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三点半李华锁上了自己的办公桌抽屉。尽管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李华还是郑重地锁上了自己的抽屉。这象征着权利和对隐私的保留。钥匙在锁眼里的“嘎嗒”的转动声在沉闷的空气中清脆地迸发出来,让李华觉得畅快无比。这个声音替她对办公室所有埋头苦干的同事们偷偷地发出了嘲讽的微笑。李华双手空空地离开了办公室。她走时客户主任张广志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看了看李华飘然离去的背影,李华瘦弱纤细的身材从远处看上去容易被忽略,只有白色的真丝长裙在那里轻盈地摇摆。张广志从飘舞的裙子上收回茫然的目光,站起身来去倒水。在他大口大口畅快淋漓地喝水时,他听到厕所里抽水马桶的轰鸣声。轰鸣声随着张广志渐渐滋润的嗓子越来越小,他一仰脖把水喝了个干净。张广志非常使劲地把用过的一次性纸杯拧成麻花般的细条,摆了一个投篮的姿势扔进垃圾筒。他回头望了望,并没有人注意他。这次他把目光投向了李华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HAVE A GOOD TIME!” 哪儿像个年轻姑娘,整天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张广志心里暗暗骂道。

  李华走出厕所后走到了与写字楼连通的世纪酒店,把早上存在行李房的旅行包取了出来。存包时她谎称自己是住在2618房间的林伟德先生的秘书。林伟德是他们公司的客户香港捷发公司的老板,一个谢了顶生意钱财却蓬勃发展的五十多岁老头。他来北京必住世纪酒店。他说世纪酒店的前台小姐换人的速度赶得上Pentium处理器,而且个个貌美如花,让人头晕眼花。存包和取包时行李员都冲她暧昧地笑了笑。仿佛他亲眼看见李华曾经跟林伟德干过什么,又在心照不宣千辛万苦地为他们保守机密。他的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暗示让李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钱包。当然她没有理会这些,她的时间正飞快地向前逝去,她要去赶五点二十去西安的班机。

  李华跑到饭店对面拦了一辆夏利出租车。还没等李华说的“去机场”这三个字落地,司机便拍着大腿放开嗓门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今天还没拉过二十块钱以上的活儿。真是老天有眼。“你猜怎么着?”司机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贴着一位急匆匆过路的行人拐了一个弯,突然压低了嗓门,“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反正咱俩也不认识。我告诉你你可别不信。”司机的话勾起了李华的好奇心,坐在后排的李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司机的声音在吵闹的引擎声和喧嚣的都市中若隐若现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效果。他拉长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供了一尊观音菩萨——” 这句话让李华雕像般的前倾动作持续了一分多钟,神思也游离到了千里之外。

  和大多数人一样,李华没有什么确定的宗教信仰,但也不是一个完全的无神论者。到旅游名胜游览寺庙时,敬畏和恐惧交替出现的感觉每每让她神情肃穆地跪倒在佛像前双手合掌默默祈祷,她也往往在许愿的关键时刻不由自主地杂念丛生。她不知道想要祈求些什么,常常临时抓一些俗套的愿望,比如升职健康爱情。但许完愿她又后悔,这些似乎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刚才心里的念念有词好像是别人在借她之口说话。李华认为许愿时心口不一是愿望不能兑现的致命原因,她想要得更多却连最基本的也没得到。她做不到不让自己在那一瞬间心烦意乱,百感交集。李华受到司机启发,想这次我去大慈恩寺请一个观音吧。最好再请一个小的,放在办公室里。

  李华在一家叫万得富的合资公司上班。万得富就是WONDERFUL的意思。两年前李华大学毕业后经熟人介绍进了这家公司。在上班前她认真聆听了许多过来人的教诲。总结起来就是说要少说多干,尊重领导。少说正好符合李华的个性,于是李华在进了公司后就更加沉默寡言。每天进了办公室后就像鱼儿在水底屏住呼吸,离开办公室后才能浮出水面长出一口气。她对每一位领导都敬畏三分,因为她常常听见领导在背后大骂某个员工是蠢猪或者木鱼脑袋,当然还有许多更难听的话,从中简直听不出一点阶级同志的感情。她不想惨遭这样的下场,又没有较量的胆量,所以便以一种几乎要使自己鄙夷的姿态恭恭敬敬,对任何交代下来的工作都战战兢兢以十二万分的努力去做,总之尽到一个打工的本分。即使这样,她的顶头上司客户主任张广志对李华还是十分不满。作为张广志的下属李华至少在每天早上跟他说声你好每天下午跟他说声再见,但无论如何她很难直视张广志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她游离的目光让张广志非常恼火,认为她为人不够直率心怀鬼胎没准还暗藏杀机。张广志常说咬人的狗不叫。

