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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忆起初恋情人莉娜,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起这样的画面。雨后的清晨,莉娜向我走来。雪白的梨花在她的身后迎风怒放,映得她的脸格外白皙。她双手提着裙子的下摆,轻轻跳过一个积水的小坑,眼波里一闪一闪跳出清亮的羞怯。这样的回忆常常使我的内心充满迷惑。梨花的芬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清甜而湿润地氤氲在春天的每一个角落。但是,我还是从中间分辨出了莉娜本来的气息。那性感、妖冶而肉欲的气息在我的鼻尖飘动,像浓雾一样久久不散。 经历了岁月风尘的侵染,我那像草莓一样润泽饱满的情感日渐风干、枯萎,湿润的芳香杳然不再。我开始发现,人的潜意识就像电脑病毒一样,常常躲在我们无法看见的后台,悄悄地抹去许多东西,又改写着某些东西,并伪装出令人不安的真实。我有时不禁怀疑,也许,我和莉娜交往的某些细节和场景从来就没有在真实的生活中出现过。也许,一切记忆的浮现,皆源于我在黑夜中的迷失和遐想。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生活的歧路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生活的歧途。 当我经历了又一个黑夜和黎明以后,仿佛重新开启一个文档,记忆的显示屏上浮现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令我内心茫然而无所适从。 在这迷宫一般的世界里,生活使我愈来愈坚信,回忆是一剂毒药,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而言更是如此。 2 我与莉娜的生活发生关联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那时,我毕业留校已经在学工部工作了一年,负责学生的日常管理。所有的工作不需使用脑子,也不许使用脑子,只需接受处长的指令,像复印机一样重复着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程序。这种沉闷的日子让我透不过气来,整天心情抑郁。就在我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渴盼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我接到了派出所的一个电话。一个严厉的声音说,有个叫莉娜的学生,在酒吧里和一帮人搞色情表演,被"扫黄"的警察逮住,你们派个老师来领人。 放下电话,我没有例行公事立即向处长报告,而是若无其事地悄悄出了门。就像后来莉娜猜测我当初的动机时所言,你的行为的确匪夷所思,假如不是心有图谋,就是脑子有病。莉娜的话也许是对的,虽然她不知道,她一直是我大学生涯的寝室同胞夜里卧谈的主要对象。在我大学时代连翩的梦里,她曾经让我兴奋和脸红。我不知道我敏感而脆弱的心灵是否有点病态,但我还是忍不住热烈地赞美她:好一朵怒放的花,热烈、妖冶、诡谲,叫每一只贪婪的蜜蜂意乱情迷。也许还有别的理由,譬如我对我所从事的神圣工作充满了厌恶。我似乎一直在寻找机会,希望能够破坏一下既定的程序,就像蚕咬破茧子,能够呼吸到一点点哪怕是危险的空气。莉娜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派出所的人验过我的工作证,打开了旁边一间屋子的门。莉娜正歪在一张椅子上打盹。大概椅子太矮使她觉得不舒服,所以她把双腿分开伸得老长。可惜她的裙子太短,根本无法遮掩应该遮掩的地方。所以,我的记忆里至今依然强烈地烙着一线黑色三角裤的印痕,还有它散发的暧昧气息。那黑的颜色像深夜,白的像闪电,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感官,以至于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常常怀疑我曾经为之迷恋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旁边的那个人吞咽唾沫的声音使我觉得尴尬。莉娜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我臊红的脸。 在随之而来的日子里,我与莉娜初识的记忆总是与幻觉纠缠在一起。我更宁愿相信,她是在春天的早晨踏着花香和晨露走近我的。但是,歪斜在春日午后的莉娜分明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抬起了头。当她意识到我的眼神正粘在她身上的某个角落时,嘲讽地笑了。我赶忙掩饰说,学校派我来领你回去。莉娜愣了一愣站起来,故意碰翻了椅子,然后跑过去拉住那位警察的手使劲摇着说,谢谢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教导。