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钱,实乃为愿。奇丐 □沈建浩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天异常闷热,我觉得很郁闷,带上门跑出来散散心。外面倒好,皓月当空,清辉洒向大地,美丽的夜色向大地漫来,凉意顿觉漫上我的面颊。

  刚走到桥头,一位乞丐拦住了我的运河路。半路杀出来,确实把我吓了一跳。

  红肿的眼睛,褴褛的衣服,青紫的嘴唇,蓬头垢面的,看得出他已经好些天没吃饭了。一只枯瘦肮脏的手向我伸了过来,等待着……

  我一时惶急起来,刚才由于急着出来散心,我身上什么都没带。面对这样一位风蚀残年的老乞丐,我的心开始痉挛起来。

  看着那只颤抖的手,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紧紧地握住那手:“兄弟,我一无所有,我用一颗良心作保证,兄弟。”

  乞丐眼中放射出光彩,“小伙子,这谢了,为着这充满同情心的施舍,多谢了!”说着还向我鞠了一躬。

  我忙扶起了他。

  “小伙子,为着你这一声‘兄弟’,不要见怪,我为你拉上一曲,好心人。”说着乞丐真的从那布袋里亮出一把二胡来。

  月色下乞丐弓着身子先调了弦,那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个行家。

  曲声响起,似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呐喊,我心不禁一热。但见乞丐两眼发光,神采飞扬似乎置身于往事之中。继而曲声凄婉,如泣如诉,如怨如怒,不平之声充溢无边的旷野。正当我听得如痴如醉时,只听“咣当”一声,曲声戛然而止,只见四周乱云飞度,冷月无声。

  待我缓过神来,乞丐已像片云样飘远了。

  第二次看见那个乞丐,还是在桥头。当时我被一阵喝彩声吸引了过来,大伙喊:“再来一曲。”

  乞丐看到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只见大伙正往那个用纸糊的碗中投掷硬币,表示施舍。乞丐浑身已湿透,但人们情犹未尽。正当乞丐拉到动情处,一声断喝传了来:“总算找到你了,兄弟。”接着闯进一彪形大汉。

  大汉分开众人,用手把纸碗“撕”了,露出了真面目——一个金灿灿的金碗。金碗的外沿还刻着一行字:“天生我材必有用。”光芒四射。

  众人一阵躁动。

  大汉说:“好好的你这又何苦呢?存着这只金碗,自己却沦落街头卖艺,可叹可惜啊!”

  众人摇头叹惋。

  乞丐说:“实不相瞒,此碗乃家传宝物,哪能轻易易人呢?且我多年寻妹不着,靠的就是以此物相认啊!况我早年游手好闲,家境破败后又流落江湖惯了,富贵于我如浮云啊。先生多虑了。”

  大汉说:“先生好自为之吧,后会有期。”大步流星向远方奔去。

  人们正在惊讶之时,乞丐也飞步跟上,像片云样飘远了。桥下一抹月色晾在水上。

  三叔公给我们讲这个故事时,总是沉淀在往事回忆之中,而我们更多的是挂念那个金碗。有人后来在故宫博物院见到此碗,定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不知是真是假。

  

  山外有山 棋外有棋 天下第一棋 □曾平

  俄罗斯人犯我西北边境,将军提兵西征。

  军旗猎猎,战马嘶鸣,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军队宛如一条长龙飞向西北。将军的豪情映红了西北的天空。

  一座茅舍挡住了大军的去路。茅舍前有一老者,老者前,是一道石制的棋。将军哈哈大笑,将军笑的是茅舍上悬挂的那块匾,匾上赫然大书“天下第一棋”五个大字。

  将军嗜棋。将军说棋场是浓缩的战场。将军的棋就像他的兵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将军杀遍天下,再强悍驰名的棋手,在将军的纵横驰骋面前,无不纷纷落荒而逃。将军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棋”。将军没有对手,将军常常发出挺孤独挺孤独的慨叹。

  军情如火。但那五个字同样燃起将军熊熊的火,是征服的火。将军的火旺得很。将军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将军在棋前坐下,将军下完棋马上挥师西进。

