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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来顺子不是个男人了,不是个男人他是个啥?是个稀松软蛋的窝囊废子。来顺子生在饥饿的年代,自小儿营养不良,那腿就是弯的,弯成了一个小括弧。有一次一群人在地里割苜蓿,苜蓿割倒了,就从草堆里蹿出一只黄毛野兔,一群人就挥舞了长把儿镰刀捉兔子,人喊得山呼海动地响,那野兔就慌急了,在一个包围圈里左冲右突地瞎撞起来。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那只野兔到这时反而灵醒了起来,它似乎看准了来顺子这边是有个可以突破重围的缺口的,就直奔了来顺子冲了过来,来顺子心里一慌,那野物乘机向前一跃,就从来顺子那两腿之间的括弧中逃出去了。兔子是跑掉了,来顺子却摔了个仰八叉,一群人就笑着骂来顺子,说来顺子你狗日的连个兔子的劲儿也没有了,你摸一摸你腿下那物是不是被兔子给叼跑了。来顺子闻说果真就在下处摸了一摸,就摸出了一脸子的羞愧。 来顺子全身上下,除了嘴里的牙以外,是再也没有一处可以硬起来的东西了。偏那牙也不争气,不到三十岁的人,那牙就上蹿下跳掉了一堆儿。要说那牙不知道怎么就掉得好怪,大牙不掉,门牙也不掉,只掉两边的槽牙儿,掉得那牙就像是一只兔子了。有人说来顺子是中了兔子的邪气了,且食性也像了兔子,不吃荤专吃素,爱吃生冷胡萝卜,爱吃茎叶蔬菜,且有着的,也是一颗兔子样的胆儿。 那一年,农场种了一园西瓜。西瓜扯秧坐瓜儿的时候,队长就派了来顺子去看守瓜园子。那瓜园地中间有一座烽火墩台,是古时候传递战争信号的。烽火墩台顶上平坦得很,立着一早年测绘用的三角木架儿。木架上搭了帐篷,就作了看瓜的庵棚。站在那墩台上,尽可眼观六路蛛丝马迹,耳听八方风吹草动,数十亩的瓜地尽收眼底。 一架木梯陡直竖起,供上下来去之用。 且说来顺子领命而来,看着那直陡陡的木梯,自家的腿先就抖了起来。来顺子抖抖索索的绕着那烽火墩台走了三百六十个圈儿,像一头拉磨的驴子直把一颗太阳从东边拉到了南边,又从南边拉到了西边,眼看着太阳快要掉到山底下去了,他这才咬紧了牙,运足气,闭上眼,摸摸索索地往那木梯上爬,待爬到顶了,便一头扎进帐篷里,躺倒是死活也动不了身了。来顺子有恐高症,平日里站在渠帮顶上往渠底看也是要头晕的,更何况是这么高的烽火墩台了。 过了两日,那位粗心的队长终于发觉来顺子有两天没来食堂吃饭了。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把一只巴掌往头顶上一拍,骂道:这狗日的个来顺子。那队长嘴里骂着,便时急慌忙跑到瓜地一看,那时的来顺子已是饿得黄皮刮瘦失了人形了。 队长命人把来顺子装在一个麻袋里,用一根绳子拴了,把他从烽火墩台上吊下来,送到农场医院,连输了几天的针液,这才把他半条命给找回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来顺子,去年回陕北老家探亲,却就领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来,这就不能不让全农场千十号人都吃惊不小,有些人就嫉妒得红了眼的,愤愤地骂着说这天道不公呵,怎么像来顺子这类连球都耍不胀的人,咋就能找下那么娇媚的一个女人呢。 打那以后来顺子就在农场出了名了,来顺子成了名是因为来顺子有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如今的来顺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伙人跟着他转圈子和他套近乎。