  三环路一直在堵车。李华急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想反正是早退,早晚要让人知道,还不如再早半小时出来,中外资本家又能把她怎么样。上班这两年来李华总算历练得胆子大了些。最直接的原因是有一天刚来报到的学生在她背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老李。她四顾左右发现除了她之外并没有一个姓李的人,而那学生的目光正颤颤悠悠聚焦在她的脚尖上,她庆幸学生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失态,于是慢悠悠地拿起腔调,说“什么事啊。”学生说:“您好,我是新来的李功,以后请多关照。”李华心里暗自发笑,心想又是一个未来的老李。从那以后李华觉得自己有了某种资格,所以今天她才敢早退。

  三环路上还在堵车。李华把脑袋伸出车窗外,这么望去缓慢移动的车流好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蜈蚣蠕动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之下。李华前看看后看看作出焦急的样子。司机没有什么反应。李华只得叹了口气说照这样下去我要赶不上飞机了。司机这才诧异地转过头来,问,你赶几点的飞机啊。五点二十的。李华说。司机说,小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快着点儿。车子又在十米的距离内磨蹭了三五分钟。突然刚才像被魔法定住了的前面的车疯跑了起来。李华坐的车也撒起了欢儿。往前开过一段才知道有一辆大卡车抛锚在路中间。每个司机过去的时候都骂了一句,无数唾沫星子飞溅在卡车周围。

  四点四十五分李华的出租车停稳在机场,她把早已准备好的钱塞给司机,拿起行李捏着五十块钱机场税冲进候机大楼。当她拿到登机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是四点五十分整。李华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向安检。机场里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大家推着拉着背着提着大包小包在一幢大房子里走来走去,出示一些纸片得到一些纸片,以便进入一个会飞的魔术盒。当魔术盒再次打开盖子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如果是另外一个时间当然更好,比如茹毛饮血的时代或者机器控制一切的时代,总之要离现在远远的。李华坐在14号候机室这样想着。

  到了机场后,李华的心情像她每天清晨必喝的菊花茶渐渐舒展,这使她能悠闲地观察周围。她看见一个旅行团导游样子的男人,长得还算精神,正在忙东忙西。他满面春风地关照着客人, 潇洒干练,非常职业。受到感染,李华偷偷练习了一个夸张持久的笑容,星期一她还有客户要见。那个男人的确非常职业,因为当他转过身去时,笑容立刻凋零。他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从春到冬的变化,仿佛春花烂漫和枯枝败叶在一个季节神话般地实现。石膏面具剥落后,他空洞的双眼如同两颗玻璃珠子,恐怖阴森。但是李华对此除了感到自己的幸福还能说些什么呢。李华的幸福是她自己争取来的。今天是胜利大逃亡。

  其实李华并不是很讨厌她的工作。她只是害怕那些人。她知道自己的精神脆弱不堪一击,畏惧和退缩如同有害的毒素在她的生活中一点点渗透蔓延滋长。这起源于她从小就有的对商店售货员的恐惧心理,买东西时她总是慌慌张张,拿了东西就走,从不多问,生怕遭到白眼和呵斥。李华不是一个有野心和抱负的人,她向往一种相安无事平平静静又不太孤单的生活。最好田间阡陌,鸡犬相闻。最开始她的想法很单纯,她只是干活拿钱不想跟任何人拉帮结派。如果可能她愿意交一两个朋友,如果不可能她就独来独往。上学的时候她曾经为这种特立独行的想法对自己钦佩不已。但是这个世界不是年轻人的幻想的天空。上了班后她发现公司阵营分明,你只可能属于这边或者那边,如果你中立你会被两边都视为自己的敌人对方的朋友,然后两边都对你软硬兼施发展你加入组织,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得不修正想法跟上形势,最终慌不择路选择一头作为靠山。李华迫不得已投靠在张广志这一边。尽管如此,李华的犹豫不决和对他目光的躲闪让张广志很不满意,于是张广志在背后说李华是看似老实暗藏奸诈。

