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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协主席混混 混混妈生下混混就死了。 老地主许秀才念他是自己的一缕血脉,就从土地庙的烂草堆里把混混抱进自家的青砖大宅院。 秀才娘子许徐氏从来就没用正眼瞧过混混,对自家的男人许秀才过70岁还与喂猪女佣私通的事更是口蚩之以鼻。 混混在青砖大宅院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到10岁那年许秀才一命归西,混混几乎是和抬出门的老秀才棺木一起被赶出青砖大宅院。 混混在外流浪了几年,乞讨过、偷过,渐渐地开了些窍,他发现外面的日子远远比不上在青砖大宅院里过的日子。于是混混就回去找小地主许先生死缠烂打的撵着他人前人后地叫大哥。在县公学教书的许先生顾及脸面硬着头皮把死鬼爹留下的苦果收下。进宅院前他给混混立了些规矩,其中第一条就是不准叫大哥。 其实叫不叫大哥对混混来说一点都不紧要,只要不在外面风吹雨淋,饿肚皮,混混做青砖大宅院里的狗也无所谓。 当初赶混混出宅院的人仍不用正眼瞧混混,有时混混让他们的斜眼刺得脊背发痒,就在暗处窃骂死了的秀才娘子:老刁婆阴魂不散。 几年下来,青砖大宅院里的白米把混混养出一身肥膘,日日吃饱喝足,混混就捧着一堆颤颤的肚腩肉想女人。夜里睡不着觉,他把大宅院里所有的女人排着筛,每次筛到后面都剩下肤色白如莲花的女主人白兰。 白兰是许先生从县城娶回来的老婆。每月初一、十五,许先生从县城回来,混混就去蹲他们夫妻的房间壁脚。每次,混混都让房间里许先生和白兰搞出的哼哼声撩拨得浮想联翩,后半夜回到柴房躺在床上,他就把给许先生整得乱哼哼的白兰从头细细的想象一遍。每次,混混都没能把白兰彻头彻尾的想象完,回回想到白兰裹在旗袍里那胀鼓鼓的一对奶子,他的下体就哧溜哧溜的朝外跑水。 混混想几年白兰就跑了几年的水。 1949年6月初一,许先生没回家。混混不知仍去蹲壁脚,蹲到下半夜也没听见白兰的哼哼声。天麻麻亮时混混用舌头舔破窗纸,才发现只穿一抹小胸衣的白兰独自睡在那张红木雕花大床上。混混为这一发现激动不已,鬼使神差,混混就爬到白兰身上…… 当时,混混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踢出青砖大宅院。 二度流浪的混混比少年在外的日子难捱,没有人肯甩半块饼给长一身肥膘的壮汉乞丐,再故伎重施偷东西,下手一次就给痛打一次,混混捱不过就去村外的土地庙偷吃土地爷的供果。供果接济不上的时候,混混就躺在土地爷的脚下干干的咽唾沫。 一日,混混被饿得看见自己从来就没想起过的亲妈频频朝自己招手,混混的身子就轻飘飘地浮起来— 混混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土地爷的脚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一勺一勺的朝自己嘴里喂糖水。那时,皮包着瘦骨的混混万万想不到,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1950年初夏,那个曾给混混喂水的土改工作队队员王明提名让混混当许家村贫下中农协会的主席。 贫协主席混混就风光起来。每天都有怕当地主、富农的人家请贫协主席去吃吃喝喝。那阵混混给吃得两只嘴角冒油,但斗争会上,混混揍他们却一点也不手软。尤其是斗青砖大宅院的许先生。 土改一开始,贫协主席混混就带着贫协会的人去县城,把许家村的头号大地主许先生要回乡批斗。次次批斗会,混混都把许先生揍得面目全非,许先生捱不过混混的拳脚吞鸦片死了。分青砖大院胜利果实那天,贫协主席混混点着要下许先生的睡房。夜里睡在那张红木大床上,混混就会去想白兰撩人的哼哼声。 那时,许先生的家眷统统被赶出青砖大宅院,贫协主席混混费了些周折才找到在土地庙栖身的地主婆白兰。混混就想做那事,却挨了白兰一耳光。混混提着裤子跑出土地庙一声令下,贫协会的人便蜂拥而上把地主婆白兰上上下下扒光拉去村口示众。