有人就给来顺子敬烟,烟点着了就问来顺子说:来顺子你女人她有妹子吗?来顺子一边抽着烟一边说没有妹子只有两个姐儿。那人就说,来顺子你能不能再回趟陕北,把你婆姨那姐儿给咱领一个来,这来回的路费我给你出了,你看咋样哩?到了这时候来顺子的嘴一咧,得意地笑了,笑着时就露出了嘴里那几颗兔子般的牙齿。近日里来顺子烟抽多了,那牙就变成黄的了,来顺子笑着说他女人那姐儿早已嫁人了,现眼下娃儿都有了。来顺子说着时那人就灰了一张脸子,愤愤不平地骂道:怎么这天下的好女人咋都让狗弄去了呢? 也有一伙人成心要出来顺子的洋相,想来顺子这人软塌得连脖子都挺不起来,干夫妻间的那活儿,肯定也是不行的了。于是,便在夜半三更时,结了伙儿来到来顺子家后窗上听房,听到月近中天,才听到来顺子家的那木板铺床咯咯咯大动起来,接着又听来顺子的媳妇娇羞羞地喘气,颤声声儿地笑。到了这时刻房后的那一群都受不了,从裤子里掏出那物来,朝着墙根上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尿了一墙,临末了却又骂道:这狗日的来顺子,他咋也能把女人弄得笑着喘气哩,真是日了怪了。 在那伙人中,就有一个名叫虎金山的,生得人高马大且性情凶悍,能单身拉动一挂大马车,曾经跟一匹大辕马较劲儿拔河,竟把那马拉着倒退了好几步。仅凭了那股蛮力,在农场里为所欲为,算是一霸,连队长也拿他没有办法的。尤其是那几年,法制不健全,社会风气不好,恶势力猖獗,好人受气,那骚虎子更是嚣张得很。 骚虎子人品不好,那一年回了趟河西,也领了一个河西女子回来,只是那女子皮粗肉厚,面色赤红,且那女人用鼻子说话,声音是囔囔的。听她说话,总让人想到往空铁皮桶里倒尿水的声音,这就不能和来顺子的媳妇桂香比了,桂香是咬着舌尖儿说话的,那声儿就清脆悦耳,如三月里的莺歌燕语,能让人入醉的。骚虎子的媳妇生得一嘴黄板大牙,且又有着一嘴口臭,这就让骚虎子打心底里恶嫌了那女人的,直后悔了当初怎么就干瞎了眼窝子,咋就能摸攀了个她的呢? 骚虎子恶嫌了自家的女人,满眼里看着别家的女人好,于是就常干出一些欺男霸女的事来,骚虎子的恶名可就大了。 那些日子里,骚虎子断绝了其他女人的来往,专一地要去勾引了来顺子的婆姨,骚虎子肯下工夫,能磨扯女人。一有空儿就往来顺子家跑,坐下来那屁股上就像涂了一层胶似的死粘着不肯动窝儿。那一双花花狗眼死盯着桂香的身子看,愈看便愈加心猿意马起来。那时刻,倘若桂香是一朵开在山崖顶上的山丹丹花,他就会冒死去把她摘下来,倘若桂香是一条冰下的鱼儿,他也会钻冰窟窿把她捉到手,可无奈桂香不是花也不是鱼儿,桂香是来顺子的婆姨,来顺子就把婆姨看护得紧,使得骚虎子总不能得手。 那一晚,骚虎子终耐不住性子了,直觉得自己裤子一时间就窄瘦了许多的,是兜不住那物了,急猴猴地跑回家去,关了灯,顾自把那河西女人只是当作桂香揉搓起来,可一挨到那嘴时,一股恶味儿就刺得脑仁子疼。骚虎子顾不得许多了,抓过一只枕头把女人的嘴脸捂了,任女人在身下大动小动地挣扎,反正他有的是力气,女人的劲儿再大,她也是翻不了身的了。骚虎子像骑了一匹马一样在女人身上狂颠着,嘴里就喊着桂香的名字,说桂香你是哥的个心肝肉肉哩,身下的女人就蹬了蹬腿儿。