那人面红耳赤还在发愣,她的头发一甩,人已经不见了。 莉娜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闪闪发光的超短裙照亮了灰暗的街道。这使我联想起一只开屏的骄傲孔雀。我踩着她的影子,步履刻板而僵硬。你以为你是中世纪的骑士吗?你以为你从魔鬼的手中救了我吗?你呀,不过是公主的仆人。莉娜后来这样告诉我她当时的感受,其实那时我的脑子有些晕,在阳光下茫茫然。 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门前停住脚步,望着我说,从昨晚到现在,我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盯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心很快就被那里面水汪汪溢出的东西濡湿了。我和她走进餐厅,找了张桌子坐下,给她点了几个菜。她不说话,只是夸张地东张西望,很快就惹来了一片热辣辣的目光。我坐在那里,不由热汗涔涔。 一个金发鼻眼的留学生突然走过来,鹰钩鼻子几乎凑到了她的脸上。他说,Hello,你今天真漂亮! 莉娜笑咪咪地说,你好。 那家伙问,小姐,我叫Jack,想和你交朋友。可以告诉我你的芳名和地址吗? 我一看那小子的目光在她裸露的大腿上滚来滚去,心里升起了一股酸酸的怪味。 OK!莉娜接过他递来的纸和笔,刷刷写了一串字。 这时,服务员送菜过来了。那个叫Jack的家伙还算识趣,拿着纸片,脸上一片阳光灿烂地告退了。 我忍不住问莉娜,你怎么随便告诉陌生人地址。 莉娜嘴角一歪说,男人对女人有兴趣,正常的嘛。我叫他去酒吧看我们的演出啊。怎么,这也违反校规吗? 菜送上来了。她瞥了一眼菜碟,拿起筷子就扑了上去。狼吞虎咽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冲我莞尔一笑。我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在我梦中屡屡盛开的她么?那个她,优雅、纯洁、高贵,像白天鹅游弋在湛蓝色的梦湖中,令我仰视……白天鹅就不会放屁拉屎么?莉娜后来这样嘲笑我。但是,我的内心还是像苏醒的冻土,缓缓地升起了温暖的冲动。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面对过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她是那么性感、妖艳,一笑一颦犹如春光艳雨。她的胸前紧绷绷的,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吸引着我的目光怯怯在那里翻腾。 她边吃边说:你今天救了我。饭钱,我明天还给你。要不,过几天我请你吃一顿? 我说:算了吧。只要以后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什么叫找麻烦?!她突然冲动起来,提高了嗓门,语调就像玻璃碎裂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尖利。你不就是为我们服务的吗? 看到我脸色一沉,她不作声了,又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问,学校知道我的事了吧? 我说,目前只有我知道。 你回去会向学校报告吗? 我沉吟着不吭声。莉娜误会我了。她当然不知道,其实,我早已对我的工作充满了厌恶。我天生是一个外表羞怯敏感,其实内心疯狂迷乱的人。从小到大,在人们眼里,我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但是,我已经厌倦了别人对我循规蹈矩、唯唯诺诺形象的赞美和羡慕,因为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在我的内心,一条虫子常常蠢蠢欲动,总想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勇气。我悄悄去领回莉娜,是不是一次小小的反抗或者说是勇士的赴险呢? 莉娜看了我一眼,说:如果你告了我,就是亲手扼杀了一个音乐天才。 音乐天才?我扑哧一下乐了。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高潮。 什么"高潮"?我一时没听懂。 性高潮的高潮啊。她大大咧咧地说。你向上面报告了,我也无所谓,大不了被开除。 我笑着不语。 你听着,我们搞的是先锋艺术,不是色情表演。他们狗屁不懂,当然,也包括学校的那帮家伙。她抬头瞟了我一眼,你要当心,我会修理你的。 你还敢威胁我?我是老师。你太猖狂了。我面无表情地说着,但是胸中已被某种奔涌喧嚣的潮水淹没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大概已经从莉娜身上窥见了另一个自己的影子,那种命中注定的亲和感令我窃喜、兴奋。 她咯咯笑了起来,逗你的, 打死我也不敢!你年纪不大,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相。 