土改工作队员王明从乡上开会回来看见,说混混违反土改政策瞎整!说着王明脱下列宁装甩在蜷成一团白肉的白兰身上。 后来,贫协主席混混还是在散发着刺鼻人粪味的烂草堆里,当着地主婆白兰独生儿子的面,趴他妈身上把那事儿做了。第二天白兰吊了颈,10岁的儿子也不知去向。 白兰吊颈的事传遍四乡八里,许家村的贫协主席混混就找不到老婆。那张红木雕花大床少了女人相伴,混混睡了几十年也没睡出滋味来。 82年包产到户,生产队的记分员撂下记分簿回家种地。没人再给贫协主席混混记干部补贴工分,混混只好种地。 三年不到,贫协主席混混把分到手的两亩良田种得荒草萋萋,饿肚皮时他就躺在红木雕花大床上千遍万遍地忆甜思苦。 一次贫协主席混混又给饿得干咽唾沫时,突然想起当然给他喂糖水的土改工作队员王明。 在县委大院,身体富态的农业局长王明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贫协主席混混就苦苦地笑着说:革了几十年的有钱人的命,可你这穷人还是穷人! 混混就撵着王明的话倒苦水,王明听了脸上的笑更苦了。他说,贫协主席你以为现在还是穷人光荣的岁月,而今是谁有钱谁就是娘的蹉跎岁月。说到这,王明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前两天统战部的人来找他了解过许家村青砖大院的事,说许老秀才的孙子要回乡祭祖。 听王明说起当年在烂草堆里吓得屁滚尿流的许家小少爷,贫协主席混混就一脸的不屑。王明看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就冷笑着说:如今人家是香港一个大公司的总裁,统战部的人说许先生给县长写信,要捐500万港币给县希望工程,把县太爷们乐得屁颠屁颠地要隆重欢迎许总裁呢…… 王明的一番话把贫协主席的头皮说得发紧。他想,那日做那事时咋没顺手把那小杂种掐死!没想到他偷渡香港发达成总裁,而今要当回乡团来反攻倒算老子。 贫协主席混混回去就生病。一日他正蹲在青砖大宅院门外的墙根下晒白花花的太阳,见一溜小车卷着黄土开进村来。混混起身想撵着去看希奇,一辆亮闪闪的小轿车却朝着他开过来嘎的一声停了。 车上下来的几个人中,混混瞧着那个穿白西装系红领带的男人有些面熟,他正想凑近看,后面吉普车上下来的镇干部就像赶绿头苍蝇似的把混混挥到一边。 那晚混混和当初分许先生胜利果实的贫下中农就从青砖大宅院里搬出来。镇里派来安置的人,谁谁都安排了,到贫协主席混混名下,那人就怪怪的笑着挖苦:安置你们的钱是人家许小地主拿的,里面没你的份。混混还腆着脸皮去找镇长,镇长像躲鬼似的躲了老下级贫协主席混混。 混混只好又去土地庙给多年不见的土地爷作伴。 后来,贫协主席混混就老死在土地庙。村委会埋混混那天,回家过暑假的师范学生许贵贵给在混混写碑文时问:写啥?旁边与混混年纪一般的老人就说,早些年混混当过队干部,你把贫协主席这词儿写上。许贵贵就一笔一画的在坟前那块窄窄的木板上写下: 贫协主席许混混之墓 知识青年王小花 王小花是1972年到许家村插队落户的成都知识青年。 王小花他们五个知青坐着许家村生产队长许火火赶的马车进村那天,大伙都涌去看希奇。 解放20几年来,许家村来过许多城里人,50年代的土改工作队,60年代的社教工作队、四清工作队。但这次来的是省城的人,修知青点时许火火说,这伙青年人是来许家村扎根的,而且茅厕要男女分开,有个叫王小花的知青是女的。 许火火的话,惹得村里的一帮回乡知青夜里翻去覆来的把将要来许家村的省城女知青王小花想象了一遍又一遍。 知青们的行李在知青点门前卸了一堆,许火火让五个知青在行李前排成一列,他有模有样的从给他老婆浆洗成泥巴色的军干服口袋里摸出张纸来点名。 这是转业军人许火火从军队里带回来的习惯。 知青一一挨着应了。点到王小花时,王小花却不答应,只望着四围的人傻傻的笑。站在旁边的男知青就帮她应了。那些对省女知青神往了几夜的回乡知青,见傻里傻气,瘦得像火柴的王小花就泄了气。 生产队长许火火心里更恼火。第二天,他专门去县城找到在县革委大院办公的知青办吵着要退王小花。 知青办的人给许火火吵得哭笑不得,他们说:你吵吵要退王小花给我们,我们又把她退到哪去?