  另有理论,说人是由鱼演变而来。此论纯属胡言,我才不干呢,我才不愿把自己与鱼牵扯在一起呢。鱼那玩艺儿,没手没脚的,一身滑腻腻,能是人的祖先么?鱼连个眼皮都没有;人家“死不瞑目”,它是“活不瞑目”,一辈子就没个闭眼的时候。小如麻雀者,还能够“五脏俱全”。鱼呢,没肝没肺的,几片鳃,一大个鳔,哪儿找得出一点人样?更不能容忍的是,鱼连求偶都不像个样子。你看那鸟,牡鸟要高唱情歌、小夜曲,还要舞之蹈之,摇之曳之,直叫牝鸟听得入了迷,看得入了神,陶然醉然地往牡鸟身上靠去。还要吻喙,还要交颈,呢呢喃喃,啁啁啾啾,尔后交尾,尔后尽欢。整一套爱的进行曲,浪漫而满溢着诗情。鱼呢,公鱼围着母鱼转两圈,撒点东西在水里面,就完,连个肌肤相亲都没有。这算个什么事儿!跟人哪挨得上边儿!

  至此,我就有了一个惊人的重大发现:鸟才是人类的远祖,人是由鸟进化而来的。

  然而造化无情,留下了一个最大的遗憾:在由鸟进化为人的过程中,丢失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飞。上帝的这一失误,永世将人压在了低低的地面,使人类在几十万年的跋涉中,步履维艰;至今还只能在黄土坡上苦苦地躬耕,只能把情感、希望、憧憬和向往,空托于茫茫苍穹。说什么“脚踏实地”,实乃是身不由己。世间最大的所在是天空,而人却只能“望空兴叹”。飞机的出现,似乎弥补了这一缺憾;然而飞机算得个什么,它永远代替不了飞翔。一根安全带,已把人的自由愿望紧紧束住;甚至比在地面上更沉重,更提心吊胆。

  正是由于这个遗憾,人才时不时要“祖先回忆”,要在梦中飞,要做飞的梦。那是对飞翔岁月的留恋,是对上天入地时代的潜意识追忆,是对当下处境的一种心理补偿。

  有了这一惊人的发现,我立即给杨打铁打电话。办公室没人。往她家里打,也没人。我就打她的传呼;但从上午等到下午,她也没有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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