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写错字的证据

我曾说过，中国字之所以愈来愈多，是由于古人经常写错字与别字。中国人崇古，今人写错字则认为大逆不道，古人写错字，字典上就以“此两字古通”为古人来遮羞。我又说，《说文解字》一书，是中国最古的字典，字不过九千多，到了《康熙字典》，已增到近五万了。中国字之所以不断增加，由于把古人的错字，视为正字，其结果，字无法不愈来愈多了。我说这一段话，是申明我的一个主张。我认为，今天的中国人，不妨把一些重出的字，没有作用的字废弃。我写过这一段话以后，收到不少读者来书，认为我对中国的文字学，未经过深切的研究。最近，我看到了一篇文章，记述长沙市郊的铜官镇，有唐代瓷窑遗址，发现了不少的瓷器，题有诗文。这些诗，就是新发现的唐诗。在这些新发现的唐诗里面，有几首诗，是写上别字的。兹抄录如下：

一首诗：人归千里去，心画一杯中。莫虑前途远，开坑（航）逐便风。这是一首送别的诗，写了一个错字。幸而编字典的人，没有看到，如果看到，必然写道，航坑古通。航空公司，写成为坑空公司，好古之士，必然认为没有错，而认为有错的人，反而是读书不多。

另一首：夜夜挂长钩，朝朝望楚楼。可怜孤月夜，沧（长）照客心头。另一首：道别即须分，何劳说苦新（辛）。牵牛石上过，不见有啼恨（蹄痕）。另一首：主人不相识，独坐对林全（泉）。莫慢愁酤酒，怀中自有钱。另一首：念念催年促，由（犹）如少水鱼。劝诸行过众，修学香无余。另一首：春池春水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鸣口弄（弄）春声。口弄字是“生安白造”（广东方言，生编硬造之意——编者注）之字。字典上有许多字，是古人“生安白造”的。

这是古人经常写错字与别字的证据。

有人说，这些写在瓷器上边的诗，是瓷器工匠之作，不是正规的诗人。不是正规的诗人所写的错字与别字，不能入在古人之账内。不过，我们要知道，现在的瓷器上边，有人也写上诗句。这些诗句，多是业已流行的作品，不是工匠之作，而是正规诗人之作。

即使说，责任要由工匠负，写错字的是工匠。不过，工匠也是古人，我说古人写错字写别字，不是冤枉古人的。

事实上，古人写好了文章之后，多由工匠刻而成书。工匠刻错了，依推想，如果毁版，所费甚巨，古人任其流传下去，那么，写书的人和刻书的人，是应该共负责任的。因此，字典所谓“两字古通”，是有毛病的。“古通”的两字，必然有一个是不对的。把不对那一个字来废弃来剔除，不是毁灭中国文化，而是发扬中国文化。依我的推想，遍字与彳扁字，都是同一意义，何以竟然有两字，字与徊字，是同一意义，何以有两字？这由于，辶与彳这两偏旁，不比犭与氵之具有明显的意义，古人在“执笔忘字”的时候，胡乱写上一个便算数。或者对某一个字，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就随便创一个出来。

这是错字的来源。至于别字的来源，是由同音的字生出来的。中国方言甚多，每一个方言的区域，因其方言相同，而把一个字写成为两个字。到了别的方言区域的时候，人家不知其为别字，而以为是两个不同的字，到编字典的时候，来一个“两字古通”，于是乎，后代的人，就不能不花脑筋来记取，而一些以博览群书来自炫的人，又从字典里面，找一些偏僻的字，凭“两字古通”的一句话，来大事宣扬，后学的人，哪能不苦？

从上所述，可以看到，对中国浩如烟海的字，不能不加以整理。整理，是为着恢复中国字的原来面貌，并不是破坏中国字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