走出餐厅的时候,她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我早就认识你,前年的圣诞舞会上,你和几个坏小子起过我的哄。时代发展真是日新月异,几天不见,嘿嘿,你摇身一变竟成了我的老师。 我当时对她说的起哄的事情没有一点印象,但脸还是发起烧来。我嗫嚅着说:我已经留校当老师了,专管处分学生。只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个细节也许就是她虚构的。因为她明白自己的诱惑力。她相信胆子不小不大的男生偷偷喜欢一个漂亮女孩而又不敢正面表达的时候,特爱以使坏来引起她的注意。你就是这样的男生,色心贼大,却胆小如鼠。莉娜后来这样揪着我的耳朵说。我这样说,你还能在我面前装先生?你以为你是谁? 当我们走进校园时,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处置莉娜。我的焦灼在鬼魅般的树影下徘徊,莉娜却毫无感觉。她鬼鬼祟祟看看四周,发现一个人也没有,突然说:有样东西,我知道你刚才没看清楚。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着,她飞快地撩起裙子,然后踮起脚尖在我眼前旋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放下。看清楚了没有?说完,她扭头就跑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目瞪口呆。虽然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觉得这个动作就像水墨山水画中的留白,给了我广袤无边的遐想空间。那翩然掀起的裙子就像蝴蝶的翅膀,煽动着空气,煽动了我心底暗涌的渴望。 莉娜曾经这样问我与她相遇那天晚上的情景,你是不是一边想象我一边手淫。我的脸红了,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其实,确如她所言,那天晚上,我在想象中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但是,这种荒唐的事情叫我如何启齿呢? 关于莉娜的事我一直犹豫着没有向学校汇报。过了几天,也没见有谁问起,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决定彻底用时光的灰尘将它埋掉。 3 我一直很疑惑,我的命运到底是有幸还是不幸。我的顶头上司、学工部的处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处女。没有丈夫,没有情人,当然也没有儿子,但这些并不妨碍她那充盈胸中的母性柔情四处奔涌。在她的潜意识里,我这个年轻的下属常常越位成了她的儿子。大到我的政治前途,小到我的衣食住行乃至我的内裤的款式和袜子的颜色,她都要表示出十二分的关怀和重视。她的絮絮叨叨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感到紧张和压抑。我不止一次听到同事们充满嫉妒和嘲讽的暗示,我和她有了某种不恰当的关系,那语气和几年后媒体报道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绯闻如出一辙。一天下午下班时,当她将一瓦罐鸡汤放到我的办公桌上时,我终于忍不住向她呈上了早已写好的辞职报告。当我多年以后饱尝了人间冷暖,回忆起在学工部度过的那段温馨时光,我的心情却远没有这么轻松和简单。我逐渐明白,当一颗心试图去融会另一颗心的时候,那背后被凡俗的日常生活细节所遮蔽的勇气和情感是何等的巨大。所有的爱,在付出的同时也都挟裹着伤害。 莉娜的事并没有随着风平而浪静。看来世上的墙都是透风的,"酒吧黄色事件"被人直接汇报到了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那里。副校长龙颜大怒,质问我和莉娜到底有什么不恰当的关系,要我停职反省,并扬言要开除莉娜。可敬的处长张撑开母爱的伞,竭力想护住我。但是,我的错误太严重影响太坏,狂风暴雨来势凶猛,她已经力所不能及。我一咬牙,坚定了辞职的想法。我和处长谈话的时候,声明了我和莉娜的清白关系,并以我的人格担保请她放她一马。我说,她是个音乐天才。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拿不准它到底有多大的真实性。但在那一瞬间我确信了,我爱上了这个女人。它像一条毒蛇,已经侵入了我的血液和心脏。 在随后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做了一件超出我的想象力的壮举。我潜入副校长家住的小洋楼,用红油漆在墙上画了一个骷髅头,并刷了一行字: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据说,这条标语后来传遍了校园。副校长因此患了好长时间的牙疼,后来也就忘了开除莉娜的事。这段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越发使我不能确定它的真实性。就连莉娜后来也以此作为我的笑柄:哈哈,你以为你是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勇士吗?