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蓝妮。再来一扎。”一青用手指对着酒店老板勾了一下,然后拇指和中指搓了一个“响指”,手臂划了个优美的弧线。

老板接到示意,立即回道:“好咧,鲜啤一扎。”

叶子看了看老板,惊奇地问道:“他叫蓝妮?”

一青望着叶子,又抬头看看那个叫“蓝妮”的老板。“谁知道这头猪到底叫啥名字。反正来这里的人都这样叫。叶子,你的眼睛真漂亮。”

“他真的像头猪。”

老板矮墩墩的,走起路来多少有些摇摆。他发出的声音又有点瓮声瓮气的。在红黄蓝交织的昏暗灯光里,脸色透着黑黝黝的釉光来。

叶子想,他脸上可能涂了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不大的酒店,坐落在城南这片风景区僻静的林子里。中午,成双成对的人们游累了就来这里就餐;下午,就了餐的人们又垄断了这片林子。

一青和叶子是在天色朦胧的时候来到蓝妮酒店的。他俩从早晨就在湖边和山上转。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另外还说了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其实没有意义的那一部分话支撑了他们的时间。不然他们决不可能从早晨撑到现在天幕中已布满星星。比如:

“港台演员比大陆的性感多了。”

“拿他们的胸罩当渔网连五斤以上的鱼都能逃掉。”

“蚂蚁爬得快的是公的,慢的准是母的。”

“搬东西的是公的不搬的是母的吧。”

“宇航员在太空几个月性生活怎么办?”

“可能有人造设备。”

“那地面站在时刻监视着他们,他们怎么好意思。”

“把这事当作科学课题一举两得。”

他们的那部分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大体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一青早想回去了,但心里这样想着就是说不出来,实质上可能他根本就不想和叶子分手。叶子也没提到回去的事。于是,他们就来到蓝妮酒店。

他们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两人都觉得这个角落能逃避别人的目光。而从这里又能很好地观察酒店大厅。他们点了凉拌菜和炒菜,就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起来。

从进入蓝妮酒店,叶子的眼睛就没闲着。起初,她有点紧张,但这里昏暗的调子很快就让她适应了。她研究酒店老板好长时间,她想一头猪和“蓝妮”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就近那张桌上的男人正把女人往自己身边搂,女人的身体又挨近了一点。叶子想,他们之间本来已经没有任何间隙了。男人用前额把女人额角的几缕发丝撩开。叶子很快生出相同的欲望来,她此时很想让一青也这样做,尽管今天他们在山上,在河边,在太阳下,这种表示做得够多的了。她的这种欲望和平时在大街上看到别的女人穿着一身特别入时出众的衣服一样。

“青!”

一青将刚要入口的酒杯移开,静静地望着叶子。

她觉得一青此刻的脸和太阳下的脸不太一样。她想回忆一青阳光下的面孔,但怎么也找不到。他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有一种熟赭色覆盖,给她的感觉好像更加实在一些。

“青!”

一青用手端起她下巴,一双深不可测的双眼望着叶子。叶子在短短的对视中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也加速了许多,很快到来的满足被一股惶恐般的情绪袭击了。她把一青的手轻轻地移开,然后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一青好像看出点什么。

“你想什么?”

叶子微笑着摇摇头。

这时,有两个人走进蓝妮酒店。女的穿着一身素雅的套裙,头上绾着一个很古典的发髻,挽着那男人的臂膀,像走进结婚礼堂的一对新人。

叶子的精神一振,把自己的余光搭在了那女人的身上。她立即想起她和自己有过某种关系。

想起来了,每天上班的路上她和这女人都有一段同行的路程。

那就是说她和自己住的并不太远,或者单位比较近。

老板迎了上去。

“来点什么?”

男人把头偏低一些,望着穿套裙的女人。

“来点什么?”

女人笑了笑。

“好吧,我来点。”男人说,“一份糖排,一份素拼,烧一份草鱼,一份紫菜汤。来一瓶孔府家酒,小瓶的,再来一听可口可乐。主食,再说吧。”

“好来,请稍等。”老板很殷勤地让了座。

那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在一个很明亮的双人桌前坐下了。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女人说。

“很静,是吗?”