  广播里响起一个缠绵悱恻的女声像蜜糖拉出了细丝拴住了每个人嗜甜的听觉,坐WH2108航班去往西安的乘客请到19号登机口登机,坐WH2108航班去往西安的乘客请到19号登机口登机。14号候机室里的大多数乘客都在话音未落时迅速起身,朝候机室的小门蜂拥而去。几个听不懂中文也不懂英语的日本人一时还未弄清形势,坐在椅子上扭动身躯四处张望焦躁不安,结实松弛形状各异的屁股在他们眼前晃过。最后他们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引茫然地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僵硬地挪动脚步。李华有所醒悟,要想坐飞机就得凭着感觉跟着大家走,要想顺利地过完这辈子也得这样。李华最后一个木呆呆地站了起来。

  整齐漂亮的空姐站在机舱门口,向几百个乘客们点头致意,重复着同样的问候。李华几乎是逃一般的溜过她们身旁,她不能承受这种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俯首称臣的场面, 尽管这并没有特殊的意义。直到坐在飞机的坐椅上李华才感觉到放松和安全,继而是一种逃离的快感。她朝气蓬勃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愉快规律地跳动,这种节奏精确地吻合了她的良好状态。她把自己舒适地放在椅中,一切都十全十美。她做了一个多么不易的决定,又多么不易地在几次三番的反复后成行。这将会是一段多么不平凡的经历!这是她死水一潭的生活中的一颗彩色炸弹,绚丽夺目而刺激。这颗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和令人窒息的冲击力穿过她的耳边,点燃节日的香槟。她简直应该为自己干一杯!李华将要开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的旅行,没有忐忑不安,好像这一切都非常习惯。让一切的一切都见鬼去吧!李华在心里放肆地高呼。当然她的旅行安排十分谨慎,无论如何也不会影响到周一的工作。她打算明天在西安玩一整天,然后后天也就是礼拜天回北京,这样她还会有时间调整情绪。一切尽在掌握!

  李华的内心狂欢一浪高过一浪持续到五点三十分。飞机还没有起飞,乘客们焦虑起来,封闭的空间里充满了大声的喘气声,还有几个人在比着咳嗽,一个比一个声嘶力竭。这时广播里徐徐传来空姐的声音,有气无力,让人一下跌坐在棉花堆里。她宣布了一条无能为力的消息。各位旅客,由于有两位乘客还未登机,所以飞机暂时不能起飞,暂时不能起飞。请大家稍候。吵闹喧哗停止了,寂静像一把巨大的魔伞罩住了大家。

  一男一女从机舱门口跌跌撞撞进入大家的视野,后面的女人因为走得太快,踩到了前面男人的脚跟。就是他们,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他们如同过街老鼠低着头快速穿行在两排坐椅之间,谩骂的声音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声音嘎然而止,不管怎么样要给他们一些面子。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他们的经过使得全场肃静,然后齐刷刷的掌声像雨点砸了下来。李华不安地交叉着双手的瘦长的手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她不知所措,被掌声甩出人群。在这里她好像是局外人,她跟所有的人都不合拍,她不明白他们怎么能有这样默契的合谋。她为跟不上潮流而有些羞愧。那一男一女嗫嚅地解释道,我们的钱包丢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下子又安静了。面对这样的解释明白事理的人们无言以对,空白产生在许多人的头脑里,产生在刚才并肩战斗的人们之间,如同中国的绘画的留白意味深长。李华突然有些幸灾乐祸。她既不同情迟到的少数人也不同情突然间产生自责的多数人,她为自己找到了立场,不明对象地幸灾乐祸。

