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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染印象 □张柠 1995年夏天,陈染和另外七个人一起,作为广东青年文学院的第一批招聘作家到广州开会。因为我是青年文学院的工作人员之一,就领着几位文学记者和娱乐记者(狗崽队),去她歇脚的教育招待所采访。她在记者面前牛逼哄哄,一副京城名人南巡的架势,张狂得很。当记者问她近期在干点什么的时候,她扬起头说,在看哲学书,思考一些哲学问题。然后说了一大通有点玄乎的,但跟哲学关系不大的话(辩证法的成分当然还是有的)。在狗崽队面前,陈染显得开朗,多言,很“公众化”,一点也不像“女性私小说”,更没有她的叙事透露出的自我幽闭感。 由于待遇高,广州的传媒界网罗了大批高素质的狗崽队。他们不但得香港狗崽队的真传,还受过很好的现代理论训练,多数都有名牌大学的硕士文凭,有的甚至还有博士文凭。陈染并没有说明她在看什么哲学书、思考什么哲学问题。那么高学历的狗崽队自然就认为陈染是在看一些他们自己曾经感到头疼的、晦涩的哲学书了,比如海德格尔、胡塞尔之类的,所以佩服得不行,在报纸上大肆宣传。有一阵,我的确经常看到陈染的随笔里出现一些当代西方大哲学家的名字,还引用了一些二三手货的引文。我不知道她是否弄懂了海德格尔那些晦涩的哲学著作,但我基本上不信任她,因为她很善于作秀,还给我留下了一个信口开河的印象。后来,陈染以所谓的“个人化”写作而闻名;她写了一些极端个人化的女性私生活,给人一种很另类的感觉。一般人都以为叙事者是一个内向,不善言谈,躲在房间和浴室里不愿意抛头露面的人。这种东西刺激了一批有解读(窥视)狂的先锋批评家,他们通过传媒一下子就把那些“私人化”的变成“公众化”的了。“私小说
”一时间成了新闻话题。 今天,当所有人(包括先锋批评家)都丧失了阅读兴趣时,当“大虾”们都热衷于网上的“东东”时,陈染不再愿意“私人化”了,最近她出版了自己的“日记”和谈话录,在传媒上炒得沸沸扬扬。我觉得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前些年极端私人化的怪异都是做出来的,她从前的“另类”再雅也是假的。她现在的“合群”有点俗,但却是真的。 周洁茹“有点火” □谢有顺 周洁茹的小说引起我的注意,是她的两个短篇:《花》(又名《你疼吗》)、《肉香》。前者写一个女孩细微的内心曲线,后者写一个下岗女工的困境。本是俗常的事实,周洁茹却写得尖锐,精致,才气逼人。一个1976年出生的女孩子,对自身所处的现实境遇会有如此深切的理解,并且非常恰当地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独有的表达方式,这的确是令人惊异的。 不久前,又在《天涯》杂志上读到她的短篇小说《有点火》,似乎写得更见成熟。一个叫程英的女孩的钱包在公共汽车上被偷,小偷当场被抓,但钱包已经消失。热心观众的议论,小偷的漠然,程英的无所适从,以及警察的迟迟不来,使事件的力量向内心推进的过程,慢慢显出了荒诞的意味:观众的热心不过是看客心理,到后来他们越来越像小偷的同伙;小偷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可见他正在认同偷盗行为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一逻辑;程英的厌烦,不过是她厌烦已久的内心的一次泄密;警察的行动缓慢,以及后来对小偷的无可奈何,或许可以看作是道德的力量对业已变质的生活的全面失效。——“只觉得大家都在演一出戏。”周洁茹在简短的篇幅里,成功地挖掘出了一个生活和内心的陷阱,在这个陷阱旁,唯一的事实是,“人疲倦时的表情是惊人的相似”。最后,“程英一直在想那个观众戊,程英只愿意去相信他有过相同的经历,于是心理就好过起来。这样的事情也许每天都在发生着,那就好了,大家都一样。” 我在这篇小说中读到了一种伴随着厌倦的紧张感和荒谬感(并且它是以非常具体的日常生活的细节为基础的,不像有些人的写作,只一味地凌空蹈虚),仿佛所有人的生存都被错置在了这个时代,这与周洁茹的同代人那种快乐的写作面貌是截然不同的。写作,也许不仅是一种语言的狂欢,它更重要的是凸显表达存在的力度,从而出示我们的心灵是如何在语言的内部一步步地向前挺进的。