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黄爱东西真是个好同志,一上来就掏心窝老实说。她的老实说当然是有针对性的,因为前段时间我们杂志刊登了一篇涉及她的名叫《时尚写作》的批评稿和一篇名叫《时尚阅读》的表扬稿,这次算一个回应吧! 老实说,能为《佛山文艺》撰稿深感荣幸。虽然有些同行对此觉得诧异,说我为什么不把稿子卖给那些用克数比较重的铜版纸或哑粉纸的又重又贵的时尚杂志,并且稿酬更高。我当时回答说,我也卖啊?!其实我猜他们的意思是……算了,我懒得猜。 老实说,能为《佛山文艺》撰稿我还是深感荣幸。一直以来我就是个打工妹,上班时编辑版面计件,下班后写稿也计件。柴米油盐灯油火蜡衣食住行全凭双手逐字逐字地赚回来。这样的人,能有机会为发行量最大的打工一族杂志撰稿,不深感荣幸,难道还坐在那里哭不成? 老实说,入行十年,一直没有对所有的评论自己稿子或别人的文章写过一个字的回应。原因之一,是没看见;原因之二,看见了也就看见了,向来认定别人肯表扬或是批评自己,真是三生有幸——身为编辑,我知道太多作者写过无数的稿件,遑论未发表的,即使发表了的,绝大多数的结局依然是石沉大海,那情形,就好像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也从来没有人写过,太茫然惆怅了。而身为作者,我则认定文章有回应,是一件大好事,鲁迅先生说:“最大的轻蔑,是眼珠子都不转过去”,嗳对对对,太对了,要么爱我,要么恨我,最无聊的事,就是被人当作透明。 原因之三,老实说,我其实是个很不爱写字的人,从小就觉得罚抄书是天底下最大的惩罚,所以,我觉得别人写稿子,倘使不是他觉得极正确和极有道理,又或者极度有意思,是不会为之写出那么多的字(而对于我,则不是为了生计,决不肯写那么多的字)。一个人觉得很对、很有道理的文字,其他人看了,觉得对不对,有没有意思,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这里再老实交代一下,生活中我是一个极不喜欢争论的人,觉得最徒劳的事,莫过于一个人企图去说服另一个人。不过,这次编辑有令,让我一定要向同志们汇报一下想法,而我又说过了,能为《佛山文艺》撰稿我深感荣幸,所以,这回老老实实交汇报。 汇报一:编辑们的话 编辑说:“……时尚的东西是有季节性的,它具有短暂消费的特点,像流行歌曲一样,当我们熟悉这东西的时候,就会觉得应该把它抛弃,因为它太无聊了……” 读后感:怀旧是一种时尚,所谓的流行经典也是时尚,怀恋的流行的就是我们熟悉的、不仅觉得应该、而且已经把它抛弃、因为它太无聊了的东西。名校文凭、高薪、精通七国语言也是时尚,平心直说,当我们已经熟悉、而且觉得它太无聊的时候,又能怎么样呢?我觉得对时尚的定义不应该太狭窄,我记得在稿子里说过,“其实,一直以来的最经久不衰的时尚总是同生活态度有关,奢华糜烂或简朴纯真,关键是你是否享受它们。时尚版的宗旨一直是:瞧,活着多么好。” 编辑说:“……其实,黄爱东西选的题材很具有时尚性,但文章就不能让人enjoy了,不能让人觉得时尚,她描述的那种生活不让人欣赏,所以她没有实现百分百时尚写作这个功能……” 读后感:兄弟,时尚杂志上描绘的设计大师们的同性恋生活也并不让全体的读者欣赏,很多的读者很不enjoy且困惑甚,所以时尚杂志没有实现百分百报道时尚的这个功能……您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汇报二:关于小女人和女小人 当时,上海人民出版社几年来一直在出版着一套叫《都市女性随笔》的丛书,想来反响是很不错的,至少作者们都被评论界定成了“小女人”。相对于很多出版了之后无声无息的书,身为作者应当很值得弹冠相庆了。虽然对这称谓颇有不满,但自己的眼光和别人的眼光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不过在这里自然是说自己的看法。 在我看来“小女人”可以分两种。第一种,是真正的小女人,小鸟依人,不肯长大,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喘吁吁,善觅闲愁,少女情怀得紧,似乎应归入被豢养动物类。 