  飞机上的时间之所以好过,是因为有漂亮的空姐给你端来一些填充空虚的胃和大脑的东西。你先欣赏空姐迈着结实的双腿由远及近走来,欣赏她们脸上的一致的化妆和似真似假的微笑,为她们编造丰衣足食又浪漫纯洁的爱情故事后,才会注意到小推车上的饮料和食品。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反正李华以此来打发时间。在此之前她已经看完了空姐分发的所有报纸。空姐快走到跟前了,必须有所准备。李华望了一下前方的坐椅靠背,没有小桌板。李华又看了一眼扶手,对,就在里面。因为工作关系李华坐过一回头等舱,头等舱的小桌板也在扶手里面。李华拿出小桌板。

  李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她的右手是一对老年夫妇。男的穿着白色的确凉衬衫和灰色涤纶裤子。女的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不过头发的颜色比男的更灰白些。那男的看见空姐走近了意识到需要拿出桌板,他看了看前面的坐椅靠背,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李华,李华的桌板已经抽了出来放在前面。那男的又偷偷地看了两眼,他看不出桌板究竟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男人的老伴看出了男人的无知,她有些不满意地撇撇嘴。这些事情李华都看在眼里,她却故意把目光投向远方。她想如果她太早指出,那男人会尴尬万分,就像自己有一次去同学家半天打不开音响一样,别人的提醒让她好像当众脱光了衣服,脸面全无。她等着合适的机会去告诉他们。同时她又有些不想主动告诉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来问她呢?那个男人憋红了脸在经过和自尊的较量后他选择了向空姐发问。空姐微笑着说,小桌板在扶手里。并热情地帮他们打开了桌板。李华感到非常泄气又有些内疚。她无精打采地吃完了点心。

  偶尔的失落并不妨碍李华的阅读。李华此时正沉浸在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中。它的篇首语写道:佛说,修五百年能同舟,修一千年能同枕。篇首语的不显眼让李华急匆匆地读完老套的爱情故事后才回过头来看到。佛说,修五百年能同舟,修一千年能同枕。李华心有所动,她只经历过若干不够彻底的爱情事件,同枕的滋味还没有尝过。李华想,这可能是因为我道行不够。同舟过的人倒是不计其数。这一飞机的乘客加乘务员就有二百多个,一半多的人让李华厌烦,看不出他们有和她同舟共济的愿望,但可能性也许存在。望着那些虚伪自私势利矫情的脸,李华展开了钻牛角尖的联想。修行是一种神秘的行为,跟每个人都有关吗?怎么才叫修五百年一千年呢。是一个人修吗?一个人抱着跟某些人同舟共济同榻而卧的愿望修行?还是毫无目的地修炼以期遇到某些人呢?人的一生只是几十年,五百年又是多少个轮回呢?这句不期而遇的话像一把精致的小银锤砸在李华的心上,深深打动了她,让她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接受。李华回忆了一下今天一天遇到的人,真是不计其数啊!趾高气扬的张广志,笑意暧昧的饭店行李员,神经兮兮的出租车司机,机场候机室里笑容洋溢的导游,听不懂中英文神色慌张的日本游客,登机迟到在众人的嘲讽中低头认罪的男女,千篇一律的空姐,抿着嘴角嘲笑老头无能的老太太和死要面子的老头,还有今天所有擦肩而过的路人和同机的人们。难道与每个人的相遇都是因为一种持久的努力吗?我这一生的修行又是为了奔赴哪一趟约会呢?李华先是感到震惊继而对这所有人滋生了一种亲密的感情,她看到有一种藕丝般的联系在她和每个人之间现身,同时隐约中对这种宿命的安排产生了一点点的不安。在西安的短短两天里李华常常想起这句话。修五百年能同舟,修一千年能同枕。

  飞机像一只大鸟在空中飞翔。它的肚子里满载着一群心事重重的小生物。他们彼此认同又排斥,组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人类世界。李华常常在人多嘈杂的地方陷入一种绝望的孤独,仿佛她站在一片被芳草遮掩的沼泽地上,脚下的泥沼正在慢慢地沉陷。她时而觉得有无数只眼睛在盯视着自己,时而又觉得周围的一切跟她都没有关系。有些时候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大家的情绪感染,忘乎所以地纵情欢笑和歌唱。可事情过后她痛苦地反思自己的行为,她觉得在前面那一刻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不能自已。她希望向别人传达友好的至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息,可她的过于敏感和对别人想法的难以理解使她常常曲解了别人反馈回来的信息,她过于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容易受伤的自尊。这又无法不使她和他人之间竖起一堵无形的墙壁。李华因为小桌板的事难以释怀。她想难道我为了和那个老头的相遇竟也修了五百年吗?这太不可思议。

