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是一个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小女人,从小胆小怕事,永远穿正正规规哪也不露的衣服,对自己的男人尽量温柔体贴,对自己的儿子关爱有加。听说坐飞机容易出事,多远的路也乘火车;火车出了几次轨,多重要的事也不出门,闷坏了就趁丈夫儿子不在家时拼命喝酒撑破嗓子唱歌;骑摩托车死亡率高,骑自行车也不保险,虹索性就天天步行上下班,严格靠右边,红灯停绿灯行,看见黄灯等一等。

    但虹还是遇到了事。这事说不大不大,说不小不小。

    虹上下班必经一个酒店,名荔枝园,那天虹下班时已晚上六七点钟,天微黑,她在单位吃过了工作餐所以也不忙着回家,丈夫在另外一个城市上班,儿子暂由他带,他们一家两星期聚一次,所以虹也不用忙着回家煮饭,不用对这一餐没赶回来吃觉得抱歉之类。她悠闲地走在马路右边,灰蓝色西装裙,黑色半高跟皮鞋,肉色丝袜,十足一个职业淑女。唯一显示风度的是那直而长的细软披肩发,在晚风微拂下轻轻凌乱着,一种潇洒飘逸的美丽。

    虹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过那间酒店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声轻轻唤道:“小姐——”

    虹一顿,看见酒店前水族箱下面蹲着一个女人,穿一袭粉色曳地长裙,脸色苍白。虹在脑中迅速翻动记忆之簿,无一处记载着这个女人。所以这个女人不是在叫我。虹想着,一边迈动脚步。“小姐——”那女人又轻唤一声,虹再次立住脚,环视了一下四周,此刻酒店前穿梭来往的,都是大款类,行色匆匆,能听清一个小女子轻轻呼喊的,只虹一人。

    虹退回来,俯下身,问那女子:“你是叫我吗?你不舒服吗?”那女子缓缓抬起头,缓缓抬起落寞的双眼:“胃,难受。一杯热水。药。安眠。”虹本能地捂住鼻子,她闻到了女人身上浓浓的酒味,她不想在此停留,于是她站起身。

    “一杯水!”

    女人捂着胃部,再次轻唤。

    虹掠掠披散下来的长发,停了几秒钟,然后跺跺脚,扶起那女人:“算了,去我家喝水吧。”

    虹家。女人喝着热水,从口袋里翻出一瓶安眠药,一下吃进4片,然后眼皮开始打架,不久便坐在沙发上呼呼睡着了。

    虹冲完凉,坐在一旁看电视,可是看得并不投入—家里多着一个陌生人,虽是女的,侵犯不到自己,可仍觉不自在。小时候助人为乐被称为雷锋,现在助人为乐被称为傻帽,而且这一助也许助出许多乱子呢。虹有些悔。想到家里值钱的东西都锁在保险箱内,稍心安一点。这一安便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微亮。虹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小女子在沙发上抱膝而坐,吓了一跳。但虹马上恢复了意识,想起是自己昨晚将这个陌生女子带回了家。但这个女人又仿佛不是昨夜的女人,她穿了一套虹的白色休闲装,洗尽所有的铅华,头发湿湿长长地披在身后,要多文静有多文静。

    女人看虹醒了,轻轻摇摇头,似乎自言自语:“在自己家睡觉,有多美!羡慕你,我。我从前也是这样一个纯洁的女人,也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安安静静的。可是,我没有得到。没有人陪我纯洁,陪我守一个安安稳稳的家,我找不到爱情。没有爱情的女人是很灰心的,灰心的女人就无所谓纯洁不纯洁了,找一个有钱的情人和有钱的老公,和我这样从不同男人身上拿钱有什么区别呢?我这种方式是最自由最快乐的一种。我给自己找了一大堆堕落的理由,可我一见到你,还是羡慕你,从内心里。我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那个从前的我……”