算了吧,你!这样的语气令我沮丧,但我的辞职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是千真万确。 辞职后,我整日在街头游荡,像个流浪汉。逛累了,就一屁股坐在街头的垃圾箱上,盯着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红男绿女发愣。望着他们热闹的面孔,我越发觉出自己的寂寞。这时,我就忍不住会想:莉娜,她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突然接到莉娜的电话。她说晚上在"火焰酒吧"有一场演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玩。我闲得无聊,想也没想就满口答应了。 也许我不该去的。任何选择都不是孤立的,都意味着一种延绵的生活和记忆。而选择一旦发生问题,将会导致连翩的烦恼和灾难。"火焰酒吧"坐落在城市里一条幽暗的街道上。酒吧的门很窄,门上火焰形状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散发着暧昧而狂乱的气息。进门下行的石级很陡,小心翼翼走了很长一段才进入热烘烘的地下大厅。我至今还记得那扑面而来的人气,混合着酒和香烟的气味,污浊而热烈。我的胃被刺激得忍不住一阵阵翻腾。 演出早已开始。灯光迷幻,人影绰约。吉他激烈撞击出金属的声音,直呛呛戳入我的耳管,令人眩晕。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号叫: 我想留下影子铺在这床上
莉娜看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飞了一个吻。 台下一片嘘声,有如狂风骤雨。莉娜摇摆着身体,前俯后仰,突然大吼一声:高潮!高潮! 人群也跟着声嘶力竭地跺脚狂呼:高潮高潮! 莉娜扔了话筒,从台上跳下来,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来吧,跳舞吧。 我贴着她的耳朵吼道,那首歌是你写的吗? 是"智幻乐队"写的,我改了几个字。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大叫。 在狂乱的音乐中,我被她扯得东倒西歪,脚也给扭了。她只好扶着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但是角角落落都充满了狂欢的人们。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地干呕。我们只好跌跌撞撞来到了酒吧外面。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我终于平静下来。看着那夜色中跳跃的火焰,我感觉自己像在烈火中涅了一回。后来的人生经历使我渐渐认识到,面对一个事物的好恶,人的本能首先会作出判断。有许多东西,我们即使理智上不想拒绝,但是本能却会以呕吐的方式倾泻出来。 散场以后,莉娜向我介绍了乐队的另外几个人:鼓手麦子、吉他老鸦和贝司刘均,三个小伙子来自不同学校,个个装束怪异。虽然他们都挺友好地冲我点头,但我眼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冷漠和戒备。这使得我在随之而来的漫长夏季里,没能和他们成为朋友。 回去的路上,莉娜说:谢谢你那天帮了我。 我故意说:我是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过错?我根本就没错。沉默了一会儿,莉娜问,我们的演出如何? 我含混地说,还行,只是太暴露了。 哈哈。莉娜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惹得街上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以为遇上了神经病,一边侧目而视,一边加快脚步飞也似的离去。 此时的莉娜还不知道,我已经辞职,而且正在为生计犯愁。 4 辞职以后,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能。在大学的体制下循规蹈矩生长的我,看起来花红柳绿,枝繁叶茂,其实正如莉娜所讥讽的,百分之百的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我在一周内向九家公司投了求职表,只有一家公司勉强接受了我的面试。 那场面试令我尴尬而羞愧,结局早已注定。我像被抽空一般,陷入了迷茫和虚弱。我突然发现自己既没有任何特长,也没有自己的思想。我这个曾经优秀的大学生还不如街头一个擦皮鞋的农村妇女,她比我幸运,因为她有自己的位置,而我只能飘着。像一只寄生虫,每个月去邮局领取父母寄来的汇款。 我学会了吸烟和喝酒。像一枝枯萎的竹子,憔悴而空虚。 莉娜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哀伤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 我笑着朝她摇摇头,因为我知道,即使没有她那件事,我迟早也会走出这一步的。