“是。和大街比是另一个世界。”

“世界的一部分,狭义的。”

“别把世界切得这么零碎。我们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不能再往下分成你一个我一个了。”

“你同样犯了这个毛病。我们也不是完整的,也是从世界的身上切下来的一小块。”

那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一同笑了起来,看来他们很开心。

叶子终于回忆起穿套裙的女人来。她每天上班都穿过护城河南岸的那条路,那条路要有十五六分钟才能走完。那也是她最喜欢走的一条路。百花竞放,绿草如茵。时有河风飘来,使垂柳显得婀娜多姿。两个月前,她的自行车在这条路上坏了,推到一个修车摊前修理时,正好有一个女人也在那里修车。当时这女人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陪着。这女人的自行车修好后就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这两个月叶子几乎每天早晨总能见到这个女人和那个陪她修车的男人。有时她就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谈话。有时她也故意地超过他们瞥上一眼。每当她看到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总要生出一些妒嫉和羡慕。

“这个男人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那个男人。”叶子想。

每天早晨在路上陪伴她的那个男人好像是一副没遮没拦的面孔。他的声音平常得就像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而现在穿套裙女人面对的男人似乎更气质一些,他优雅的举止更能征服女人。叶子断定这个男人决不是那个男人。

现在叶子多少对穿套裙的女人有些感觉。她觉得这女人同样有一种征服男人的东西隐藏在身上。

穿套裙的女人给那男人点燃了衔在嘴角的香烟。那男人吸了一口,吐了一个很漂亮的烟圈。然后抿了一口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排放在了女人的碟子里。女人很幸福地望着男人。

“你不是喜欢吃酸辣黄瓜的吗?”一青说。

叶子夹了一条黄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把眼神收了收。

“扎啤总给人一种鲜爽的感觉。”

“那你就喝吧!”

“我快喝得不行了。”

“那你就到厕所里想想办法。”

“你真伟大。男人们都这样对付啤酒。”

“你去吧。”

一青真的去了厕所。这当口叶子深深地松下一口气,然后用两只手交叉着托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依然将目光落在穿套裙的女人和那男人身上。

穿套裙的女人也夹了一些菜放到了男人的碟子里。这时临桌刚才半昵的一对闹起了动静,男人再一次地搂过女人的时候将桌子扯动了一下,桌腿在地面划出“吱”的一声响。女人赶忙从男人怀里立起身来。

叶子对他们生出了厌恶的感觉。

一青回来了,站在桌前举直双臂伸了个懒腰。叶子看到一青的样子很不高兴。

“你咋啦?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

“你想回去?”

叶子没再答理一青的问话。她觉得一青注意到了自己的一切,想把心收一下,但目光总想去瞥那穿套裙的女人和那男人。她开始有一种想叙说的欲望,很强烈。她还是说了。

“青,那个穿套裙的女人,看见了吗?”

“怎么啦?”

“我认识她!”

“认识她你可以别过脸去。”

叶子不高兴了。

“让我避着她吗?”她几乎带着恶狠狠的口气。

一青有些疑惑不解。

“她在给那男人做情妇。”

一青脸上现出微笑。

“她有男人,每天早晨我在上班的路上都能见到她和她的男人一路去上班。”

“别走眼了。”一青几乎带着玩笑的口气。

“绝对是这样!”

“好了好了,咱们进行自己的。”

一青将叶子的酒杯递过去,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找叶子碰杯。一青将多半杯酒一饮而尽。叶子却端着酒杯没动。她望着痛饮的一青沉思了好久。然后放下杯子,将身子探向一青。

“青!我问你。”

“什么?”

“你的老婆如果给别人做了情人你怎么办?”

一青一愣,很快他又笑了。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

“对!怎么办?”

一青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吸了口气。

“怎么办?!”

叶子逼视着一青。

“我杀了她!”

叶子笑了。

“也许,我会随她去。”

一青立即补充了一句。

“……我该回去了,孩子在等着我。”

说了,叶子拎起包离开了桌子,从穿套裙的女人身边走过时,她很认真地对他们又扫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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