    这么说,这个女人是个妓女了?虹想过她是,但又希望她不是,不料这个女人就这么淡定地承认了。

    虹有些失望。虹也淡淡地说:“你有你的理由,我不管。多一份了解多一份沉重,我不想再了解和沉重一回。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我们原本是陌生人,将来也还是陌生人。”

    女人脸红了红,笑一笑:“虹,你叫虹吧?我们两人比,你好像是80年代的,而我才像世纪末的。”“80年代?”虹撇撇嘴:“是的,我是80年代的。我们那时上大学,我想那个男生,想得一个人在角落里哭,但我们俩却连手也没拉过。虽没拉过手,我们却可以记住彼此一辈子。现在的人呢,可能没谁会肯一个人在角落里思念另一个人了,男人孤独了会找你这样的女人,女人孤独了会主动上别人老公的床,还什么80年代?美国那么开放的国家开始重视爱情的专一性了,克林顿和莱温斯基,挺司空见惯的事,却被炒得热火朝天,仿佛克林顿犯了别人都没犯的罪非得把他羞得无地自容不可,撇开美国人的党派之争不说,这也许是美国在某些方面追求规范的开始吧。而中国呢,本来有挺好传统的,却拿人家的糟粕来当时髦。无怪乎叫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真是不成熟。”

    女人格格笑了,虹被眼前这个女人的笑感染,也咧嘴笑了笑,一笑才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已很久没怎么笑了,也很久没和人畅谈过了。丈夫儿子不在身边,上班是坐在那为领导起草文件,要翻好多报纸寻找材料,领会当前形势主流,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坐在那忙来忙去,谁敢有空闲聊呢;回到家呢,除了电视没别的娱乐,丈夫儿子打电话过来,也只那么有限的几句,放下电话比没听还更无聊。以前曾做过许多梦的,先是作家梦,虹很有写作的天分,可那个梦遭到的第一盆冷水是高中老师的,高中老师很欣赏虹的文采,可是这个从文革中走过来的老师劝虹:别做作家梦,你锋芒太露,再来一场文化运动,你逃不过挨整的。

    虹彻底扔掉作家梦不是因为高中老师,而是因为上大学时她看到和接触的作家令她恶心,尤其几个女作家,她们的头衔名气大多由钻营而来,虹断定自己不会那一套,就千方百计把自己的目标往当老师方向转,她觉得她单纯的思路和善良心地只配也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才合适,孩子能让她对生活和生命永远不失信心。不料这个梦也没圆成,毕业时市组织部急需文科人才,那一年毕业的文科生又奇少,她便被要到了组织部。丈夫来南方,给虹联系工作时虹说,先联系组织部,不过最好组织部联系不成,好有机会转转行,总干这一行太闷了。可组织部一联系就成了,别人羡慕虹的事办得很顺利时,虹却觉得失望极了。不过失望归失望,虹工作起来还是很用心的,看起来安安稳稳的。

    缓缓走出虹的家门。门要关上了,女人转回身:虹,你夜里睡觉又哭又叫的,做恶梦了吧?如果,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想不开,实在实在闷了又没谁可找,就去那间荔枝园酒店找我,一打听菲菲,大家都知道。

    虹没言语。她的心情有几分不好——真要到心情糟得不得不去找一个妓女去倾谈,你虹也惨得可以了。可偏偏,虹很为菲菲的话动心,她有一种很不情愿的预感,有一天,她会去找菲菲的,伏在她身上哭,撒赖。

    星期五晚上。

    丈夫雷领着儿子雨雨回来。雨雨吃着雪糕,玩虹为他买的子弹枪,这屋窜那屋的。雷过来,从后面环住虹的腰,手就要插进虹的衣服往上摸。虹拼命挣脱,感到雷硬硬的东西顶着自己,虹急红了脸:还没做饭你干什么呀你,老是浪费,真派上用场又不到两分钟!雷亲了亲虹的脖子:谁让我们总是小别胜新婚呢,分开两星期冷不丁一上特敏感,坚持不住。虹脱开身去做饭:我又没怪你。只要你别的方面表现好点比什么都强。把鱼给整干净,我去做饭。