因为在学工部的日日夜夜里,我像一个身陷沙漠的旅人,铺天盖地的黄沙飞旋而来,越堆越深,已经快埋到我的脖子了。我干渴。我需要水的滋润。 莉娜注视着我,亮亮的眼眸里流出柔情,像露水一样打湿了我的睫毛。我的鼻孔里喷着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以后,我又去过两次"火焰酒吧"看莉娜的演出。说实在的,我感觉那里的气氛特别能够调动人,但是,我的心理上每次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莉娜每次从台上蹦下来,马上就被一群疯狂的小伙子团团围住。我感觉莉娜是一团真正的火焰,煽动着来这个酒吧寻乐的人们,把他们的身心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我感觉自己的心中也一跳一跳蹿起了火苗。如今,我回忆起往事,每天夜里,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依然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她的乳房饱满、坚挺而富有生气,散发着梨花的芬芳,令我痴迷。虽然她面目不清,但我知道这个女人叫莉娜。 以后的日子里,我干脆只在酒吧外面的街道上徘徊,等着莉娜的演出结束。我逐渐明白,每个人只能固守一种生活或者一种心灵世界。选择一扇门,就意味着关闭了通往其他道路的门。我爱莉娜,但我没法爱与她有关的一切。 一天, 莉娜告诉我一家广告公司要一个文案,叫我去试一试。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我被他们录用了。但是我并不知道,那个广告公司的老板,是莉娜的热心追求者。也只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莉娜像一只蜜蜂,辛勤地周旋在多少男人之间。而这一切,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们总是以为自己最了解亲密的人,其实她离我们最远。 有一次,走在路上,莉娜突然在晦暗的灯光下勾住我的脖子,胸脯贴到我身上轻声说:你那天一个人去派出所,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的头被莉娜热乎乎的气息搅得晕晕乎乎,身体一下子燃烧起来。 我爱你。我在黑暗中堵住了她的嘴巴,第一次说出了在心中饱受煎熬的那句话。。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街头的暗影里缠绵着。晚风从我的耳畔滑过,从我的指缝间溜过,吹在两颗狂热的心上。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为何爱上莉娜?反正我的心的热度随着气温的升高节节上蹿。当夏天越来越热的时候,我和莉娜的爱情也接近了沸点。而我却没有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在临界点上将化做蒸汽,从我们的心中逃向迷惘的不可知的处所。但是,我已经开始失去坚持去酒吧接她的耐心了。对于她在酒吧里的疯狂的演出,我有自己隐秘的心事。 我是一个非常迟钝的男人。我的热情遮蔽了我的视野以外的一切,而坚冰下的暗流,恰恰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对她说,我不希望我所爱的人成为别人意淫的对象。 莉娜笑着说,你这个人,内心怎么如此不纯洁。 她换了一种语气继续说,能成为别人意淫的对象,这说明我有魅力呀! 莉娜的话越发刺激了我,使我整日心神不定。我相信,每个煎熬在热恋中的男人都是极端自私的。有一天,当我看见莉娜和一个男人在校园北区的林荫道上散步时,我的眼前闪烁出狂乱的幻觉。我看见自己孤独地站在寒冷的长江边,一只断线的风筝在晴空中摇荡,摇荡着一头坠入江心……莉娜的胳膊吊在那人的手臂上,活像一个小鸟依人的情人。他们转过身来,老天,那人竟然是Jack。 我的脑子顿时乱了,她到底还是和他搅和在一起了。我一直在远处冷眼旁观,直到他们相互碰了碰脸而分手。现在回忆起来,我真为自己当时的举动而羞愧。我像只发情的狮子,凶猛地朝莉娜冲去,吓得她一愣。我质问她,你怎么和那洋鬼子混到一起了? 什么叫混到一起?!他喜欢我们的音乐。在一块聊聊天,东西方文化交流嘛。 我怕是在床上交流。 莉娜揪住我的耳朵说,一个男人这么小气,还能成什么气候。 我打掉她的手说,我们分手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之而来的那段日子像毒瘾发作一样折磨着我。每天夜里,我被一些奇怪的幻想所缠绕,莉娜的形象总是那么淫荡而下流。虽然我知道,那也许不是真实的生活,但我仍然无法克制自己丑陋而痛苦的思想。直到如今,我仍然没有弄清,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爱得太深,或者就是莉娜所说的,我像一个寻找高潮的男人,快要喷发了,只是迷了路。 三天之后,我在"火焰酒吧"找到莉娜。夜风很热。我握着她的手说:咱们和好吧! 她猛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扑入我的怀里。她低声呢喃着: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度过的? 我疯狂地吻着她,听任我们的泪水汇成溪流流向我们焦渴的嘴唇。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在一个双休日的下午,我陪她到滨江公园去放风筝。她快乐得像个孩子。江风徐徐,风筝平稳地飞上了天空。
