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走过……

生活 □杨建东

早上一大早醒来,我就感觉有点特别,于是我就开始构思我的小说《生活》,我一直想用主人公传奇的经历来反映他轰轰烈烈的一生。但直到现在,我仍是失败了,太平淡、太不惊人了,我想。

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阳光慵懒地爬进我敞开的窗。窗外,是几块不大不小的田地,田地里长满了小苗。我的小说直到现在却仍是一张白纸。

我随手翻开一本书,这书我看过,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如何历尽自己人生和爱情的磨难,而最终用一个“殉”字将生命与感情推向极致的故事。记得很久以前,我很为这个故事感动,乃至流泪。现在,我似乎又很与自己以前的想法过不去,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

母亲喊我吃晚饭时,我仍呆坐着,而心中构想的“巨著”仍是空白。但饭却不得不吃,何况母亲常唠叨“人是铁、饭是钢”的古训呢。

今天,母亲照例唠叨开了:写啥子小说,大说的,那劳什子能当饭吃。我这辈子跟你爹这个短命的死老头子,也没见过那东西,更没有像你们这代人还恋啥子爱,讲什么情,这不也和和气气过来了。哎,老头子,你说是么?父亲嘴里塞满了饭“唔”了一声,也不知这个“唔”是表示赞成还是反对。母亲却满意地笑开了颜说:一天看你爹觉睡得甜,饭吃着香,侍候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没冻着、饿着,娶了亲、成了家,我这辈子就足了。

饭后,母亲忙着洗碗刷锅去了。父亲悠闲地点了杆烟,又该去田埂上转转了。我破例第一次跟在父亲身后。

金黄而暖暖的夕阳网住了我和父亲,也均匀地撒向身边的田地和不远的山水。

父亲默默地、慢慢地走着,间或隔三差五地蹲下去看一看田头的几棵小苗,一会儿又抬头望望天空。不知为什么,我有好几次竟被父亲的那种投入和专注感动。几头小牛顺田埂走过,父亲伸出厚大的手掌与小牛亲近。我知道父亲是在用自己的年纪与庄稼、空气、小牛交谈,这是一种我所不能理解和明白的心境和情感。末了,父亲说:明天该给田头送粪了。

父亲说这话时,习惯地挥了挥手,于是我就想起父亲常向我讲的自己在解放战争中指挥战士杀敌的那个有力的手势。

这时,夕阳已没入了山头。

 

 

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蹲点干部 □唐兴林

大中午,太阳毒得很。

蹲点干部于江,到三队场上检查防火情况。正碰上刘贵家打麦子。刘贵的媳妇躬着腰捆麦柴,圆滚滚的屁股和白花花的腰肢正对了于江。刘贵的媳妇擦了一把汗,瞄一眼站在边上的于江,又紧紧张张地捆柴。于江看着刘贵的媳妇,心想:是个蛮标致的人哩!于江看出打麦子的人手不够,打麦机一个劲地往外吐柴。刘贵媳妇的面前已经淤了一大堆柴。他拾起地上的草绳,帮着捆起柴来。

“咋能劳于干事,我们能行哩。”刘贵的媳妇说。她知道他是乡上下来的干部,大家都喊他于干事。于干事连说:“帮一把,帮一把。”刘贵在城里干建筑,是个小工头。给人带来信说是忙,没有回来收麦子。传说刘贵在城里有个女人,没心思回来。一年四季,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是媳妇的事。于干事一直帮刘贵家打完了麦子。于干事在刘贵家里洗完了脸要走,刘贵的媳妇硬留住于干事在家里吃饭,说你忙了几个小时不吃饭咋能行哩。“于干事干农活也行务哩。”刘贵的媳妇给于干事泡上一杯茶说。于干事说:“我也是农村的,也种着地哩。”刘贵的媳妇做了鸡蛋面,说:“没啥好招待于干事的,凑合着吃点。”于干事忙笑着说:“行了,行了。都不该在你家吃饭,有影响哩。”于干事一连吃了两碗面,直咂嘴,说:“你做的饭有味道,确实有味道。”刘贵的媳妇说:“于干事以后下来了,不嫌弃的话,就常来吃饭。”

