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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已半百的老婆极力推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寡妇来我们公司做办公室主任。
寡妇的办公桌就在我隔着玻璃墙的斜对面。初来办公室,只觉得寡妇的脸色微黄,脸上还有不少的苍蝇屎;现代狂热的减肥运动她完全不必要参加,看她那高高瘦瘦的身材,真是弱不禁风,唯有穿衣尚算得体。说实在我并不满意,我怀疑寡妇的工作能力。
海南的五月是炎热的。奇怪的是一个星期以来寡妇总是穿着长袖衣服上班。星期一的清早,我匆匆来到办公室取资料赶去市局开会。只见寡妇卷起衣袖,低着头,柔和地抹着桌子,就连我的闯入也未觉察。我顺口道了声“早上好”,这突然的、低沉的声音吓了寡妇一跳,她的双手紧紧捂住加速跳动的胸口,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右手腕上方有紫青的伤痕。
回到家,心里总不是滋味。临睡前大发一通牢骚,一个受伤的寡妇怎么能处理、协调好公司、厂家、客户三方面的关系呢!枕边风吹了好久好久。得知寡妇从前的男人既没有古代男人的厚道、淳朴、有安全感,也没有现代男人的文化、优雅、有进取心。十年了,结果是“110”救了她,留住了生命;是法律救了她,让她远离了酗酒暴力的男人。从此,她心灵深处的男人已经逝去。从此,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地道的、自由的寡妇,远离了冰城。走出她从前的家,就像从母亲体内刚来到世间一样,光溜溜的,一无所有。在她的身上、心上虽然都烙有不可磨灭的伤痕,但寡妇的脸上总挂着微笑,永远是快乐的样子。
自寡妇来公司后的一年里,公司的业务,公司的效益直线上升,就连领导和员工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亲亲热热,像一家人似的。
寡妇是自由的、快乐的。她不逛街、不进舞厅、不玩牌,有空就看报、看书、写日记,她把寡妇拥有的自由时间全部贡献给我们的公司。上班时间,员工们虽听不到吸尘器与马达的歌唱,但可尽情地享受地毯发出的特殊幽香;公司所有的窗户,办公桌总是一尘不染;文件柜、书柜总是整整齐齐,明明白白;虽然她不是业务员,也不是档案管理员,可查找客户的名字和厂家的资料,无须启动电脑,寡妇的人脑胜过电脑。当得知客户病了的时候,寡妇便悄悄地带上水果、鲜花登门看望;当得知孩子们生日的时候,寡妇便提着蛋糕去凑热闹;当社会捐助希望工程的时候,寡妇便毫不犹豫地奉献几张大钞。日子久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客户总喜欢打电话给她,来到公司,有事无事总要和她聊上几句。每年的中秋节,寡妇收到的礼物是公司之最。一位慈祥的老妈妈还亲手给寡妇戴上一条白金项链。
数年来,我对寡妇的工作十分满意。对寡妇在艺术文化方面的修养,坚韧、温柔、乐观的个性产生了好感。由于工作上的客观原因,我和寡妇一起吃饭的机会相对增加,由于我的特殊身份,自然地我也乐意掏腰包,有时实行“AA”制,有时客户付款,有时寡妇早已神秘地“埋单”。清闲的日子里,寡妇也听我讲革命故事,从猫儿洞容不下我七尺男子,讲到炮弹、子弹如何如何地惧怕我,从我身边溜走,再讲到战壕里葬不下我,以至从死人堆里活过来,再讲到从首长到平民,拖儿带女下海经商,摆地摊、卖小报,后经反复思考自己应是做经理的胚子,便下决心改革,至今经理这个位置稳如泰山。
渐渐地寡妇的脸色红润了,听说用了台湾的去斑护肤霜,苍蝇屎也少见了,最近还添加了两支廉价的口红。我点燃了一支香烟端坐在大班椅上看报,青春亮丽的朱会计按常规送来了日报表放在台面上。小朱凑近我的身边,拉了一下我的衣角,轻声地嘀咕着:“经理你看,那个寡妇越来越迷人了。她那魔鬼徽标,配一身白的吊带长裙,多么飘逸;看她的坐姿,看她拿话筒的样子,多像一位演员;你再听听她的声音,简直就是黄鹂在歌唱;这个寡妇太有女人味了!哎,如果我是男人,马上搞定她。”想不到青春亮丽的女人也会嫉妒这个寡妇。