现在回想起来,陷入热恋中的男人的智商常常等于零。我似乎对心境和气氛失去了判断力,活像一个发高烧的病人,意识有些不受控制。我突然忘记了此时此地应该做的事情是滋养情调。我说,假如你爱我,那么就不要那样了,好吗? 不要怎样?莉娜一瞬间还没进入我的思维。 不要搞什么高潮了! 我追求的就是给大家的生活带来高潮。莉娜突然明白了我的心事,脸上霎时变得通红,声音又尖利起来,我把心给了你,你还嫌不够么? 我看到她真的发火了,便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说,我真的爱你,莉娜。 我也爱你。她的舌头舔着我的手掌心,然后,温柔地抚摩我。在这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头顶着母亲温暖的乳房,心中充满温馨而充实的感觉。幼年时期,母亲抱着我,漫步在如雪的梨花下为我哺乳的情形在我的记忆里若隐若现。现在,我已经认识到,只有莉娜和母亲重叠在一起的形象,才会令我心醉神迷。我爱上莉娜,是因为她的叛逆;我不能接受莉娜,也是因为她的叛逆。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我的隐秘思想的外在化身,但是,我为什么又厌恶这一切呢?每个人的内心,也许都是分裂的。 天啦!快看!莉娜突然惊呼了一声。我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依然记得,稳稳飞着的风筝猛地一抖,像只受伤的老鹰,一头坠落到江里去了。这幅景象和我眼前曾经浮现过的是那么相似。刹那间,我目瞪口呆。莉娜浑身颤抖着依偎在我胸前,半天说不出话来。怀抱着她温热丰腴的身体,我全身腾起了一股火焰。我用滚烫的嘴唇朝她吻去。她回应着,嘴唇冰凉冰凉,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我安慰她说,没事儿,只不过把晦气掉进了江里。但是在我心里,却也罩上了浓重的阴影。我们必须相信自己的预感。所有的一切,就像江水,最终必将流向大海,化作浩茫和虚无。 5 有时,我还是忍不住去看莉娜的演出。每当看到她被无数男人的目光贪婪的盘剥着,我的内心就像在火焰上炙烤。我懂得了什么叫嫉妒,那是一种比硫酸更可怕的东西,一点一点腐蚀着一颗脆弱的心。 在我们相处的时候,我会说,莉娜,你是个坏孩子。 莉娜却说,胡马,你是个傻孩子。傻孩子比坏孩子更可悲,你不觉得吗? 我说,你们"高潮"乐队弄的是艺术吗?我真的不能理解。 我们从来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什么理解!只要你能感受到激情,能够被煽动起来,能够达到高潮就行了。你为什么那么老土呢?艺术是什么东西,艺术的本质就是快乐,和做爱一样。 莉娜拍拍我的脸说,你难道不明白,艺术就是要用勇气打开自己。 我一直渴望着莉娜能为我彻底打开她自己,但我却难以启齿。也许我在根本上是个羞怯的人,也许我固守着某个自己既定的角色。我在一个一个春意盎然的夜晚饱受煎熬,就像我那不堪回首的荒唐少年时,因激动而不能自抑,而羞愧。 我不能忘记那个夜晚,天气有点闷热。莉娜在我的房间坐到很晚,我们抽着烟,反反复复听着滚石乐队的《你在玩火》。唱片是她带来的,是那种风靡校园的打口碟。我在学校旁边租的这间房子在顶楼,正在拆迁,根本不用担心会吵了谁的清梦。莉娜常常放肆地播放一些CD,以培养我的音乐耳朵。我听过一些曲子后说,滚石的表演是集体性的精神错乱,是用音乐麻醉剂肆无忌惮地公开煽动人们淫乱。这正是所谓道学家窥见了淫,莉娜白了我一眼说,米克·贾格尔是魔鬼般的英雄,我崇拜他。那晚我们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些持续兴奋而显出的疲惫,但这并不影响时间飞快地跑到了十一点。此时学校女生寝室的门照例已经关闭,莉娜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我说:咱们可以聊一晚上。 沉默了许久,莉娜突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了解男人。 充满了进攻性的音乐在我们身体的四周迸射,像暗蓝的火花,一闪一闪。 莉娜示意我闭上眼睛。过了一分钟,她说,睁开眼睛吧! 多年以后,我还清楚地记得,莉娜斜躺在我的床上,一丝不挂。她的眼睛微闭着,嘴角藏着女巫的笑容。我的血液一下子奔涌起来……可是,努力了半天,面对莉娜生气勃勃的胴体,我始终无法坚硬起来。我的思绪像流云穿越在迷乱而荒凉的沙漠里,轻盈、柔软而虚弱。我趴在她洁白而芬芳的胸脯上哭了。 我说:莉娜,我爱你。