  终于,飞机咣当一声落地,急速向前滑去,李华的心脏怦怦地乱跳,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飞机还没停稳,就有人性急地站起来拿包。坐在李华右边的老头被夹在中间坐立不安,李华对他有些嗤之以鼻,但当她想到那句话,她的心慢慢柔软下来。她知道自己太刻薄了。飞机完全停稳后,李华在心里和周围的陌生人默默道别,然后她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走出机舱门,一股清爽的凉风挟带着古城历经年代的幽远气息扑面而来,李华为之一振,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在飞机上的小小烦恼。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路上很暗,汽车好像始终行驶在什么东西的巨大阴影中。关中平原一望无际,天空像个半圆形的锅盖扣在所有人的头顶。几个馒头似的土山矗立在黑暗中。一个硕大无朋的土堆想必就是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的坟冢吧。因为那句话,李华对于过去未来有了更深一层的想法。

  汽车正飞快地向北城门驶去,就要进入城内了。李华猛一抬头,刚才前面还一片开阔,现在却兀的黑压压横亘着一堵巨大魁伟的城墙。这城墙在无限的黑暗中伸展开,占据了整个天空和大地。有无数的车影和人影在上面晃过,好像在上演一出神秘复杂的戏剧。城墙由于这些渲染,生动感人,洋溢出蓬勃欲出的生命力。汽车加速行驶着,黑黝黝的城墙以排山倒海之势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李华仰躺着,城墙正轰隆隆地巨响着倒塌过来。李华在模糊的神志中期待奇迹发生,冲破重围进入辉煌壮丽的唐代长安古城。

  对于时间,李华有着深刻的感觉。她喝水时吞咽的声音清晰明了,间隔好像钟表的嘀嗒声一样准确无误。她时常感到无所不能的时间射线穿越躯体和灵魂。而自己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她幻想着自由自在地在无限的时间里穿梭旅行,强烈地渴望知道前生和后世。

  汽车呼啸着驶过城门,四四方方的现代建筑在眼前尽情铺张,打破了李华关于唐代长安城的幻想,这是一次平凡的旅行,她不无失望地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早上在钟楼附近的一家旅馆里李华睁开了眼睛。她斜靠在床头上,拨通了刘同斌家的电话。

  喂,刘同斌在家吗?李华问。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我就是。你是哪位啊?

  我是李华。

  对方又迟疑了一下,说,你好,你好,真没想到啊。言谈中流露出从不敢相信到喜形于色。

  李华这才觉得这个电话打得有些冒失。她并没打算叫刘同斌出来,也没有什么事要对刘同斌说,只是到了西安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她在西安没有其他的朋友。

  李华说,我在北京,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啊。

  对方说,还行,还行。你呢。

  刘同斌把客套的话省到最简,似乎期待着李华快些转入正文。李华不知道怎么来说明这个电话的意图。她本来没什么意图,但谁又会相信呢。对刘同斌来讲,她打这个电话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姿态,刘同斌只是希望她能够把事情挑明。

  李华说,我也还行。

  电话里出现了片刻沉默。刘同斌愉快地期待着,李华苦恼地思考着怎么尽快结束这个不该打的电话。

  李华慌不择话,她说,我也没什么事,只是给你问个好。那——,李华以一个拖长的“那”字转入她想说的正题,那好吧,再见。李华果断地挂上电话,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留下刘同斌一个人拿着听筒发呆。

