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不少青年人到美国读书。如果他们读的是自然科学,问题不大,因为,今天读自然科学,与往日读自然科学相同。

    如果不是读自然科学而是读社会科学的,就得注意近年美国的读书风气了。

    往日美国的读书风气,是重读书重记忆而不重思考,今天美国的读书风气,是重思考而不重读书。

    假定说,你选读欧洲的中古史吧。如果在往日,由十字军东征而文艺复兴,再由文艺复兴而工业革命,光是记年份,就记到你失魂。但是,现在可不同了。许多年份都不必确记,只要你知道是属于17世纪或者是18世纪的事情便可以,或者说,知道甲事在乙之前,或者乙事在丙事之后便可以。

    因为这样,如果教授要你写读书报告,你把全书的纲要很详细的列举出来,未必能够讨好。有些懒人,只是粗枝大叶的写上几句话,教授们反而认为你孺子可教。

    这不是说,现在写读书报告比以往容易,而是说,现在写读书报告比之以往艰难得多了。

    现在的教授,叫你写读书报告,一定要你把读完书后的想法写出来。要你读十字军东征与文艺复兴的历史,一定要你写出十字军东征对文艺复兴的影响。

    这些影响,是书上没有的,一定要由你自己想出来。你想出一些前人所未发现的东西来,固然最好,即使你写出一些谬论来,只要能言之成理,教授也认为你肯用心思。

    读书风气之变动,是与电子科学之发达有其关系的。今天人们要找资料,比之以往容易得多了。

    今天人们要知道十字军东征的历史,只要你在个人电子计算机上按一按钮,而你的计算机是与学术机关有联系的,一下子,资料就呈现在荧幕上边,换一句话就是说,你以往要死记的东西,都由电子计算机替你来记了。

    由于电子计算机能替你来记,因而你读书就不必死记。这正如古人所说的:“读书只求识大意。”

    资料可以由电子计算机来存贮,但电子计算机对这些资料无法加以分析,亦无法加以运用。分析与运用,得靠人的思想,因而现代的教授,就是训练人的思想。

    孔子说过一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有了电子计算机,人类不患不学,而患不思,这就造成了今天读书风气的变动。

    王船山也说过一句话:“读史不难,难在论史。”王船山就为着体现这一句话,所以写了一本《读通鉴论》出来。王船山的《读通鉴论》,现在看来,不一定是一本好书,但王船山确曾教人以读史的方法。知道历史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把历史作为我们的滋养料。

    王船山的报负,现在美国的学术界,特别是史学界,已充分加以体验了。一位美国教授说:“不要为古人而读历史,要为今人或者后人来读历史。”这完全是为着体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道理。

    我们叫今天做“电子计算机世纪”,是有道理的。不要看轻一部体积比一张桌子还小的计算机,这部电子计算机,已弄到学术范畴内,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动。

    这变动,就是令到今后的学术界,加倍重视思想。以往有过“有学问的朋友”的名词,这名词,不久将成过去了,而由“有思想的朋友”来替代。

    现代的教育,可以说是为着训练人类来思想。现代教育所鄙视的,就是“填鸭式的教育”。鸭子被填,弄到头昏脑胀,想不出问题来,那当然只有落伍之一余。事有凑巧,香港恰为以“填鸭式的教育”驰名于世界的。填鸭式的教育,在自然科学方面,可能还未落伍,但在社会科学方面,早已落伍了。1997年问题是社会科学问题,香港人弄到七个一皮,那应由香港的“填鸭式教育”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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