我希望你像梨花一样纯洁。 莉娜搂着我的头说,我不是梨花,是罂粟。 我很累。我的声音像我的身体一样无力。 亲爱的,我其实是想让你体验一下高潮的感觉。 我想了想说,莉娜,我不能忍受你和"高潮"的那帮人一起胡闹!为了我,你退出吧! 什么叫胡闹?! 莉娜并不知道,我已经陷入了疯狂的臆想中。我的眼前的幻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莉娜和不同的男人做爱,麦子、老鸦、刘均,还有哪个像泡沫一样在我的眼前出现过的Jack。那夜,我躺在她饱满的身体上流泪了,心中充满了绝望的感觉。 没过多久,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在莉娜住的宿舍楼下看见了一辆奥迪小轿车。那辆墨绿色的车身让我十分眼熟,一看车牌号,我明白了,那是我所在广告公司老板的车。令我心碎的是我看见莉娜从车里钻了出来,而且情意绵绵地和我的老板说着拜拜。 如果说上次的Jack事件是我多疑,那么莉娜这次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了。 我颓丧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我感到深深的耻辱,因为我的深爱的女人出卖自己为我寻找工作;我也感到深深的失望,因为我的深爱女人欺骗了我。正如我多年以后才认识到的,嫉妒使我疯狂了,使我丧失了理智。 爱情的小鸟飞走了。我一无所有。我是个傻瓜,是个穷光蛋。我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向自己的左手腕割去。殷红的热血喷涌出来的时候,恐惧使我失声痛哭。我感觉自己的血管像水龙头被拧开了,血汩汩地往外冒着。 在癫狂的状态中,我挣扎着在莉娜的呼机上留了言…… 当我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莉娜搂着我的脖子哭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沉吟不语。 我需要激情。莉娜泪光闪闪地说,但我没有欺骗你。 生活的激情和高潮一样宝贵,我们应该珍惜。莉娜揪着我的头发说,真的,你不可改变我。你要尊重我的生活,那就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 直到今天,我还是常常迷惑,我弄不清自己对莉娜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也许如她所言,我只是想通过占有她来获得一种稳定感,并且确认自己的位置。她曾经失望地盯着我说,我不明白你到底爱我什么,也许,你只是想独霸我的肉体吧?! 她和我的老板关系密切,那是因为她需要他的赞助。 她说,以多得泛滥的廉价的虚假的微笑和撒娇去换取乐队发展的物资基础,这有什么错呢?! 你在出卖自己。 我出卖的是一个虚假的自己。莉娜轻蔑地笑着。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也许,需要拯救的并不是她,而恰恰是虚弱的我。我越来越茫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帮我达到高潮。 莉娜曾经说,其实你不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被你深深迷住? 她抚摩着我衬衣的领口说,也许是一尘不染,还有你身上发出的气味。真的,这些都像毒品一样令人欲罢不能。也许有一天,它会让我彻底失望。 我的内心总是对莉娜充满了渴望。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我被情欲的火焰灼灼燃烧。但是,每到关键时刻,我总是失败。没有人能够想象我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和虚弱。我更不敢看莉娜失望的眼睛。 一夜又一夜,我被自己的欲望焚烧得遍体鳞伤。 我曾经一次又一次走入夜色,在喷发着糜烂气息的街头游逛。我记得,曾经有个浓装艳抹的女人走过来对我说:先生,想找个人陪着玩玩吗?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尾随着她穿过一条小巷,走进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小屋。那个女人很年轻,脸色却很憔悴。她一掩上门就开始脱衣服。我看着她,脑海里一片茫然。她的小腹部斜着一条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张牙舞爪跃入我的眼帘。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一股液体从胃里直射而出。猛地拉开门,我像一条狗落荒而逃。 莉娜,亲爱的莉娜,我绝望的火焰,我致命的毒药。 6 我从广告公司不辞而别后,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给莉娜写了一封长信。可惜,这封信发出后一直没有回音。不知莉娜收到没有,因为我没有机会向她确证。