当初街道居委会送王小花他们来时,大伙都看她不对劲。可人家怎么说?说:连傻瓜都自愿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这不正说明毛主席的光辉思想深入人心?再说,其它居委会像王小花这样的都当知青送农村,我们为什么不行?人家这样说,我们还能说啥?王小花的档案我们看过,她从小没妈,就一个在青海劳改的右派爹。听说,读小学二年级时就给斗她爹的人吓傻了—— 许火火越听火气越大,没等知青办的人把话说完他就跺着脚骂:城里人把我们农村当垃圾堆,啥都朝这甩! 许火火把火发了,事情却没解决。回到村里,许火火只好叹着长气开队委会,把王小花当五保户养起来。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汉,见王小花脑子不好使,就人前人后的调戏她。一天夜半,知青点的四个男知青,同仇敌忾地把撬门爬王小花床的贫协主席许混混痛打一顿后,把知青点男女相隔的墙拆了,两道门封了一道。 王小花在许家村的前几年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后来,护着她的四个知青陆续招工回城,到第六个年头,王小花的肚子渐渐地鼓起来。那儿时正值知青按政策大返城,当初送王小花上山下乡的街道居委曾经为王小花的肚子派人来看过,还说带她去省城打胎,但回去后就没了下文。倒是队长许火火帮王小花急。 许火火带王小花去县知青办找人,那儿的人见王小花胀鼓鼓的肚皮就摊开两手无奈地说:我们现在是知青安置办了,虽说还是原来的一套人马,可以往的遗留问题我们也解决不了。像她这样,哪个招工单位要? 许火火只好领着大腹便便的王小花回村追查弄大王小花肚皮的家伙。在队委会上他发狠说:查出狗日的就一阵乱锄挖死!那年,公社副书记被人揭发曾经强奸过8个想招工想读大学的女知青,给法院判了20年劳改。副书记东窗事发,把许家村一伙骚猴吓得夹起尾巴再不敢沾王小花,许火火查来查去没捞到点蛛丝马迹,他只好偃旗息鼓地在生产队大会上宣布,谁娶王小花队上就一年白给600个工分。 想要王小花的人倒有几个,但数过去数过来都是些游手好闲的老光棍。 折腾一阵,王小花就要生了。 和王小花一起下乡,后来招回省法院的一个男知青,听许家村去省城办事的人说起王小花的事,他专程去原来王小花所在的街道居委会。居委会的人拿出历届上山下乡的知青名册,在1972年下的那批知青中找到王小花的名字。法院工作的知青问:咋不给王小花落实知青返城政策?居委会的人就撇着嘴说:她才小学二年级的文化水平,能算知识青年?纵使算返城对象,哪个招工单位愿接收她? 在法院工作的知青回去后照居委会给的地址,给王小花在青海劳改农场的爹去了一信。 清明那天,王小花因胎儿横位难产,村里的赤脚医生许大脚板和村接生婆许王氏守了她一天一夜,在许火火送她去公社卫生院的路上,脸白得像纸似的王小花在马车上咽了气。 两个月后,怀揣着摘去右派分子帽子通知书的王小花的爹,捏着他在青海收到的唯一的信,风尘仆仆地赶到许家村。队长许火火费力地从队委会文件柜里把王小花的骨灰盒抱出来,没等许火火转过身来,王小花的爹就扑过去抱住骨灰盒失声痛哭。一张窄窄的白纸从骨灰盒上飘落在地,上面写着: 成都知识青年王小花 赤脚医生许大脚板 1975年,公社分配给许家村一个省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社来社去医学培训班的进修名额。 回乡知青许大脚板那天去县城看电影《决裂》,回来路过公社,公社的人就叫他把招生表带给队长许火火。 大脚板回村后和他爹许大仙把那张8开对折的招生表翻来覆去的研究了一夜,第二天,许大仙拿表给许火火时说:这学让我家学学上吧。学学是许大脚板户口簿上的名字。许火火接过表看也没看就说要队委会讨论,许大仙又撵着话头说:讨论还不是你一把手队长说了算。表上也写明招回乡知青进修回来当赤脚医生,我家大脚板从生下来就没穿过鞋。再说,他学医又有遗传,你知道的,我家三代行医—— 许火火给许大仙说得扑哧一声笑了。他挖苦道:得得得,你祖孙三代装神弄鬼糊弄人,哪次来工作队没把你当封建迷信的靶子打?还有脸说呢。 