以后,于干事往三队跑得勤了。

乡上收提留款的时候,正好刘贵回了一趟村,他和村里的人议论起提留土款的事,说:“每个人八百块钱,胡求闹哩。肯定里头有乱收费的项目,人家有的地方村务公开,我们这连收的啥费都不知道。现在这些下面的干部心越来越黑。”有人附和着说:“就是。”一个人跟刘贵开玩笑说:“你家有钱,你愁啥?你那地种不种都行哩。把你媳妇搬到城里去住得了。省得你媳妇成年没个男人,心里慌慌的。再说,你老婆给于干事说一句话,啥都免了。”刘贵问:“你说这话啥意思?”那个人一看刘贵生了气,停了口不敢再吭声。刘贵像是明白了啥,虎着脸回了家。

村里的其它人家提留款都交了,就剩下刘贵家的没有收上来。

村长和书记亲自来收刘贵家的提留款,刘贵说:“你们得讲清楚,为啥收这么多的提留款?”

村干部瞪着刘贵说:“你有啥牛气的,谁给你讲?有啥好讲的?你赶快交!”刘贵说:“说不清楚,别想让我交。”村干部骂刘贵是无赖。刘贵骂村干部是土匪。双方骂了一中午,刘贵也没交。村干部带了一伙人要装刘贵家的粮食。刘贵往门口一站,说:“我看谁敢装,老子不跟他拼命才怪哩!”大家觉得乡里乡亲的,惹那个骚干啥?都站着不动。刘贵的媳妇说:“快交了算了,别人都交了,咱丢人现眼的。”刘贵抬手扇了媳妇一个耳光:“你给老子闭住你的臭嘴,你给老子逞啥能?贱货!”刘贵的媳妇捂着脸大哭:“我一年四季苦得跟个驴一样,你还打我!”刘贵狠毒毒地说:“打你?紧你的皮哩!”刘贵的媳妇哭着进了屋。

村干部仍旧和刘贵吵。

没想到把事情干下了。刘贵的媳妇在屋里喝了农药,等发现时,身子都直了。村干部惊了脸色,张罗着找车往乡医院拉。结果喝多了,没救过来。刘贵不饶村干部,事情惊动了县上。派下来调查组,没有处理下去。刘贵又告到了省里,省里也派了调查组来,结果查出提留款确实有很多乱收费的项目。上面撤了书记乡长的职,赔了刘贵一笔款。刘贵索性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在城里买房子住了下来。很少回村里。

于干事仍旧是蹲点干部,只是朝三队跑的次数比以前少多了。

 

 

低沉的喇叭是心灵的回声。

喇叭声声 □许行

她的喇叭声始而低沉,呜呜咽咽如诉如泣,悲愤凄惨,哀痛欲绝,催人泪下,断人肝肠;继而高昂,如咆如吼,激越壮烈,似号角横飞,战鼓齐鸣,一时间石破天惊,日月重光……

一个五十多岁哑巴女人的喇叭演奏,竟震动了全场,特别是有几个日本老年游人已坐不住了。但是,当她知道有日本旅游团在场时,却突然一下子晕倒了过去。

1944年秋,抗战胜利的前一年。吹鼓手赵乐山带着他5岁女儿小英子,坐火车去给一家办喜事的亲戚吹喇叭。

小英子头一次坐火车,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好玩,望望这,摸摸那,充满了一片喜悦的心情。

火车出了江城不久,列车员便把窗帘都拉上了,并厉声嘱咐不许向外看。车内一片昏暗的灯光,大家都呆呆地坐着,没有一点声音。小英子对此很是奇怪,一种好奇的幼小心灵,使她用手去拉拉窗帘,没拽住便叭的被弹簧抽了上去。赵乐山吓坏了,他赶紧把窗帘给拉了下来。这也只有几秒钟的事,一出想象不到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列车员过来,叭、叭打了小英子两个耳光子,接着把赵乐山、小英子和邻近坐着能看出的乘客,都交给了日本列车长带下了车。这也是日本人对他必须执行的严格要求。

他们被转送到一处警卫森严的日本部队。一个军官对下属挥挥手说:“既然他们都看到了,就全送实验室去吧!”

但一个颇有点风度穿西装的日本人一摆手,把她留了下来。他低着头问:“小孩,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未看见,还未看清,窗帘就被爸爸拉上了。”小英子很委屈很不解,一拉窗帘为什么竟惹出这么大麻烦。

“真的?”

“真的。”她想说我若唬弄你是小狗,但未说。

“好的,你的好孩子,不去实验室。”这个日本人在小英子的头上摸了摸,表现得极为慈祥。

那个日本军官以极其严肃立正的姿势抗辩说:“博士医官,她不去实验室,还能放出去吗?”