时光的烟尘使往事一点一点锈蚀。我已经不记得我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写。也许,根本就没有写信这回事。 莉娜再一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十分突然,有点像夏日暴雨中的闪电。那天,我正躺在小屋里无聊地翻看麦当娜的写真集。那个性感狂野的女人刚刚让我的身体升起坚挺的感觉,我就听见了敲门声。 莉娜推开了我在六月的下午虚掩着的门,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我的生活。她一走进来就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我们玩一个游戏。 她嘻嘻一笑说,我扮妓女,你扮嫖客。 我被她的话惊呆了。 高潮需要想象力来创造。她勾着我的脖子说,玩个游戏嘛?说不定你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看到我发晕,她的表情越发认真,你要付钱的。 我拿出一叠钞票递给她。她却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胸脯,我只好把钱放了上去。 放松一点,亲爱的。她柔声说。 可是,在那一瞬间,纷乱的往事像狂风卷起的灰尘,又铺天盖地堵满了我的脑海。我的肉体和心灵都淹没在悲凉中,因为我依然无法坚硬起来。一看到她的身体,我的内心就涌起了肮脏的感觉。我觉得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令我的胃部痉挛。我现在回想起来,真正阻挠我进入的其实是我的信心。在莉娜面前,我握不住飘忽的激情,更握不住生命中最坚硬的东西,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应该被握住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说,莉娜,我总会想起你们乐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为什么会这样?莉娜爱怜地抚摩着我,可是我没有一点点感觉。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你退出吧! 胡马,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我宁可向一个男人付出我的肉体,也不能让他占有我的精神。 我颓丧地说,那我们只有分手。 你是威胁我吗?莉娜愤怒了。你不要想独占我。你以为你爱我你就有权利拥有我的一切吗?告诉你,我的梦想是和所有的男人上床。你能怎么样?莉娜的语气充满了挑衅。我实在不能想象,莉娜为什么会如此冲动。 我在突然间也迷惑了,忘记了眼前上演的一切是生活还是游戏。我只是狂叫着:我,我会杀了你。 你是个小男人,你敢吗?!莉娜轻蔑地一笑。你去自杀吧! 你这个婊子。我从床上坐起来,一拳击碎了面前的镜子。镜中的莉娜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的玻璃碎片。注视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我被自己的举止吓坏了。 我是婊子,我X你妈!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轰响。你这个阳痿的男人! 直到今天,我还能听见当时窗帘噗噗的抖动声。就在窗户的外面,失魂落魄风四处游荡着。我看见,莉娜和夏天手挽着手,正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莉娜的游戏,到底结束了没有?是的,那时的我陷在迷惑中,仿佛陷在一片沼泽地里,心头充满了恐慌和绝望。我还没有醒悟,莉娜对于我,其实就像空气,我是无法握住的。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告诉你,我是处女! 此时已经临近毕业了,我又去找过莉娜几次,但一直没有遇到她。我天天晚上去"火焰酒吧",老板每次都对我耸耸肩说,我也在找莉娜。 我像一条野狗,四处嗅着莉娜残存的气味。我想对她说:我们再也不要彼此折磨了,好吗? 由于没了主唱,麦子、老鸦、刘均的表情都很无奈,他们异口同声对我说,他妈的,"高潮"失去莉娜就等于阳痿了。 后来终于听说,莉娜去了美国,和一个叫Jack的留学生一起。我不知道,那个Jack是不是我曾经认为的像流星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的那个人。我希望是的。也许,欺骗我的不是生活,也不是莉娜,而是我自己。也许,她最后一次来找我只是想寻找一个和我分手的理由。莉娜是清醒的,因为她明白,我们的相遇没有结局。而我呢?当时却生活在迷雾中。 责任编辑:佳 丽 题、插图:王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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