想不到的事更想不到,想不到老婆和我闹离婚。离婚的原因有三:第一,为了寡妇的调动。站在公司的立场,站在经理的角度,我不同意寡妇的调动。如果寡妇调走,公司起码要请两个人来替补这个位置,业务方面暂且不论,光工资就要翻一番,我决意让寡妇留在我的身边。第二,为寡妇加工资。为了更好地发挥寡妇的积极性,更有效,更努力地为公司服务,我主动要求为寡妇加工资。第三,我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和寡妇及全体员工走进了佛教之地。结果是我处处关心寡妇,处处为寡妇着想,说透了老婆恨我爱寡妇。寡妇是明智之人,从极力推荐的恩人处得知事件的真相。第一,为了寡妇的调动我彻夜不眠。第二,我主动为寡妇加工资的动机不正。第三,我和寡妇一起去烧香。的的确确每件事都与寡妇有关。无奈身边都是恩人,岂可置仁、义、礼、智、信于不顾。况且白布落染缸,怎辨黑与白。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寡妇终于识相地不辞而别了。电话的那头传来她颤抖的鹂鸣。她一定流泪了。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寡妇能劈头盖脸地打我一顿,在我面前痛哭一场、大闹一场,哪怕骂一声坏蛋、骂一声蠢猪来宽慰我心灵的不安。寡妇啊寡妇,你也太狠心了,难道我这一辈子都不能拥有与你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的握手。片刻的无言,寡妇的泪流向心里,电话那头传来她镇定自如的鹂鸣:“谢谢夫人和您的关心和帮助,敬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您亲笔签名的那本《精装散文集》就权当送给我的别后礼物,让您的每个字给我一辈子的勇往直前,让您的名字给我一辈子美好的回忆。”
一切尽在不言中。家还是那个家,寡妇还是那个寡妇。

“文革”时期,我刚上小学五年级的第一学期,就遇上了停课闹革命。一天,学校里组织我们这些十一二岁、干农活连锄头扁担都扛不动的娃娃去“农业学大寨”,与农民一起把本来耕种得好好的良田改造成花架子式的大寨式梯田。
劳动到上午十点钟,工地上现场批斗“走资派”的大会开始了。“造反派”们把这种会名曰“鼓劲会”,说大家劳动累了,开一个现场批斗“走资派”的大会,给大家鼓鼓劲,发挥出更大的干劲以利更好地“农业学大寨”。这时,只见两名戴着红卫兵袖章的“造反派”把我们的老校长(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和“走资派”,开除出了学校,每天在工地上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劳动改造)反剪着双手,像押犯人似的押上了批斗台。老校长满身沾着刚才劳动时溅的泥巴,衣裤早已被汗水湿透,头发里的汗水还在不停地像断线的珠子沿着脸颊直往下滴。“造反派”们把一顶足有一米高、用纸筒做成的圆锥形高帽子戴在老校长的头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冉云飞!冉校长被“造反派”们推到主席台的一侧站着,强迫低下头,那情景就像解放时翻身农民斗恶霸地主。
批斗会上,“造反派”们轮流着发言。他们口诛的不外乎是冉校长如何如何反动,光教学生埋头读书,不参加革命实践和社会劳动,妄图把贫下中农的革命后代培养成“封、资、修”的接班人。
我的嗓门天生的洪亮。为了给批斗会增添气氛,一位“造反派”头头交给我一项任务,叫我在队列里领头呼喊口号。口号的内容无非是“打倒×××、狠批×××、火烧×××”油炸×××等。我年幼无知,把这任务看得既神圣又好玩,口号也喊得特别卖劲。可是,一个多小时的批斗会下来,我的嗓子全喊哑了,喉咙里干渴得如同火烧火燎,疼痛难忍。
正当我忙着在工地上四处找水喝时,突然有人在我背后碰了一下。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冉校长。他迅速地递给我一块两厘米见方大小的薄荷味冰片糖,说:“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我迅速夺过他手中的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糖放进嘴里就跑开了。
中午收工回到家里,我问母亲:“是不是让冉校长给我带了冰片糖来?”母亲说:“我们家哪有钱买糖呀。再说,有钱也买不到这样的好糖!”顿时,我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一股对冉校长敬爱之情油然而生,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带头呼喊口号了,遇到开批斗冉校长的会时,我就说害扁桃炎喉咙疼,不能呼喊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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