    得令夫人。雷嘻嘻哈哈,不过先得撒个尿,让二哥老实一会儿。

    雷好半天从卫生间出来,慢慢踱到做饭的虹的身后左嗅右嗅,虹感到异样回过身,发现雷在不断地闻来闻去,奇怪道,鱼在那边,用得着这么闻吗?雷说我没闻鱼,我闻你,我今天一回来就觉得咱家味道不对,去了卫生间那味道更不对了。虹说什么味不对我月经又没来。雷说不是,是一种香味,香水味,三陪小姐身上的那股香味。我老不在家不是你洒了这种香水去做三陪吧?虹气得牙齿咬得咯吧响,雷你别没事找茬儿玩,你整天不在家还有理了是不?人家下了班一家三口温温馨馨的,我呢,只能对着墙壁一个人与电视机相面,在北方挺好,你偏要来南方,一个月多挣不了几个钱花费又死大,又两地分居,我没埋怨你倒说我不三不四的,有本事把我调过去呀,我还乐得一家人团聚呢。

    雷阴阳怪调:你乐?你整天说我这不行那不行我就琢磨着你没打什么好主意,如今竟洒起了这种引诱男人的香水,嗯?你明知道我不用引诱的!你究竟想引诱谁嗯?

    虹的泪蕴在眼里:你翻,你看这个家哪里有香水在你就砸了它!

    我翻过了,没有,但味它千真万确在,你计谋还挺深是吧?

    雨雨这时过来瞄着虹突突一阵假射。雨雨很可爱,综合了雷和虹的优点。看见儿子虹清醒了一点儿,她想起来了,自己并没在意的香味可能遗自菲菲,那个前晚跟随自己回家的妓女。

    虹一下子乐了。雷,嗨,是菲菲的香味我想起来了。菲菲?哪个菲菲?荔枝园酒店的一个妓女,那天跑咱家来了,开始把我恶心得够呛,后来……雷打断虹的话:后来理解她了同情她了是不?她是不是有父母需赡养有弟妹需供读书?虹摇摇头:她没这么俗气,她很坦诚,她说她对爱情灰心了所以就做妓女享受男人和金钱。雷青筋暴突:那么你是遇见一个高尚高雅的妓女了?你怎么变成这样虹?你以前一提妓女就不屑如今却引一个妓女进了家门!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那份冷傲高贵,如今你却同妓女同流合污……

    虹淡淡一笑,算了不跟你说了你又不讲理,我还得给我儿子做鱼呢!雷打掉虹手中的鱼:做什么做,事情不讲清谁都甭想吃饭!虹忍住气:我都跟你说明了我和那妓女没什么关系你还要我说清楚我该说什么?她又不是男的你至于大惊小怪的吗?啊?!雷嘴斜眼歪,这么大的事你都看成小事一桩了可见你堕落到什么地步!虹叉腰立目:雷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两星期才聚两天你能不能让这两天和和睦睦地过,怎么我一忍再忍你还不放过我呢?

    放过你?雷点着虹的鼻子,你知道妓女是什么人吗?她们的花花肠子花花样特别多,一旦你被她们影响了,你就会主动送上门去,那样的话我们分开这两星期我还怎么放心?

    虹擦擦手抱住雷的腰:算了好吧?是我不对,以后我保证不招那些妓女了,见了也不搭理她们。雷把口气放缓:相信你一次。那你把事情说清楚吧!

    还说还说!我都说这事告一段落了,你还有完没完!

    雷甩开虹的手:别假惺惺了,心虚了吧?主动和我套近乎是吧?