  李华和刘是校友。刘高李华两级。在学校里刘常常请李华吃饭。第一次李华是出于礼貌去的。第二次刘等在女生宿舍门口,看到李华拿着饭盆要去食堂,便说,食堂的饭有什么好吃的,咱们去“翠竹”吃吧。“翠竹”是学校附近闻名遐迩物美价廉的小饭馆。李华本来不想去,但当着许多女生的面不好意思跟他争执,就乖乖地去了。刘总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李华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他中午请李华吃饭,就会问李华下午有没有课。李华总是不敢说谎。好像刘会去调查似的。如果李华没课,刘就会一个下午一直兴致盎然地给李华讲自己的事情,然后再请李华吃晚饭。有一次他们在“翠竹”呆了十个小时,直到快熄灯,刘才送李华回去。

  很长一段时间李华和刘保持着这种不寻常的友谊。同宿舍的人常常拿李华开玩笑。别人谈恋爱都在树林里,你们怎么总在小饭馆坐着,你们在哪里拥抱接吻啊。这时,李华总是不屑一顾地撇撇嘴笑笑。心想真是俗不可耐,难道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爱情就不能有友谊。我倒要做给你们看看。

  其实静下来的时候李华常常思考和刘同斌这种不寻常的关系。刘总是小心翼翼地说有很多女孩愿意跟他做朋友,他也喜欢陪女孩子聊天,为此他引用了一点曹雪芹的意思,他说女孩像水,清澈温柔。李华想刘只是一个爱和女孩呆在一起的人。客观地想来她和刘不能算做只是朋友,没有这样整天泡在一起的异性朋友的。李华再迟钝也从刘灼热的目光和欲言又止中看出了一些端睨。可李华情愿不相信这些。李华想他们的的确确不能算作恋爱关系。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提过“爱”这个字。更不用谈恋人之间一些亲热的举动。在经过高中时代长达三年毫无结果的暗恋后,那个他成了李华心中永远的高度。李华和所有不够高度的男人保持距离。刘给李华寂寞无聊的大学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又增加了李华作为一个女孩不可避免的虚荣心,想起这些李华对刘心存感激。尽管李华对刘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在没找到喜欢的人之前,李华乐于在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中被当成瓷娃娃一般呵护。

  在大三期末考试前一个酷热难当的晚上,李华为了躲避教室里的喧嚣嘈杂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复习功课。宿舍里虽然安静,但闷热无比好像一只人肉蒸笼。几只游戏得正欢的苍蝇一会儿俯冲一会儿盘旋像在进行三军演习让李华烦躁不堪。李华心烦意乱地趴在书桌上。这时传来楼下老太太训练有素高亢嘹亮的嗓音:“李华,电话。长途电话。”李华有些不敢相信地竖起了耳朵。从来没人给李华打过长途电话。

  李华心中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她急急地冲下楼去。原来正是刘。刘同斌大学毕业后回了西安,他们已经有半年没通过音讯。李华说:“你好。”她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刘说:“你怎么样?复习得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

  李华说:“一切顺利。你呢?”

  刘说:“这么长日子没见到你,我挺想你的。”

  李华木木地应了声:“喔。”

  刘紧接着又说:“你暑假有没有空,到西安来玩。我这儿有套空房子,你可以住的。我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玩,你会喜欢他们的。”

  李华没有说话。她想那我成什么了,人家还不都当我是你女朋友。

  也许刘意识到李华对自己的居心不轨产生了反感,匆匆以“再见”结束了这个电话,就像几年后李华在西安打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一样。

  说句实话李华对刘并不是没有感情,四年的大学生活刘小心翼翼陪她吃了一年半的饭,以两个星期在外面吃一顿饭计算,他们一共一起吃了三十多顿饭。就算吃饭也该吃出感情来了,开始刘就是这么想的。可李华对他的感情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大学女生对大哥哥的感情。这种感情陪李华稳稳当当地度过了善感躁动的大学时代。而到了西安孤身一人的李华又突然回味起自己备受爱护的青春时光,才冒冒失失地给刘打了电话。她以为刘会陪她回忆往事,她把刘想成了过去时的人物,可她的一厢情愿被刘不识时务的重续感情之想击得粉粉碎碎。李华欲图制造的美丽早晨一下子蒙了一层灰。

