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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住所后面,原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农田。忽一日,这块农田被一个瘦弱的瘸子承包后便变成了花圃。随着四季更迭物换星移,五颜六色的花卉像着装艳丽的少女,时不时飘飘然映入眼帘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愉悦。每年的情人节,瘸子便用板车装满玫瑰花,到街中心转角处免费给行人赠送,赠完为止。这瘸子,是否有一段卖油郎独占花魁的艳史?抑或梦幻成为晚逢仙女的灌园叟或重会珍珠衫的蒋兴哥?怀着好奇的心理并仗着是邻居的优势我采访了他。没想到他的人生竟是如此的曲折,他的故事竟是如此的凄婉。 “我和她是同一个村庄的,且同姓,有可能是同宗,但早已是‘五服’之外。就这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学直到初中高中直至相爱后又遭双方父母坚决反对。双方族人认为这是‘丢人现眼’扬言要将我俩‘沉潭’。余下的只有斩断情丝一条路。那时,梁山伯与祝英台、罗蜜欧与朱丽叶早已退居二线甚至三线,余下的都是叱咤风云的杨子荣郭建光李铁梅之类豪杰。他们整天从银幕上报纸上刊物的封面上或顶天立地或英姿飒爽鼓舞着裹足不前的世人。这样,便派生出山的巍峨,海的悲壮,溪流的不屈和飞鸟的绝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于是,我俩私奔了。 “我应该直率地告诉世人,婚姻是将所有想象中的美景贬落尘埃留下过日子的琐碎。我们那时除了两颗滚烫的红心外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俄国莱蒙托夫的诗集。诗道:‘生活/夜间用失眠折磨我/白天用大堆的事压我/我什么都担负得起/只要每天早晨/都能看到爱人的笑脸/只要度过的一日/在诚实的角逐中取胜/这就够了’…… “但是,人生毕竟不全是小桥流水牧歌短笛不全是诗情画意黄钟大吕。实实在在的生活,像汽锤锻打毛坯似的撞击着时间的分分秒秒。而且,随着孩子的出生和我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使我的右脚几近残废。这样,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来了个全方位颠倒。为了操持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她使尽了浑身解数吃尽了各种苦头。我这样说下去,对于正处七彩人生现阶段的人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但那时却确实发生过——有一次,她为了得到些许劳务费以补贴家用,便去一建筑工地做小工。那次的工作是修补一个工厂的烟囱。她挑着水泥砂桶沿着螺旋似的脚手架往那不胜寒的高处挺进。一趟趟下来,你说是富有诗意还是险意?没有人驱使她监督她,但挑一趟可得多少钱这是个非常实在的数字。最后一趟,她可能是体力不支抑或是其它,竟从半天云中的脚手架上跌进烟囱里。正在作业的工人齐叹‘完了’!所幸这个烟囱因年代久远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烟灰,大家七手八脚把形似黑炭的她弄出来。回家后,我掀开她的衣襟,只见好几块青紫面目狰狞地布在她身上。我坚持要她上医院,她却满不在乎说‘那又得花钱,没事,你用红花油帮我搽搽就行’。那个时刻,身为男人的我真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我开始反省自己。要知道,她才二十多岁,那是个像雪压毛竹低头絮语但‘一轮红日起依旧与天齐’的年龄。不应该把青春和热血供奉和葬送在我这无能之辈手中。于是我和她摊牌了,然而却遭到她的白眼。 “那个季节,周围很多人都跑到十多里路外的山上国有林地偷砍木头然后再倒卖。一天一趟,大抵可赚七八元左右。但那些护林队员可不是吃素的,若被抓到轻则痛打一顿重则加上罚款拘禁等等。故此,偷木头这行当均为男性专利且还要打时间差,即利用护林队员都在鼾睡之际则可披星戴月半夜出发,脚踏冷露,像奇袭白虎团一样迅速偷砍然后神鬼不觉背下山。这是地地道道苦力的干活且须担风险,但出手后那钱的诱惑实在太大。那时鸡蛋每元16个烤肉7角一斤,而背一根木头就可赚好几元且又不要本钱。于是,我那可怜的爱人,她心动了! “你一定以为她嗜财如命,但一边是生病的我和嗷嗷待哺的儿子,一边是她一天劳作只记六分且分值才一角多你说如何生存?我眼睁睁看着她上山去了。一天两天一次两次,好多次都顺利挺过来了。她甚至计划着应给双方的老人寄点钱去。但我坐立不安,每次她上山我都是倚着门框从她出去直望到她回来。 “那一次,在通常应回来的时间内她未回来,我的心便有种忐忑之感。