    虹看了雷几秒钟,转身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机。雷过来,揪住虹的衣领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不许你看电视!然后重重把虹摔回沙发……

    夜深了。

    雷躺在床上一手托着头部,一手不停地点烟,摁烟头,点烟,摁烟头。虹冲了凉穿一袭白睡衣上床侧身挨雷躺下。躺在雷身边,挨近雷的皮肤,虹感到很满足也很饥渴。虹拿过雷的烟头将它摁灭在烟灰缸,然后拿过雷的手放在自己的乳头上。雷的手很僵硬,虹把着雷的手一点一点揉捏自己。春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口。虹将腿缠上雷的身子。雷无动于衷。虹抚摸雷的胸肌,小腹,然后该到那密林和挺直的树木,但一丛乱草中歪着的,是软塌塌的一点。

    虹抬起身看雷的脸,雷满面泪痕。雷噘起干裂的嘴唇:虹,你真的变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这么主动过?虹笑笑,将脸贴在雷的胸膛: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别老强迫我,女人也是有欲望的,你一强迫我,我浑身充满反抗。

    夜静静的。静得心狂跳的声音也出来了,静得泪流回心里的声音也出来了。

    星期日晚,雷要走了。到了车站,雨雨说,妈妈我不跟爸爸去了,他借钱给我上幼儿园,我朝他要一个雪糕吃他也是借钱买的。

    虹看向雷。雷低下头:公司让我翻译一份资料,我把一个数据弄错了,公司为此损失了20万,我负担2万,每个月的工资只给我300元其余全扣掉!

    怪不得!虹气得浑身发抖,怪不得雷这次回来发大脾气又阳性大失,原来如此!可他不跟我说,只会跟我发脾气!

    虹一言不发,领上雨雨往回走,眼泪一串串往下滴滴滴。

    雷冲虹的背影喊:早该跟你说,可我怕你瞧不起我!你一直让我多看书多学习办事认真些,你不愿我整天下棋打麻将。事出了我不敢跟你说。你放心我以后会挣多些钱弥补这次,你相信我!

    虹没有回头。

    她不在乎雷的钱,否则也不会和他结婚。结婚时雷每月才挣100块钱,虹没在乎过,她只是不愿雷除了上班就只会下棋打麻将。雷在大学学外语,外语这种东西你不常巩固它很快便会随岁月流走。雷总说他在公司用不着外语,如今用着了,却一败涂地。30多岁了,人生机会不是很多,一旦失去可能再不会来,到头来只能拥着次次失败死去。虹恨雷,恨他不争气,恨他只会在老婆身上发威,当初与自己同年的女友们找对象时对对方家里富裕程度和他本人工种好坏很在乎,虹很瞧不起她们,认为她们不自主不自立不自强,如今想来,假如一个人既成功有钱又对你好,真是大幸了,可惜当时自己就只顾感情无视其它,一直盼望雷的潜力能发挥出来让当初说她瞎了眼的人大吃一惊,可雷就是不争气。

    雷一去两个月,中间只给虹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不混好就不来见她们母子。虹有许多话要对雷说,可雷没给她机会就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后虹突然觉得很累,人生很累。以前有牢骚可以冲雷发的,有气可以向雷撒的,如今雷无影无踪。虹对雨雨说,等你爸回来了,我一定对他好,我向你保证。雨雨看他的动画片,说妈我最烦看超人迪加时别人跟我说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四个月,雷仍没回来。

    上班。科长说虹你近来的材料整理得特好,再干一两年可提副科长了,再提就是科长,然后去局任副职再升正职,前途无量。虹向科长笑笑,官不官的对她根本无所谓,她现在想的只是,假如我的工作再做得糊里糊涂,除了雨雨我还抱着什么入睡呢?

    虹,你的电话。是个男的。科长神秘兮兮地将电话递给虹。男的?虹心里也犯嘀咕,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很少有人给虹电话,男女都少,是雷吗?

