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下午6点钟，我对老板说：“对不起，我要回家做饭。”他很意外地笑了下，然后热情地说：“回去吧！几个小时以后如果真的有意外，欢迎你到我家来。我存了4桶水。”这个以计算机为生的美国人十分确信自己一定很倒霉地遇到Y2K，也许几个小时之后真的会成为乱世，那么他很愿意成为乱世里的一个智者，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悠然自得地喝着一杯白水。他很慷慨，想在全世界都断水的时候能分我一杯纯净水。

节日的空气氤氲在将晚的冷风中，我带着一堆牛腱子肉之类的熟食和6张租来的影碟回到家。老公早坐在电脑前了，我把影碟塞到光驱里，他放下鼠标，下了网，没什么情绪地说：“放假了？！”仿佛很失落的样子。

光驱的绿灯努力地闪着，美国动作片和香港搞笑片都很热闹，我们却觉得屋子里分外安静——没有工作的时候竟然有点不知所措。零点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还好，不是他的老板也不是我的老板，是哥们小雷。小雷说：“祝贺你们终于成为跨世纪的人才！”我说：“做跨世纪的人比较好，人才就不要了吧！”

“人和人才有区别吗？”老公眼睛盯着显示器问我。

“只做一个平常的人当然要幸福得多。一个平常的人过了2000年只是表明他的年龄又增长了一岁，他的幸福又多了一点。”我说。

他睁大了眼睛看我，“你竟然觉得自己不是平常人？天啊！你竟然觉得自己是人才了！”

我们一起笑了。

后来，我们一起讨论了工作、成就感、谋生和享受生活之类的问题。

天光渐渐地漫进来，细细柔柔的，似乎和其他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们决定出去散步。很自然地，我们想起了谈恋爱的时候，那时经常这样散步，2000年的第一个早晨，觉得从前的那些脚步都闪亮地印在被朝阳照耀的路上，很耀眼地闪烁着——那时的无聊现在竟然觉得很美好、很难得。

晨雾散了，天光终于明亮起来，冬天的空气不那么洁净，像暖壶里剩下的水底儿，充满了颗粒状的水碱。但这一天毕竟是与众不同的，今天不用去上班，今天我们俩可以在一起认真说话，今天可以不打开电脑工作，因为老板惧怕Y2K……2000年的第一天的确有不同寻常的好处。

晚上7点钟的时候，狐朋狗友们终于聚齐了。我们喝了啤酒、红酒、白酒，有人开始手舞足蹈，有人想把料酒也喝掉，也有人说想辞职找个清闲的工作。正闹腾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我的老板。他在电话线那头说：“明天能来上班吗？”我心情很好，问：“你新年光喝水了吧？”老公抢过电话说：“来吧，我请你喝酒。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