然而我以前真的是出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大都市·小女人》,但在我的概念中,芸芸众生的大都会里,力争上游适者生存,如果只有两种选择——伪君子或者真小人,那么我一定是选择做一个真小人。而我又是一个女人,这算是第二种,或者又可以说,准确地应该算是“女小人”。 后来看到过一些批评的稿子,因“小女人”而生义,想当然地说我是那种不稼不穑酸溜溜的少女情怀的老女人(原文怎么说忘记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觉得实在是冤枉。从大学开始便是勤工俭学挣零用的那种学生,毕业之后更是抓牢一份工作,为着赚生活费以外更多的零用,工作之余再多打一份工。——各式各样的专栏及这几本书便是兼职加班的结果。而正式的工作,一份每天出版的日报里记者兼编辑的压力想来是绝不算小——刚毕业时一片茫然,开始的时候简直苦得怪叫。可是终于捱下来了,恐怕还会是一直地做下去——所以看到别人望文生义地将自己归为娇滴滴的宠物时,真小人几乎恼羞成怒得跳起来——实实在在是于社会大熔炉中适者生存地竞争得头昏脑涨的劳动人民,并不优雅且嘴脸狰狞,而且常常忘了自己是女性。宠物?——别承想我有那么好的命运! 哼,边苦干边羡慕得眼珠子发红发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就生气。 况且……后来又还扯上了“太太文学”潮流的问题,更是哭笑不得。据我所知这些都市女性随笔的作者一半是别人的妻子,另一半是独身。但都是自食其力的人,以自己工作的薪酬为生,同“太太文学”所说的在家里优雅地等先生拿回大笔家用的太大也并不相干。 中国还是有国情的,男女真正平等,而且看来独当—面的职业妇女们下了班后的风雅兼家内外的全职太太,实在可喜。——自然这里并没有我什么事,我是嫁了出去又下堂求去的坏典型,恶劣甚。 也同她们讨论过大小女人的问题,她们席上说笑:“我们这班人……房子自己挣,薪水自己赚,主意自己拿,衣服自己置,吃饭自己付账,——再下去恐怕变成女霸王,妇女真正抬头,莎莎加加终于站起来。”之后结账时各自付账。心理及经济独立,赢得自尊,然而代价是一切自理,自然重视经济,货币可改善我们的衣食住行及气质。每逢开组稿会,总被推到前线牺牲掉,张口便问稿酬若干。她们笑:“因你最嬉皮笑脸及穷凶极恶。”但……被人说混稿费容易时也说:“我为钱所做的一切都是认真的。”货色不好,谁会买?人情并不能搭够,谁愿意做赔钱买卖?又不是慈善救济。自然有好的来淘汰你。并不是玩票而是一门营生,况且兢兢业业还未必使主顾高兴,谁敢掉以轻心,优胜劣汰的竞争中诚惶诚恐。写得容易?最容易的是不写。 还有就是一些争论,关于写这类随笔专栏的女人究竟应该算是文学爱好者、有文化气质的人还是作家的问题。 别人我不知道,但私下认为自己并不能算是一个作家。作家在我心目中是颇为高尚并且执著的一种人: ——他们有使命感及责任感。 ——他们全身心地热爱写作,无论际遇好坏,他们也许会为写作放弃金钱权势家庭爱情等其他一切诱惑,他们永不言弃。 ——他们创作,全身心地投入精力及激情去进行创作。 显然我不是: ——我没有使命感及责任感。 ——我仅只是热爱文字,我并不知道会写多久。 ——我恐怕很容易会为其他诱惑而放弃。 ——另外,我只是写,并不创作——除非哪天开始写小说——但恐怕也只能说是尝试着学习创作,我并不擅长说故事。到目前为止,我只是记录和归纳整理了我的所见及所想。所以,我通常只承认自己是个记者和编辑———我的正职。 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似乎是有点儿僵——太煞有介事了吧?可是不过是想说清楚自己只是一名劳动人民,女性,并且不算是作家。也并不自豪——“纵使一根钉子都是自己赚回来,那又有什么兴味呢?”而且,本来觉得缄默及不解释才是含蓄漂亮的姿态,但终于又嚷嚷了一通,连自认为漂亮的姿势也没有了。这样的资质,这真是…… |
||
|
佛山期刊出版总社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