  李华垂头丧气,心中充满了忧郁不洁的感觉,一首被此刻心情酝染得无限悲伤的老歌哀哀怨怨萦绕在脑际。她想这个世界里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友谊。男人和女人无非是在一起凑凑合合地过日子,苟且偷生。苟合!苟合!对了,就是苟合!李华终于找到了能表达心情的恰当的词汇。她忧郁的心情开始变得愤世嫉俗。

  本来李华已经做好了此行的计划。上午先租辆车去东线也就是兵马俑华清池秦陵玩,中午回市内去德长发吃饺子宴,尽管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尝尝味道也算没白来一趟西安。下午去碑林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大雁塔,然后回饭店休息一会儿。晚上去夜市逛逛。明天去机场之前上趟钟楼,再在大街上转转。但刚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完全败坏了李华按部就班旅行的好胃口,也破坏了李华按部就班的人生路程,十字路口错误的指示把李华引向相反的方向,一触即发的地雷已经埋伏在李华必将途经的路上。事后李华的闺中密友蚕豆涕泪滂沱地看完李华当天的日记后震聋发聩地总结出一句话,李华都是被男人害的。

  其实李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上高中时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同学。那个男孩喜欢看课外书,知识丰富,能言善辩。他有一头调皮的卷发宽阔的额头和活泼的眼睛。李华用敬佩英雄的目光追随他无处不在的身影。高二开始,他们两家搬得很近,于是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讨论问题还交换笔记。这个让人依稀眼熟的故事并没有像李华幻想的那样走向浪漫的高潮。高二下半学期那个男同学交了一个女朋友。李华刚刚走上后台的楼梯就被宣布退下舞台。她梦游般地恢复了形影相吊的生活,她在日记中称自己为忧伤小姐。这段看似平淡如水的生活是李华最宝贵的收藏。李华靠这块记忆的糖果品尝人世间的芬芳。

  上大学后李华碰见了刘。李华和刘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刘也许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男人,也许是因为他胆小也许是因为没有机会,请李华吃了一年半的饭而没有碰她,让李华直到最后还保持了一个女人的不可侵犯。但据李华的闺中密友蚕豆说,刘有几次曾经居心叵测地给李华讲了充满挑逗性的小故事,李华在某一刻也满脸挂着暧昧的笑意心荡神驰,可李华很快觉醒到她正处在危险的边缘,便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脸色。事后李华后悔地对蚕豆说其实我不应该保持这么高的警惕。这话蚕豆没有对任何人说。李华出事后人们普遍地为李华的年轻和没有尝到人生的某些乐趣而惋惜不已。

  此时的李华因为那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电话一脚踏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一扇门正在敞开,她却毫无知觉。她想起了飞机上看到的那句话。佛说,修五百年能同舟,修一千年能同枕。这句话像一句魔法在她心头熠熠闪光挥之不去。蚕豆拥有许多不平凡的恋爱经历,还常常和李华一起讨论细节。她比较客观地想,蚕豆已经修了好几千年,而自己的确修行不够。

  李华突发奇想,她穿着睡衣蓬乱着头发跳下床,从包里翻出一摞皱皱巴巴的白纸和一支笔。然后缩回到被子里,在纸的中央她用大大的字从上往下写了一个竖行:修五百年能同舟。然后像签字一样在周围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一路写下去。有众所周知的刘同斌、蚕豆、朦胧的初恋对象王刚,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同学特别是问她借橡皮始终没还的毕小丽,单位的同事当然有张广志,公司的客户包括捷发公司的老板林伟德,办公楼里有事没事跟她搭茬的保安,把她拦住非要她留下姓名电话跟她说以后常联络的警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还有远亲不如的近邻朱大妈,周围商店卖菜的卖日用品的售货员(不知道名字的就用大白菜西红柿马桶盖等相关的名词代替),当然还有几乎天天都见面的26路车女售票员,她时刻把自己的身体器官挂在嘴边,在和乘客的争吵中张牙舞爪出尽风头,李华用图象来表示她。李华发现这些人将她的生活填得满满的。没有他们生活失去意义。

  李华在这一刻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这种结果是那个冒冒失失的电话带来的,但这件事本身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它触发了李华一泻千里的感伤和疑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因为这趟无聊的旅行,也许因为她的不尽人意的生活,也许只是因为她缺乏一种平衡的能力,她陷入到一种万劫不复的深深迷惘之中。