“笠原少佐,我们对一个孩子应该给予仁慈和爱心。”

“那我们731部队的机密呢?”在笠原少佐看来,不管看清没看清,都不能放过了。事关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是一点也不能马虎的。

“笨蛋!亏你还是个医生。去把我瓶子里的糖块,给她拿三粒来。”

“是。”笠原少佐这才豁然开朗。

小英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用花花绿绿玻璃纸包着的糖块。这时她已很饿了,她望着那穿西装的日本人,非常感激地把三块奶油糖都接连着吃了。紧接就感到嗓子发紧、疼痛,她打着滚哭了起来。她想喊叫爸爸,可是已经喊不出来了。

博士医官和笠原少佐都会心地笑了。他们这种消灭语言的实验也是成功的,当然这也是他们731部队的一件副产品。

她攥着爸爸的喇叭被送出来时,已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了。但她靠呼吸和十个指头的力量,能把那只喇叭吹响,并吹出调调来。她不能说话,一切语言的表达,一切喜怒哀乐的宣泄,就都寄托在喇叭上了。后来为了糊口,她成了个有名的女吹鼓手;再后来她被请进了市乐团,以她这种特殊的遭遇和演技,成了誉满江城的喇叭演奏者。

日本旅游团知道她的经历后,异常震惊,愧疚、沉痛不已,一致表示要把她的喇叭声带回日本去。

劫后余生的小英子犹如枯木逢春,她要以她那饱和着感情沧桑、生死存亡的喇叭声,来呼唤人性,呼唤和平……

 

 

思念随烈风飘飞。

写给老余的100封信 □郝志华

那一年我退休了,闲不下来的我托东拜西又谋到了一份差事,在一个大院搞收发。

收发室很小,跟我们家厨房差不多大,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你觉得不孤独,常有老张、老李、老王他们来坐坐,聊天、打牌、下棋。都是一些退了休的老人,人家也懒得管你。日子过得没有一点焦糊味。

常来收发室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老余。老余是个退休的科级干部。听人说,老余完全可以混到个离休资格的。老余之所以未能官至处级以上,那完全是叫他儿子给倒腾的。老余的儿子叫丁子。丁子我没见过,但常听人谈起,从别人的言谈里,丁子给我的印象是,剥了皮的树也能上得去,当街摘片树叶也能哄得你掏钱的主儿。

老余是常到收发室来的一个人,话不多,也不下棋,也不打牌,只捧了一个茶缸喝茶,眼不看人,常看报纸。等到邮递员来了,他就挑了自己的信拿。没有他的信的日子,就又捧了他的茶缸默默离去。进来和出去都像一阵风,一阵轻风。

我问人,我怎么就没有看见过丁子呢?人家就告诉我,丁子给抓进去了好些年了,曾经出来过,没几天又进去了,因为逃狱。老余就这么个儿子,就这么个儿子就能把个老余气得吐血。

星期五我们这里反常地下了一场雪,比天气还反常的就是老余了。老余已经有五六天没有来收发室了。收发室还有老余的信哩。老余的信很薄,信角还有编号。

老余再次出现在收发室的时候,人已是瘦了一圈。老余没有看报纸,而是看窗外的雪。雪很白,老余的脸也很白。老余问我有没有他的信?我说有。就拿了信给他。老余看了看信角的编号,就自语般地说:还有四五封信,他就可以出来了。

那天,收发室没有别人,我就试着邀请老余多坐一会儿,老余也就多坐了一会儿,话也比往日的多。老余说,那些信都是丁子寄来的。子不教,父之过,责任都在我,老余这样说。我现在只能叮嘱他,不能再跑了,我要他给我写信,写100封信,一礼拜一封,等收到他100封信的时候,我算过了,也就是他出狱的时候了。只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他的100封信,我不是担心丁子不会给我写,我是担心……

老余最终还是没有把他的担心说给我听。老余手上拿着的是编号为95的信。不幸的是,老余再也无法拆收丁子的第100封信了,在收到丁子的第97封信的第三天,老余说走就走了。老余的病发作得很是突然,人往医院一送,医生就说是晚期了。单位的领导也去看过他,问他还有什么要求。老余拉住领导的手说,我愧对老顺呀,然后就有泪从那眼眶里出来。

我问别人,谁是老顺?人家告诉我,老顺是个烈士,是当年和老余一起战斗过的战友。人家还说,当初不是老顺的话,那么躺在烈士陵园的就是老余了,老顺是为了掩护老余而牺牲的。人家还告诉我,丁子其实不是老余的儿子,而是烈士的遗孤。当然,这都是后话。