  将军很快纹丝不动,如老僧入定般。老者的棋的确和鬼魅无异。将军从未遇过如此对手。老者的棋杀机四伏,陷阱重重。将军的面前处处是万丈深渊。汗水浸泡了将军的袍,将军的嘴发出山摇地动的吼。将军有一颗不屈的心。将军的棋像一只矫健凶猛的鹰,老者的杀机浓,将军的杀机更浓。老者的诡计花招多,将军的计谋妙着更多。

  数十万雄师似乎正历经着一场惨烈的征战。

  将军的豪情把西北的天空映得通红通亮。将军数次陷入绝境,老者数次叫嚷着要将军缴械投降,不就是一盘棋嘛!将军的咆哮让三军群情振奋,将军吼,棋场就是战场,战场只有断头将军,绝没有投降将军!

  将军数次“山穷水尽疑无路”,但将军次次都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局下来,将军三局皆胜。将军在败中胜,险中胜。

  老者摘下“天下第一棋”的匾,老者说,将军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棋”。老者说,将军胜在心,将军有一颗必胜的心,再妙的招,遇上将军的心,只有败。

  将军哈哈大笑,挥师而去。

  西北的战争进行得很惨烈。将军险象环生数次陷入绝境,但将军那颗必胜的心把西北的天空映得彤红彤亮。三军说,将军身上有一股气,是不服输的气。将军最终打败了俄罗斯人,收回了国土。

  将军凯旋回朝。

  那座茅屋仍挡住将军的路。还是那道石制的棋。“天下第一棋”的匾仍赫然挂在茅舍。

  将军有些生气。将军令人取下那匾。老者不让取。

  将军又坐在先前的位置。将军的棋比先前更加强悍。将军的棋挟有西北大捷的雄风。

  但将军很快三盘皆输,并且输得很惨。

  犹如一阵冷雨,劈头盖脸打在志得意满的将军身上。

  将军问,老丈何以先前让我,何以现在不让?

  老者静静的,话语如禅,老者说,棋事如战事世事,山外有山棋外有棋啊!先前让将军,是为西北边境计,今将军凯旋,不让将军,是为天下苍生计啊!

  老者的话将军似懂非懂,将军约定,等回朝拜谢天子,再来谈棋。

  将军恭恭敬敬将那“天下第一棋”的匾,挂在老者的茅舍。

  半年后,脱下征袍的将军微服来到先前的地方,茅舍仍在,“天下第一棋”的匾仍在,但哪里有老者的影子。找人四处寻,哪里寻得着。

  望着那块“天下第一棋”的匾,将军觉得心空空荡荡的。

  

  得到承认比什么都重要 做一回男人 □刘浪

  青有那想法的时候,心里高兴了好一阵子。青的娘却不同意他这样做,说那样不但害了人家,而且还会连累自己。

  青就哭着求娘,娘也就跟着哭。

  其实,青不是没有女人爱,而是他把所有的女人都拒之门外,就连村里长得最漂亮的英向他献殷勤时,他也义正辞严地把人家给回绝了。于是,30多岁的青就在村子里落下个“不是男人”的绰号。

  青求不动娘,青就不顾娘的劝阻,开始精心策划一场震惊全村人的行动。

  那天,村长家请客,全村子的人都去了。青和他的娘也去了。席间,青就叫上村长家的翠儿去房后的林子,毫无防备的翠儿突见青变成了一只猛虎,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剥了一个精光。出于本能的反应,翠儿发出了长长的呼救声。青却不顾翠儿的死活,重重地压向她,正吃着午饭的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惊了,全都冲了出去,见野兽般的青正在强暴翠儿,愤怒到了极点的拳头雨点般射向青。要是当时不是青的娘伏在他的身上,青一定会被活活打死。青的娘哭着求村民,大家又大口大口地向她喷来唾沫,有人骂她生了个孽种,还有人大骂青是臭男人、狗男人。此时,青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想,不管村民们怎样的骂他、看他,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村里人都承认了他是一个男人,至于什么男人他也在不乎。

