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中的新千年的美好光阴和许多其他事物一样,已如期地进入到我们当中,并没有特别的新鲜感。在我一向的概念中,总觉得很多事物全是人类为了不似其他动物般“愚钝”地消磨一生而人为地制造出来的。就时间本身来说:昨天和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能看见的天空依然是白一段黑一段,我们踩着的大地也依然是黑一段白一段。完全可以把现在叫做30世纪的最后一年,或者19世纪的多少多少年——公元多少年只是人类无数创造中的一个小创造。当摒弃掉一些人为的因素,热闹的春节只是冬与春之间的一段普通光阴。有数本外国过来的畅销书若干年前就预测,1999对人类甚至地球来说是个大灾难。我不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许多难以究竟无法究竟的现象常持有一种神秘感,迷信冥冥中或许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意志之手。但这类言论我不信,因为它确指为1999年,而1999也可以是1998,2998,他太聪明了,编得太巧合了。2000年第一缕阳光的亲切降临,无情地宣告了所谓世纪末灾难谣言的破产。

    事实上,地球生灵面临的灾难随时都在发生。短短的几百年中,是我们,是我们这样的物种,毁坏了几乎所有的原始森林,灭绝了难以计数的动物,南极的冰原上有我们的遗矢,珠穆朗玛峰上有我们馈赠的塑料制品。工业文明以来的人类终于证明了人类的伟大,伟大人类的伟力。民间故事中老虎狮子的凶猛已成了荒唐的笑话,童话作家再也无法用动物来营造文学的魔力了,转而捏造恐怖的外星人来欺哄儿童。下个千年,海洋生物定然会在难逃的劫数中发出无望的呻吟。我们在不断提高人的地位人的尊严的同时,忘了无言的动植物也有它的尊严,也有生存的权利。我们自豪地站在地球之巅(地球是圆的,站在任何位置都是顶点),向宇宙高呼自己的非凡。只是,当无尽的宇宙时光般无限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时,我们才稍稍觉得了几分渺小、孤寂、寒凉。

    我们成了没有对手的动物。

    于是我们只有将我们自己视为对手。有一外国短篇《猎人》,写一个和虎豹等猛兽较量过的猎人烦腻了,觉得它们远非人的对手,便在一个偶有船只出没的孤岛上开始了“猎人”的游戏,将过往船只的人捕到岛上,给他刀具,让他逃跑,但半天之后他便用猎枪去捕杀之——比与非洲虎豹的较量精彩刺激得多。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我们终于创下了纪录,死亡的人数是以前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抚着伤痛的人类吸取教训,企图用联合国的形式让所有的人类在地球上和平共处,但前途并不光明,军备竞赛仍在大范围地展开。核武器能将地球毁灭许多次,但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无数先进武器仍在研制之中。因为武器是对付武器的最好武器,暴力是制止暴力的无奈选择。人是人的敌人,人是人的地狱。真有彗星撞地球的事情发生,人类或许会在共同面对的灾难之中变得友善起来。霍金们说,宇宙不能永远膨胀下去的话,一切物质将在坍缩的宇宙中消失,宇宙将成为空无一颗粒子的真空,且永无再生的可能——物质不灭是有条件的。但这种恐怖的场景要在一万亿光年以后才可能发生,丝毫产生不了制约人类行为的效果。而且事情可能相反。人都知道自己寿不过百年,在唯物主义日益取得胜利的今天,他们不再相信“天堂地狱”、“投生转世”的迷信,及时行乐的态度比从前的人类更加坚决。

    研究人类的学者说,人是缺陷性动物,“他”先天的条件不如兽类,跑不快,看不远,咬不烂,既怕冷,又怕热,恰恰这些不足促进了“他”脑的发达。我进而臆测,人类是否已是在弥补缺陷的过程中也培育了自己永不厌足的欲望。为了满足眼前的好奇,我们有了多少无谓的创造?为了食的鲜美,我们屠杀了多少飞禽走兽?在欲望的支配下,科学也引入了歧途,成了人类的奴仆,成了人类获取最大私利的工具。两千年前的思想者孔子就发现人的欲望的可怕,苦索出许多的谆谆教诲,却被精明的欲望者歪曲了异化了,巧妙地用于他们的统治,且取得了辉煌的成功。20世纪初的辜鸿铭,面对繁嚣扩张的西方欲望式文明,也一遍遍发出了人类应该理性生存的呼喊,在国外还得到了些书生的赏识,在自己的国土上却连书生们也对他的长辫子言论嗤之以鼻。达尔文发现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进化规则,不只在生物世界中,也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得到了普遍的印证。竞争成了生存的原则。幸运者,成了不劳而获的百万富翁,不幸者露宿街头无人问津。走运的美国,中等收入者年薪6万美元以上,背运的伊拉克人却至今在挨着他们的炸弹。好在地球上的阳光、空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好在无影无形的光阴同样地恩泽大地上所有的生灵,好在快乐并不就是财富,而是一种心灵的体验,否则,在这个已有五千多年文明史的星球上,弱小者将靠什么生存呢?

    放眼下一个千年,人类的贪婪本性不可能有大的改变。人类,受自身欲望的驱使,已确确实实地踏上了一条也许自己并不想走的不归路。我们一向以为和善的上帝,怎么就造出了人这种既是肉食又是素食的动物,怎么就造出了这样一种集聪明与愚钝、可爱与可恶于一体的动物呢?也许我们还处在幼年,幼儿总是懵懂的顽皮的,也许经过若干个千年、万年光阴的洗礼我们会洗却心头的污浊,真正地变得智慧起来文明起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将由衷地为宇宙上帝的设计而叹服。

    (作者系江西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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