不久,几位邻居,抬着用藤条扎成的担架将她抬进来了,人已僵硬血已流尽。‘护林队人马早就瞄上了我们了,但我们却全然不觉,连我们派出的放哨者也未发现,想是早埋伏好了。我们一砍树他们就追捕,大家全作鸟兽散。她慌不择路加之天又黑心又乱竟一脚踩空掉在悬崖下,可怜哪……’邻居喋喋不休,我却昏死过去了…… “现在,我儿子早已大学毕业且在省城成家立业并要我去那享清福。但心会跟爱一起走,我的爱已遗留在这里(他指了指稍远处他妻子的坟茔),我怎能弃之而去呢?我愿一个人终生厮守着她,免得她寂寞。至于赠送玫瑰,我只是希望现今的人们不要有我们的曲折,我只是默祷: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觉得眼前的杜鹃花格外葱郁。那红的似在啼血白的似在挂孝,而那色泽斑驳陆离熠熠生辉的呢,分明像摇曳的七彩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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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的前妻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叫叶芝。他们有一个女儿,七岁,可爱。但他们最终还是离婚了。王一有了外遇,是办公室的李娜。王一和李娜是对黄金拍档,尤其是在床上,热情澎湃,孜孜不倦。王一和叶芝就不同,通常是这样,王一亢奋的时候,叶芝反应冷淡,任他摆布,一点都不配合,叶芝想要的时候,偏偏是王一没有兴趣或累得不行的时候。两人从没有真正默契过,王一常常耿耿于怀,一次,两次,三次……最后只好离婚。婚姻也需要添加剂。刚开始还不怎么样,后来渐渐地王一会回想起前妻的好处;热腾腾的饭菜,一尘不染的桌面,刚进屋就预备下的热茶和拖鞋……但一跟李娜在一起时,那种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的感觉又冲淡了对前妻的怀念。王一搞不懂自己想怎么样。就像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中摇来晃去,隐隐约约地始终瞧不清楚,似乎要追忆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恨不得从脑中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细细地瞧个明白。 那天,王一终于做出了决定,那时正开着车在公路上驰骋。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去年的这个时候,也下着雨,雨撞在玻璃上,也是噼里啪啦的。那是女儿生日,那年女儿六岁。女儿搂着他的脖子许了一个愿: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白头到老,还“波”地亲了他一下,妻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王一一阵感动,把车停在一边,给李娜写了一封信:娜:我想了很久。我不是你想要的人。找个没有过去的人吧。我刚刚在车上想起了他们,我的老婆孩子。我想回去。王一。王一始终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他犹豫了很久,反反复复。邮箱旁站着一个小女孩,太小,够不着。叔叔,能帮我把信投进去吗?声音很甜,眼睛很亮。这对眼睛,使王一想起了李娜,它们在恳求,它们表示信任,它们又在追问,它们又表示服从……王一不能抵抗它们的魔力。王一觉得有一股微火像许多烧红的针似的跑遍全身……王一把信塞进口袋,给李娜挂了个电话。李娜,是我,我在开车,后来……后来有个小女孩,眼睛像你,我要见你,我们结婚…… 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了王一的车。一地的零件。王一感到心脏被一只铁手死死地掐住了,血向头部涌上来,耳朵里嗡嗡地响。王一不仅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也觉出他正在死去。王一感到一阵奇特的轻松。王一看不见任何人,但他知道很多人在忙,有人把他抬上了车,接着车“笛嘟笛嘟”地叫……他要看到她们,妻子女儿和李娜。他要她们到自己身边来,他要抓住她们的手,感觉到它们的温暖,然后才死。可是来不及了。王一死了。 人都死了,算了。叶芝看过医院交给她的王一写给李娜的那封信,把它撕了,哭了。她原打算把它还给李娜。叶芝钻进出租车,走了。 风卷起一阵烟尘,卷走了汽车喇叭的声音,也卷走了那封信的残骸。李娜怔怔地站在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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