  回到家里,青和他的娘紧紧地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完,青就笑了。他想,这事也许就这样完了。可直到第二天,村长带着派出所的人来将一副冰凉的手铐戴在青的手上,青才知道这事远没有这么简单。青没有反抗,敢作敢为方显男子流英雄本色。青的娘想给派出所的人说点什么,但几次都被青制止了,青走的时候跪着求娘,一定给他守住这个秘密。

  青在派出所录完口供,就被送去了收审所。不久,青就被检察院以强奸罪提起公诉。开庭那天,村里的人去了一大半,青的娘也红着眼去了。法庭上,作为被告的青面对着原告的翠儿,不管翠儿怎么说,青都点头承认,青的娘几次都想站出来替青说两句,但都被青哀求的目光挡了回去,连审判青的法官也觉得奇怪,这犯人怎么如此老实。一直到审判结束,青也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不过在场的村民倒觉得青是条汉子。更出人意料的是,法官让青作最后陈述的时候,青竟无怨无悔地说了一句:我是一名强奸犯,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决不上诉。

  青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本是原告的翠儿却拼命地冲上去,想给青做点解释,可青却很是感激地对她说了句:翠儿,谢谢你,是你让我做了一回男人。唯有站在旁边的青的娘流出了两行辛酸的泪,她最清楚,青自从18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之后,就失去了那男人的家伙。

  

  行为艺术——有人看见了的动作表现。

  围观·致命的高度 □戴来

  在我认识刘末之前,这个家伙是个二流的油画家,同时和几个外国混混搞了一个三流的地下乐队,后来他认为传统的架上绘画限制了艺术家的主体意志的体现,而此时乐队也因为意见不合四分五散,于是他转而投身于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行为艺术。

  97年秋天,在热闹的人民路上,刘末身穿一件背后缝有“此人出租,价格面议”字样的衣服,在人群中行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在这个精神物质化的时代,艺术家必须对时代作出反映,我用身体作为媒介,直接参与和渗透到公众之中。第二天,他的相片上晚报头版。

  而这仅仅还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刘末的动静越搞越大,在98年的双年展上,他半裸体站在一只高190公分、长宽均为90公分的玻璃箱内,浑身涂满蜜浆,然后由他亲手打开一个装满包括苍蝇、跳蚤等各种足以令女孩子尖叫100分贝的虫子的罐子,一时间飞的爬的虫子们对他的身体发起了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进攻。刘末给他的这次行为艺术取名为:生存状态。在长达40分钟的行为实验中,刘末用一种自虐的方式进入对自我价值和生存经验的切实体验中。

  据我所知,刘末身边从来就不乏对他有好感甚至狂热冲动的女孩。刘末那些来路蹊跷的想法和被冠以艺术之名的行为令她们好奇和着迷。她们看不懂他所以使劲想要看懂,她们看呀看,仍然看不懂,因此刘末身上注定会聚集起女孩仰慕和探究的目光。

  从我个人的审美,我比较喜欢刘末上个月一次题为“彩色的安全生活”的行为实验。他在和平广场上郑重其事地向路人分发了200只涂成各种颜色的避孕套。每送出一只,他都会用他性感的男中音附上一句:仅供把玩,切勿使用。我喜欢是因为这是他历次行为实验中最温和、最贴近生活、最感性也最性感的一次。

  但是刘末的家人,尤其是他革命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儿子所谓的行为艺术,在他们眼里,刘末简直是在瞎折腾。听说近期刘末将和两位分别来自瑞典和南非的外国朋友在医务工作者的配合下,进行一项名为“循环”的行为实验,届时他们将卷起各自的衣袖,从右手臂分两次抽出共500毫升鲜血分别输入另两位实验者的手臂,同时,那两位的等量鲜血也会通过刘末的左手臂进入他的体内。这一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过程在刘末家人的脑子里变得险象环生。这一次刘末忍无可忍的老父亲爬上了自家的楼顶。他对闻讯赶到的儿子说,如果你今天答应我从此不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玩艺,我就还是你的父亲,否则你就没有父亲了。刘末就站在六楼顶的水箱边上,他为难地看着父亲。

