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壁钟在“滴答滴答”地行进,我静坐在冬夜。就我一个人,围着火盆,品着茶,生命在这一刻好清晰,就像品着茶,此刻的我正在品着生命。

茫茫的宇宙中,在长江不远处的一座小城里,还有一盏孤灯亮着。墙上的壁钟在“滴答滴答”,我的均匀的呼吸声,炭火丝丝的炸裂声。我前所未有的安静地捧着茶杯,夜在踽踽独行。我的心突然一紧,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想想二十多年来,在即将步入30岁门槛的时候,又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刻!我很感动,感动能在这样的一个孤独的冬夜里,思考一下人生。

几乎整个白天我都留给了梦。这样的冷天,我蜷缩在被窝里,我的脚趾始终没有暖和过。我不是那种老想虚度时日的人,我的脚趾告诉我,如果我不匆匆行路,那么留给我的将永远是寒冷。只是这天瘫软无力,茶饭无味。每当这时,我感受到的生命是多么的实在。

黄昏,心血来潮,我沿着田埂山边,静静地感受时光的穿行。我想到了儿时,就在走过的那丘田里,我整日地插着稻秧。我记得那个时候,望着浑浊的水面,嗷嗷叫苦,我的心里交织着无数的梦想。田园里到处都有诗意,然而,满田满野生长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儿时的我,是多么充满活力!当我站在一丘田的拐角时,我已听到儿时跑动时耳边生风的呼呼声,可惜就在我一不留神之时,我又成为了现在的我。儿时,只是生命之中一个阶段的画面。

那时的稻田,现在全都辟为菜地了。我牵着水牛吃草的田埂再也不见了,在那露水缀满草尖的清晨,该留有我多少支未唱完的歌啊。

原来我捉迷藏,采毛栗的小山包全都不见了,我只能穿行在大屋小巷之中。懂得生命给我留下的那段时光,都随着被清除的灌木一起清走了。一切,都只能集中到心海之中。心海的记忆又有谁能抹掉?精神世界是永恒的。特别是刚刚开始生命的时期,那时的我,是多么懂得享受生命啊,我茫然无知,却能整天与生命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生命。那一切,又是多么的自然而然。现在想起来,即使是那时总也滴不断的鼻涕,也是那般实在、可爱,也值得人去留恋。

天黑之时,我毫不费劲地走在田野上。冬夜的寒风在一点点地加剧,我不禁咳嗽起来。这个时候,我静立在黑黑的田野上,即使是咳嗽,我也是百般地感受到真切,好像现在才有了我。过去许多岁月,原来仅仅是一个梦境,我现在才走出梦境,心里的血又开始流得分明。

回到家中,我突然想起原来贫穷之时的旧屋。有一年,推翻了它,在旧基上,又盖起了现在的这栋小洋楼。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贫苦不堪,窘境迭出的日子,只是在历数着生命的过程。生命自它一出现就成为永恒,然而它又是实实在在的短暂。

二岁多的儿子,毫无顾忌的嬉笑,引起我的沉思与慈爱。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无拘无束,也在享受着生命。原来,正因为生命的短暂,我们才将生命的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代。生命固然渺小,但每当我们看到这种生命的延续之时,又会引起怎样的感慨!当然,这样的时刻,仅限于类似这样的一个冬夜,孤独地围炉而坐,品茶的时刻还能听到墙上的壁钟在“滴答滴答”。

如果生命之中没有喧嚣,没有为了谋生而永无休止的拼搏,没有人际关系之中的明争暗斗,那么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然而,这样的发问也将淹没在生存的尘杂之中,没有多少人会驻足侧耳听这样的提问,人群的脚步声总会淹没属于本身的个性与天性。

如果人在瘫软无力之时,进入了一个梦境,这个梦境就是生命本身,那么这将是作为人整天劳累奔波惟一留下的功德。

盆火是热的,茶是涩的。在这样的一个冬夜,我能驻足回望人生,真切享受生命,这是多么难得的恩赐呵!有时我想,奇怪的是我们既是自己的上帝,又是自己的奴隶。如果能静静地数着墙上壁钟的“滴答滴答”,那么我们就在生命身边。

在这样的一个冬夜,我是孤独的,但又不是,我是在与生命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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