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的人生尚且如浮云之聚散,区区一室数室或一楼两楼的藏书更是何莫不然?生当春秋战国之交的惠施,“其书五车”,他该是我国最早的藏书家了,流传至今的成语“学富五车”,就是拜他之赐,今天如果有哪位穷书生能得到他的藏书的断册片简,当可立时侪身大款的行列,而不必辛辛苦苦地“一盏秋灯夜读书”了。明代藏书之风极盛,“藏”家辈出,但那些汗牛充栋的书笈也早已化为历史的烟云,只有浙江宁波的“天一阁”,历四百余年的沧桑还残存劫后余灰,这真是民间藏书史上的异数,应该感谢暗中护佑它的天地神明。

  我并非藏书家,因为人生几何,寿无金石之固,甚至不及一本书之久长,故我的书架也极为简陋寒伧,绝无豪华暴富之形,或地久天长之状。不过,我也贾书成癖,求书成瘾,爱书成命,半生中先是小聚而散,后是散而复聚乃至大聚,到今天也可谓坐拥书城,恍兮惚兮之中也自以为胜过南面而王。有朋友将藏书比为“藏娇”,可见其喜洋洋者矣,而已是向老之年的我,日夜面对其数远过三千的后宫佳丽,常常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若干年后,不知会如何风流云散?花落谁家?于是,我便兴遣散之念,与其他日沦落风尘,红颜薄命,不如今朝及早择其善者而从之。

  说及“散”书而不是“藏”书,半生曾有两次。一次是三十年前,先是“四清”运动,继之“文革”风暴,其时我在一个县城教书,年龄虽还不到而立,却因所谓木秀于林,已荣膺为“横扫”的对象。万念俱灰之余,将数架藏书送往省城当时尚未歇业的古旧书店,其间也曾见到熟识的师友卖出之书,心中不禁怆然而兴“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叹。革文的“文革”,人的短促一生中的漫长岁月,虽然今日仍有不知人间何世者或既得利益者为它招魂,但它总不可能再卷土重来了吧。如果说,三十年前的散书是出于无奈,是当时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缩影,那么,最近的一回却纯属有心了。

  多年前我和诗论与诗评订立的白首之盟,自以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料却未能从一而终,几年前竟移情别恋散文创作,戏作一联为“已退伍的评论老兵,刚参军之散文新秀”。于是,许多与文艺理论文学研究有关的佳丽便提前失宠,花容失色。捐给公家图书馆吧,它们并非国色天香,孤本秘笈,而且馆门深似海,一入书库就不知何时有人问津,那就太冷落它们了,随手相赠吧,又恐怕所遇非人,明珠暗投,多年来和它的朝夕相处,彼此均未免有情。禽鸟尚且择良木而栖,何况与我相伴多年的这些书香丽人!思前想后,我只能为其另择良人佳偶,以不辜负它们未老的青春。

  余三定君,是我二十余年前在岳阳师院中文系执教时的学生,当时虽未得授业,却有半师之缘,后来音问常通,复算半友之谊。他人品端方,非时下之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之流者可比,他学有专攻,孜孜不倦于文学研究与评论,任母校中文系系主任有年之后,被任命为分管教学与科研的副院长,此前即已获全国教育战线劳动模范称号,后来又由副教授而正教授。宝剑赠壮士,宝钗赠美人,好书当然应该赠给昔日的学子今日的学者了。余三定当然是我赠书的最佳人选,于是我几通电话,他数次来车,陆续遣散的四千左右书国佳人,便随他载欣载奔而去,还有许多不得随行的便在书架上纷纷呼问: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人生如书,书如人生。人生聚散无常,书亦无常聚散,人生与书都讲究缘分,但愿聚散均为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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