丁子写给老余的编号为98、99、100的信,是我和丁子一起送给老余的,站在老余的坟前,风猎猎地吹着,我们把那三封信连同先前的97封,一起烧化给了老余,以示祭奠。那100封信烧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丁子的眼睛濡湿了好大的一块地。每烧一封信,丁子都要哽咽地说:爸,你干嘛就走得那么快呢?你干嘛就不能等着看我把人做起来呢?!丁子把这句话哭诉了一百遍。

我想,丁子是真的要做人了。

那天,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

 

 

毁掉的不仅是容颜。

谁叫你漂亮 □黄海文

麻矮子整天唉声叹气,愁啥?讨不上媳妇呗,都三十好几了,谁叫自己长得又矮又丑呢?整个儿蛤蟆样。虽然如今跑运输发了一笔小财,就是没个女人肯踏他家门槛,连媒婆见着了,也像见鬼一样,唯恐躲之不及。

但是,麻矮子却突然娶回了个俏媳妇,二十出头,水灵灵的眼睛双眼皮,红扑扑的脸蛋甜酒窝,腰细胸鼓,皮白肉嫩的,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瞧得村里男人个个眼热心妒。

两口子日日过得挺滋润,白天麻矮子乐呵呵地走车,女人在家织席编篓;晚上麻矮子抱着女人啃脸蛋,啃够了就蹿进被窝里恩爱。两人从未红过一次脸,更未拌过一次嘴,笑声不断地飞出小屋,飞过村人的耳朵里。

男人听了,又气又眼红,气自己的婆娘长得像烂冬瓜,眼红麻矮子拣了便宜;女人听了,又恼又咒,恼男人拿自己出气,咒麻嫂是“剩货、烂货”,要不咋会嫁给麻矮子呀?

麻矮子听了也不恼,神秘一笑,说丑人有艳福呢。

日子长了,男人们不好生坐家陪婆娘了,有事没事老往麻矮子家门前转悠,眼珠子滴溜溜的,直往里瞅。碰着麻矮子出了门,便借口借件家什,噔噔噔地扭进屋。麻嫂起先不知情,老是好茶好烟招待,还一口“叔”一嘴“伯”的,叫得男人心痒痒的,眼光也放肆了,紧紧粘住麻嫂胀鼓鼓的胸脯,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下去。

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的长舌妇便常嚼舌头,指桑骂槐,暗地里讥笑麻矮子是窝囊废瞎搭档里长砣肉了。

渐渐地,麻矮子也闻得点风声了,回到家便阴着脸,旁敲侧击地说了这事。女人一脸委屈,楚楚地说,你也信?麻矮子哼着鼻子说不管有没有,以后把大门闩牢!

门关了,流言蜚语却关不住,而且越说越凶,什么“狐狸精”、“鸡”、“见了男人就抛媚眼……”还当着麻矮子的面骂,有眼有鼻的。

一回,麻矮子路过河边,洗衣服的娘们便沸沸扬扬地骂开了,嗓门扯得悠大,活像一窝老母鸡。麻矮子脸一灰,气咻咻地溜回了家。一进院子,便“叭”地关了门,对着麻嫂“叭叭”两耳刮子。麻嫂懵了,哭着说,你……麻矮子指着她的鼻叫,你个婊子,到底跟哪个王八蛋有那狗事?麻嫂哭得更欢了,将这些日子以来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倾在眼泪上,任凭麻矮子捶胸跺脚连叫带嚷。

闹够了,麻矮子便枯草般蔫了,直叹气。

麻嫂却抱住了他,柔柔地说,打你救俺的那天起,俺就决定跟你了,咋会变心……麻矮子心一颤,紧紧地搂住她,自个儿呜呜地哭了。

麻矮子晓得婆娘是清白的,可就是受不了村人那异样的眼神和尖刻的辱骂,为此,他吃不香,睡不实,常常找碴儿跟婆娘打嘴仗。

要是她丑点儿就好了,麻矮子想。

一次, 两口子又吵上了,骂得正疯时,麻矮子操起一瓶农药泼向女人,麻嫂“哇”地尖叫一声,晕了。

麻嫂丑了,出奇地丑了,那张脸严重扭曲变形。

日子也平静了,没有谩骂,没有了争吵,村人也和气了。

麻矮子心底便升起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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