    “虹,是我。”甜美悠扬的男中音。虹兴奋地大叫:是你?很多目光看过来,虹放低声音:若,你在哪儿?我们楼下?好,我十分钟后就下班,你老实在那等我。对了你穿什么衣服?十年没见你没变样吧?好好见面再说。

    虹放下电话,嘀嘀嘀地哼着歌。科长过来,虹,这么高兴?虹咧开大嘴:当然了,大学同学,十年不见。虹没有告诉科长,打电话的男人就是十年前的大学校园里令她躲在角落里暗暗地哭但两人除了跳舞连手都没碰过的同班同学若。不对,碰过。有一次全班同学去公园过“五四”,返回的车上怎么也不见若,若不坐校车而坐公共汽车,就要多掏两块钱,虹知道若一个月只有30块钱生活费,这两块钱若是不肯花的,他准会徒步走20里路回校。虹就下了校车,走路回学校。那时的虹身体很好,20里路算不了什么,辛苦的是一路上总是认错人,拍了不下八个人的肩膀唤他们若,结果都不是。回到学校去若的宿舍,宿舍人说若还没回来,虹就买了三包方便面去校门口等。若终于出现时虹上去重重地拍了若一下,泪眼婆娑的。若听虹也是一个人走回来的,噘嘴生气:你逞什么能你?那是市郊,危险地带,我一个男生往回走都觉得不安全,那总有案发生。虹说没人拦劫我们穷学生,放心吧。若大叫,穷?学生?才好骗?有些人专打女学生的主意!虹说除对方把我打死,否则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拿枪拿刀都休想制服我,何况我一身正气邪人见了我也不敢怎么样。若说你别强词夺理以后不许你任性妄为!说完气呼呼走了,虹说以后休想我再理你你这个白眼狼。跑上去将三包方便面塞给若,跑走了。两人一星期谁也没理谁,后来在图书馆见到了,两人击了一下掌,就和解了,虹说你再不理我,我就和民好了,他一直在追我。若说别骗人了,瞧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谁还看不出来你在想我!

    十年不见了,一对似恋人的好朋友,似朋友的恋人。

    若长黑长胖了,脸上多了皱纹。虹看着若,说若我是不是也老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人家说好朋友分手后再不要见见了就失望你对我失望不?若坐在虹家的沙发上抚着雨雨的头问,你儿子这么大了?虹说这是我十年来唯一的成绩。你呢你怎么这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婆孩子没来吗?

    若摇了摇了头。

    虹说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啥话吃完再聊。

    你会做菜?

    这也算这些年的成绩吧。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饭,若说看咱多像幸福的一家。虹没吱声。和若生一个孩子然后三口人吵吵闹闹过着小市民的日子,是虹十年前梦里的唯一主题。

    雨雨冲了凉睡觉。若坐近虹,虹挪开一些,笑笑,我是别人的老婆,你是外人,是不能随便碰别人老婆的。若说他人呢?虹咬了咬唇,半天说出,在另一个城市。若说你幸福吗?虹把电视机打开,说可以吧,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流浪强。若说你不幸福,我感觉得到。记得外国文学老师讲安娜·卡列尼娜吗?安娜一下火车,接她的人一眼就看出她并不幸福。幸福的女人没有你这种脸和眼神。

    虹说书本上的东西靠不住,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有风有雨相携走过去,最终想起来该是幸福的。

    若说你让我想起了一首诗,是梁南的,我曾抄给你,不知你是否记得。

    虹慢慢吟道:我们到底/相扶相携,沿着难堪的泥淖走过/你一再平息我的痛苦与困扰/使我难以抑制战栗而起的欢乐。

    若说是这首。我一直,一直这样地/从死亡之门里看见你依然如故

    虹:我守口如瓶的心里/直到如今/任何祈祷的钟声没有敲过/我的生存方式,如生命处于等待的古莲子/你给我执著的一汪水,我就复活/我们只能在奏乐的墓地分手,肯定/上绞架,你也会石破天惊走来望我

    若手拄着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像我们这样彼此息息相通?你为什么不等我?我说过我混好了有了钱会来找你,可来找你你却成了人妇!你为什么不等我虹?