  李华住在钟楼附近的一家小饭店的双人间里,为了求得安宁,她包下了整个房间。房间里的被褥还算干净,只是色调太单一了点儿,清一色的白,连窗帘都是同样质地的白颜色,像病房或者更像太平间尽管这么说有点不吉利。李华的睡衣也是白的,此时如果从窗外望去,醒目的是李华空洞迷茫的双眼和白纸上潦草的线形虫般的字迹。一天以后李华的父母伤心欲绝地见识了女儿的这种姿态和那张看似像事情起因的遗书般的纸张。尽管并不是她父母所想的那样。

  李华游离的思绪半个小时后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李华开了一小条门缝看见一张肉饼子般的大脸挤了过来。原来是饭店的老板娘。那张大肉饼凑过来以后,李华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房门洞开了。老板娘转了转芝麻绿豆般的眼睛说,这个时间大家都出去玩了,你一直关在屋子里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李华笑了笑说我这就出去,谢谢你的关心。老板娘扭动着同样大肉饼般的肥臀姗姗离去。

  李华想我确实也该出去看看了。这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亮丽得刺眼。李华按部就班的行程业已打乱,索性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李华顺着南大街一直向下走去。这是西安最繁华的一条大街。百货商店、高级餐馆、夜总会林立,李华像一个微小的浮游生物在珊瑚丛般的现代建筑和鱼群般的人流中穿行。两点钟时浮游生物累了,钻进了路旁的肯德基。李华经常在报纸上看见抨击垃圾快餐的言辞激烈的文章,李华也知道她吃的东西跟中国五千年来的饮食文化不能相提并论,可此刻她已经失去了品尝饺子宴的雅兴。一切都味如嚼蜡。

  李华时常感叹上帝造人的错误,她说原来上帝造人是三天吃一顿饭,阴差阳错变成了一天吃三顿饭。好像饭越吃越多永远也吃不完。殊不知人吃饭总是吃一顿少一顿。这顿肯德基就是李华今生的最后一顿午餐。结局就是众所周知的那样,李华迎着炫目的阳光走出餐厅,看见街道上的车流滚滚带动如烟灰尘如同黄河之水浩浩荡荡。她没有遵守交通规则,欲图横穿马路,被一辆威武雄壮的大卡车撞翻在地,就再也没能起来。据目击者说李华穿着白色真丝长裙,轻飘飘的像个纸人。也有人说李华在被送往医院抢救的途中说了一句什么话。这句话辞不达意缺乏逻辑,连同此次神秘的西安之行让人浮想联翩,给李华平淡的一生划上一个不平凡的句号。

  李华之死给万得富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跃气氛。李华不是车祸致死而是自杀的结论在民意调查中以支持者占百分之七十六的比率遥遥领先。最主要的一点是李华完全没有必要得罪领导早退,一个人如同孤魂野鬼般匆匆忙忙去了西安。除非是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张广志的话一锤定音,李华自杀的念头是在那天离开座位去厕所的五米距离内迸发的,在上厕所的时候这个想法被酝酿成熟。于是李华从厕所就直接走向了死亡之路。张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大口喝水的情景正在眼前浮现。他说,我当时体会到一种古怪的气氛,但也没多想,因为李华向来神神鬼鬼。众人纷纷点了点头。想想生活这么美好,竟然有人放弃享受,这个人一定有问题。李华的身世来历也被重新挖掘,因为众说纷纭变得模糊不清。李华之死由张广志一句总结性的发言终于告一段落。张说,不要再议论了。你们不感到从一个死人身上发掘题材非常无聊吗。你们跟李华不过是殊途同归。张在大家闭上嘴之前自己先溜开了。

  李华之死成为了过去。现在李华的位子上坐了一个叫楚天爱的姑娘。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告诉她原来的员工也就是李华因为工作成绩不佳被炒了鱿鱼,让楚天爱有些胆颤心惊。一年以后楚天爱为自己能坐牢这个位子感到沾沾自喜,同时又对从未谋面的李华渐渐生出鄙薄之情。

  

  责任编辑:王薇薇

  题、插图:魏贤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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