我早已反感那种对存在的屈辱和闭抑性保持缄默的写作。而《有点火》中简洁的存在线条,压抑不住的内心风暴,以及那种令人心酸的人在存在面前的无能,却深深地触动了我。 魏微的小说 □葛红兵 魏微的小说在叙事上与她的同龄人是那样不同,那是一种平静、舒缓、波澜不惊的叙述风格。这种平静和她如此年轻的年龄构成了鲜明的反差。 反观与她同龄的周洁茹、卫慧、棉棉、朱文颖、金仁顺等,她们在叙述上都是非常张扬的,某种因年轻而分外惹眼的激情与夸张在她们的小说中形成了特殊的叙述基调,如卫慧,她的《像卫慧一样疯狂》、《艾夏》等,如周洁茹,她的《我们干点什么吧》、《熄灯作伴》等,这些小说在叙述上坚持了一种青春型的节奏紧张、情绪饱满的叙述方式,小说的叙述人往往以都市女性非常自恋的语调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构成故事的情节元素的则是“DJ”、“酒吧”、“PARTY”等现代生活场景。但是魏微却似乎完全和这些格格不入,它来自生活的另外一面,那里是黯淡的、灰尘的、隐约的,某种忧伤静静地积淀在生活的深处,魏微似乎就来自那里,她让我们看到了70年代生作家写作上的另一面:一种深深的怀着伤口的叙述。 例如,她的《父亲来访》、《明孝陵》,前者写父亲的一次来访,后者写姐弟游览明孝陵,这两篇小说在故事性上都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但是就是在这没有故事的地方,小说的叙述却如油画一般浸染开来,这种叙述因为没有引人注目的情绪节奏,因为没有令人惊异的生活场景而显得非常黯淡,它就如一幅已经在灰尘中寂寞了无数时日的油画,画面场景缺乏光泽,画面人物缺乏棱角,但是,细细地读它,某种黯然神伤的韵味便悄悄地散发开来,画面渐渐地变得那么纯粹,那么精致,那么令人回味无穷。 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小说,它不依靠情节,不依靠人物,不依靠场景,而只是依靠一种叙述的力量,它让我们看到了毫无故事性的故事的意义,毫无性格的人物的美学价值。 新世纪 新残雪 □张闳 残雪在80年代中期奇迹般地出现,引起整个文坛不小的震惊。她的小说以一种特有的梦幻般的风格和强大的精神穿透力,提示了我们这个世纪的荒诞和人性的复杂性。现在,她的一些作品已是大学文科学生必读篇目了。进入新世纪以来,残雪似乎又“热”了起来。有人推出了这样的口号——“1999读余华,2000读残雪”。那些被肥皂和畅销书长时间浸泡过的读者,真的要来读一读残雪了吗?他们是在阅读趣味上幡然顿悟了吗?或者只是在吃多了甜腻的“文化快餐”之后想换一换口味,来一点正宗的湖南辣子? 这几年,残雪除了写小说之外,还致力于随笔写作。她在1999年出版了一部解读卡夫卡著作——《灵魂的城堡》。这位传奇式的文学天才的精神上和写作上的秘密就像他笔下的“城堡”一样,总是遥不可及。残雪的解读像一道“芝麻开门”的咒语,进入卡夫卡的“灵魂的城堡”的大门立即应声开启。由此也可见残雪本人与这位已故的大师在心灵上相通之处。她以她自己的方式——东方人的、女性的方式,重塑了卡夫卡的形象。然而,残雪打开的不仅仅是卡夫卡的“灵魂城堡”的大门,也打开了一道通向现代人的灵魂的大门,使我们看到了人的内心世界最深处的面貌和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精神特征。 在解读了卡夫卡之后,残雪接着开始解读博尔赫斯。如果说,卡夫卡的文学世界是一座神秘的“城堡”,那么,博尔赫斯的世界则是一个“迷宫”。进入“城堡”固然不易,进入“迷宫”则更难。残雪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冒险的作家,不仅喜欢在故事的王国里冒险,而且也喜欢在阅读的王国里冒险。 据我所知,残雪最近又要开始解读莎士比亚了。21世纪同样需要21世纪的莎士比亚。这也许意味着残雪已经开始从艺术的“迷宫”中找到了更好的出路了,从而使她的写作向更加广阔的生活世界敞开。“一千个读者一千个莎士比亚”,而残雪笔下的这一千零一个莎士比亚究竟会是怎样一种模样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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