    虹无言以对。虹后来说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若说是的。我的确想忘记你,可我谈了几个都没成,我没那种感觉。最后谈那个我们都要上床了,我抚摸她时喊了一句虹,一切就结束了。所以我决定来找你。我现在有钱了,我拥有三个自己的公司,你跟了我,会做个不用操持任何事的富贵小夫人……

    虹噗哧笑了,什么也没说摇摇头。

    若说我是不是很幼稚很不道德?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你幸福吗?

    虹不吭声。

    你说不出幸福虹。若说。像我们那样爱过的人不会再从别人身上找到幸福。虹摇摇头,可我们也不可能有新的开始了,这中间存在很多东西。

    这不像你虹,你记得上学时吗,那么多人说你对我好你太傻你理都不理毅然决然的,那才是你虹。

    虹跳起来,那是从前你别老抱着从前生活好不好,我说过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这也不像你虹,你从前不会发这么大火!若垂下头。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光彩夺目的手表,若说我该走了,去酒店住,这只表送给你,24K金的,留作纪念。我的话你考虑一下。

    若走了。

    虹端起若喝剩的半杯茶,在嘴边亲着杯沿。

    若这一次从这个城市走,恐怕再不会来了,恐怕他也会找一个如虹一样的人做老婆,过着说不出幸福二字的生活,相扶相携梦中人的手,过完残生。

    虹伏在沙发上,欲哭无泪,欲诉无人。

    诉?可以有人的,那人不会把你的心路历程当作故事传扬出去,那人曾欠了你的一份人情。虹在沙发上辗转了三个钟,到凌晨两点,她的头晕晕的,可一点睡意都没有。虹在电话号码簿上查到荔枝园酒店的号码,拨过去,说找菲菲。

    菲菲惊喜地说你真的是虹?我说什么也过去陪你。

    半小时后,菲菲先去卫生间把自己洗成一朵云彩似的可人,然后坐在沙发上。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眼泪一点一点落在菲菲的肩头。

    菲菲说哭了一个多钟了,起来吧。虹不起来。菲菲用手来扳她的头,菲菲腕上的东西闪了闪,虹激灵抬起头来,拿过菲菲的手腕看那上面的表,那是一块与几个小时前若送给虹的表一模一样的表。菲菲说表很好看是吧,是刚才一个客人送的,他说他买了许多这样的表,只有一块是金的,金表送给了他最爱的女人,镀金的送我一块。虹说那客人跟你做什么事来吗?菲菲说瞧你说的,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位客人身手不凡,出手也不凡。世上多几个这样的男人我们这种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虹说有的女人知道自己的丈夫去嫖,不觉得丈夫可耻反去找那女人算帐你说这样的女人蠢不蠢?

    菲菲说现在还哪有几个女人敢去算帐要不然自己就被炒了。

    虹起身将保险柜打开,拿出那个精美的盒子,递给菲菲。

    如果你明天再见到那位客人,你把这金表还给他。

    菲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搂住虹:虹你这样做快乐吗?

    不快乐。虹凄然道。虹将头靠在菲菲柔软的胸上,闭上疲累的眼睛。

    虹送雨雨上幼儿园。虹对雨雨说我才不会不快乐,干吗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没本事的人才不快乐,我才不那么傻。你看见我的毕业留言本了吗?写作老师说我将来肯定能写出个名堂。我好几年没动笔了,现在我想重新提笔,什么社会责任人间正义,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把那些悲喜记录下来,展览,并出售。

    雨雨说卖得钱记着给我买雪糕。虹说没问题,准买一大堆。

    一段时间后,菲菲的客人问菲菲:菲菲,你的性趣改变了吗?怎么跟女人也走得那么近?

    虹不时和雨雨一起,点一大堆雪糕,吃得又香又甜。那才叫爽啊。

           责任编辑:沈崇照        图:王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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