  楼下围了很多邻居,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很紧张,同时也很兴奋,这是大家平庸生活的一个意外。因为是意外的兴奋所以也就格外地兴奋。他们仰着脑袋,等呀等,脖子都酸了。突然刘末发足跑到了楼顶的另一侧,也就是和父亲成一直线的楼顶边沿。他说,要不这样吧,这个选择由您来做,如果您还同意我继续干我眼下的事,我就还是您儿子,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说完刘末看着父亲,脸上像是抹奶油似的抹了一层得意,不多,就薄薄的一层,可就这一薄层已经够恶毒和刺激人的了,而他的一只脚就站在楼顶的边沿。天哪,六层楼。这下老爷子反倒傻了。这就是近两年他和儿子对话的一个缩影,每每两人发生冲撞,儿子总是胜利者,因为这小子的态度总是更为强硬和无赖,就像这一次,他一口气就跑到了边沿,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得承认,刘末这家伙真的够绝够狠的。

  后来110警车来了,巡警们各就各位,可是刘末煞有其事地对那个首先爬上来的警察说,我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今天我们在搞一项行为实验,名字叫“围观·致命的高度”,简单地说,就是在民众空间收集民众视觉经验和情绪反应。好了,现在结束了。

  没错,那个暂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巡警听得没错,站在六楼顶上的这个一脸轻松的年轻人的确是说他刚才搞了一场名为“围观·致命的高度”的行为实验。

  

  耕耘过手是劳作的丰收 拾穗者 □刘伟

  秋天被收割了,田野一片空旷。

  忙碌了一春一夏的牛们,也进入了冬闲。快乐得像一群放了寒假的孩子。带着它的妻子、儿女们,信步踱到地里去,捡拾着农人们遗留在地里的秸壳。慢慢地咀嚼着悠闲,尽享着天伦之乐。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抒情地高唱几声,这声音回荡在田野的上空,和着远处村庄里渐渐升起的乳白色的炊烟,构成了一首舒缓的田园诗。

  他站在田头,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痒痒的,暖暖的,让人生出无限依恋。可他无暇顾及到这些,他正面对着一次抉择。

  他是一位业余作家,而且,可以说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可他收获了什么呢?还是清贫。

  他的一位在南方经商的朋友,邀请他加盟他的公司,正等待他的回音。他知道,到南方打工,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踌躇。

  身边站着一棵玉米秆,棒子已给农人擗走,叶子也被风吹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哀鸣。他想,这棵把果实献出去的老玉米,会是自己的明天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他发现前方有一抹深蓝,在蠕动着,像一个人影。

  谁会到这旷野里来呢?他想。

  当他近前,才看清是一位老妇人,稀疏的头发已经雪白,脸上爬满了皱纹和一块块的老年斑。她正跪在垄沟里,一手拄地,一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杂草,捡拾着撒落在地上的红小豆,一颗,两颗……

  他蹲下来问老人,你这么一个粒一个粒地捡,一天能捡多少啊?老人捡得很投入,头都没有抬,只是淡淡地答道:

  别问捡多少,只管捡就是了。

  他也学着老人的样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老人告诉他,她已经78岁了。

  老人还说,自从秋收后,她每天都到这儿来,说罢,她顺手一指,他这才注意到她身后大片被翻动过的地。

  老人说,前些日子,都是儿子开车送她来的,这些日子,儿子出差了,她就打车来。他问:打车要多少钱?人力车一来一去也要两元。老人答道。

  他问,你一天能捡多少呢?

  老人笑了,也就一斤多。

  他说,一斤小豆不过一元五角,顶天两块钱,那您就不如在家呆着了。

  老人说,打小在农村呆惯了,见了撒落的粮食就心疼。

  他恍悟:是啊,人生有时是不能用得失来衡量的,干你想干的事吧。

  他告别了老人。回去时,腿上也有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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