给许火火说不通,许大仙去地里挖几斤红苕去城里女儿家。在县革委食堂当炊事员的女婿给了他两斤白酒供应票,许大仙当夜就把两斤酒提去找贫协主席许混混。混混两盅酒下肚就拍胸脯,大脚板读共大的事他包了。 半年后,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医学班社来社去结业生,许大脚板身背红十字箱,穿着一双在省城鞋厂定做的、硕大无比的皮鞋回到许家村。那时,县电影队在各公社巡回放电影《红雨》,有许多人就把共大结业生许大脚板当赤脚医生红雨。 许大脚板学红雨不信邪,硬是把一个偏瘫多年的五保户用银针七扎八扎,竟扎得能下床走路。这事让正在四处抓反击右倾翻案风典型的县革委知道了,许大脚板就成了全县的风云人物。各单位排着队请他去坐主席台作报告。一次,工宣队出身的县革委会主任还专门请许大脚板去县委招待所吃了一顿官宴,送许大脚板出招待所大门时,喝得有几分醉的革委会主任指着许大脚板的脚说:赤脚医生要名符其实喔。当时许大脚板就把在省城鞋厂定做的大码鞋脱下甩了。 回到家里,许大仙见儿子的脚光着问大码皮鞋呢?大脚板把县革委会主任的话如是说,许大仙就叹着气说,你是赤脚医生不穿鞋,我不是赤脚医生,就不兴给我穿?甩了多可惜! 爹的遗憾让大脚板本来就隐隐作疼的心更痛了。许家代代真传一律过50码大脚,上几代人穿鞋一直不容易,到了许大仙一代,靠国家一年发一丈布票做衣服还得短尺少寸,连穿双布鞋也成了许家父子梦中的奢侈。大脚板永远忘不了,文革开始那年扫四旧,城里来的一伙红卫兵逼迫爹在瓦碴子上跳大神的情景。爹的一双大赤脚给碎瓦碴扎成血馒头…… 许大仙见儿子半天不说话,倒反过来安慰说:算了算了,反正我过了大半辈子也没穿过几双像样的布鞋,那皮鞋要我穿,没准还烧脚。你听革委会主任的没错,说不准哪天他金口玉牙一句话,你就进城当医生吃商品粮。到时,娶老婆就多个标准,脚大过34码的女人千万不要。免得世世代代都改良不了品种,尽生些大脚板。 从那时起,赤脚医生许大脚板就一直赤着双大脚走乡串户给人治病。就连结婚那天,他也是赤着一双大脚入的洞房。 许大脚板后来还赤着脚进了趟省城。在成都大剧院,许大脚板给几千个来自全省各地的赤脚医生代表讲自己的光辉事迹。省报在头版头条登出他的大照片,许家村赤脚医生大脚板就成了省里的典型。 许大脚板从省城回来,就经常去外地作报告。队长许火火时不时要撂下农活,代表赤脚医生许大脚板的所在单位,接待那些不远万里前来取经的人。许火火为此跑到公社闹情绪,公社书记就要许火火端正态度,说眼下的总路线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许火火在公社发的牢骚不知怎么给许大仙知道,许大仙就天天吵着要队上学人家生产队给赤脚医生建医疗站。许火火刚把队上的困难说了个头,许大仙就说队干部打击新生事物,要给毛主席写告状信。许火火惹不起就连声向毛主席保证,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建医疗站。 许家村磨磨几几费了好大的力才建起两间砖房做医疗站。可赤脚医生许大脚板却因人命官司进了大狱。 80年代初,一股风从城里吹到乡下:把公鸡血直接打进人的血管,人就百病不生。和赤脚医生这个词一起被冷落了一阵的医疗站因此又红火起来。每天都有人拎着公鸡来抽血注射。也活该许大脚板倒楣,众人打了鸡血针都欢天喜地的离去,就公社书记的老婆李香香打下鸡血针当场就气绝身亡。法医验尸后说死因是打进血管的鸡血,赤脚医生许大脚板立马就被警察铐了。 法院公审大脚板那天,许大仙带着刚过一岁的小孙子去看大脚板。承包了县委招待所的女婿和一个认识的法警说好,在大脚板下囚车等着上台听宣判的空隙,让许家爷孙三人见一面。 当许大仙努力挤开围观的人凑近儿子大脚板,大脚板的两眼却只死盯着儿子的脚。当他看清楚儿子那敦实却短小的一双光脚时,苍白的脸上浮起许多的欣慰。 责任编辑:刘 宁 题 图:马炳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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