骚虎子又说桂香你可让人想死哩,身下的女人便又抓了抓手。待女人手脚不再动弹的时候,骚虎子的事便做完了。掀开枕头看时,那河西女人已是没有气儿了。骚虎子见状一时慌了手脚,连忙拿了给马车打气的气筒子,放到女人的鼻子眼儿里,可着劲儿打了几管子,那河西女人到底是泼实,过不了一会儿,竟又活过来了。 骚虎子是一只饿虎,桂香就是一只小羊,小羊被围护在栅栏里面,偏那栅栏是那么地不结实,小羊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机会终于让那只饿虎等来了。 那个夏天,农场里的麦子收完了,地里的稻子又起来了,稻秧生得茂盛,可稻田里的杂草比秧苗更壮实。在这个季节里,农场里的重活儿就是拔稗草。那时候还没有化学除草,所有的杂草都得靠人工去拔除。拔杂草是个苦活儿,人赤了脚站在水田里,蹲不得坐不得,一整儿地弯着身子在那里忙活,人就劳累得很。时不时就有人借解手的机会到田埂上去走一走,在人的感觉里,即便是赤了脚在田埂上走一走,那也是很松快的哩。 稻田的那边是大片玉米地,玉米正在扬花,密匝匝的玉米稞子像一道绿色的帐子,正好给这些辛勤劳作的人们提供了一处歇息方便的地方。那时刻,桂香正从水田里直起腰,抬头看看太阳,离晌午还早呢。她好看地活动了一下疲乏的腰肢,就迈着一双玉腿缓缓地往田埂上走,待到了田埂上,把一大把的稗草往地上一扔,然后就到水渠上把手脚洗得净了,穿了鞋子,这才往那片玉米地里走。玉米地的土块太硬实,她怕硌脚,那是一定要穿了鞋子的。 桂香只想着往玉米地深处走一走,以免被人撞着,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玉米秸子瑟瑟地响,像有人在跟着似的,待回头看时,却又没人了。 桂香不像其他的劳动妇女那样泼辣大胆,那些女人大多是生了孩子的,生过孩子的妇女就是不一样,在水田里和男人们一块儿劳动,什么样的话她们也敢说,直说得年轻人耳红心躁的。要说解手吧,随便找个避人的草稞子,像母鸡下蛋似的往地下一蹲就行了,既方便又快捷。而桂香就不同了,桂香还是个新婚女子脸皮子嫩,羞劲儿大呢。 桂香估摸着离那条水田已是远了,那边人的说话声也已模模糊糊听不大真切了,这才解开衣带蹲下身来。许是过于疲惫的缘故吧,桂香解完小手却并没急于回到水田里去,而是扯了一把玉米叶子垫到地上坐下了。桂香看准了一棵红秆的玉米秆子,折了,放到嘴里嚼起来,这时节的玉米秆儿尚生嫩了些,不但不甜,反而有一股臊溜溜的味儿。桂香将半截玉米秆扔到地上,才说站起身来要走的,也就在这时,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把她从后面抱住了,那双手好大好有力气呵,似乎要把她的身子勒进又一个身子里去的。她想喊,却又喊不出来,女人是被吓坏了的,她紧闭了眼,一整个的身子就软了。 在桂香的意识里,那是被恶鬼纠缠的一场恶梦,任何挣扎都是无益的。在一种极度的惊恐里,她被放倒在地上了,就倒在了她刚才坐过的地方,那一片青绿的玉米叶子清凉而涩索,让她的身子由不得颤抖起来。 桂香终于还是看清了骚虎子的那一张兽性十足的面孔。那张脸上生满了一层的臊疙瘩,像一块没有褪净的猪肉皮。尽管这张脸孔生得凶悍可怖,但桂香还是又清醒了,桂香是明白了那一时刻的危险了,便奋力地挣扎起来,桂香天生怕鬼,却不怕人。 桂香自小儿就生得一个好身子,也有着一把好力气。骚虎子尽管凶蛮得像一头野牛,凭一时的强力,脱去了桂香的衣裤,但桂香的身子却像一条滑腻的鱼儿,上下左右地扭着,使得骚虎子总不能尽兴得手。 骚虎子原就有个早泄的毛病,在那种极度的兴奋里,直觉得腰间一股麻酥酥的东西潮水般的泛滥上来。骚虎子知道这是最后的一击了,于是把一个身子向前一挺,谁料那物却被另一个身子巧妙地一挡,竟折成一个直角,像一根棍子一样向地上扎了下去,一泄如注。那情景,让事后的骚虎子总是想及小时候随同家里人到山塬上点播黑豆的事来。 河西那地方山大沟深,春天里多少落得几滴雨水,土地松泛了,村里人便都拿了棍子,到山塬上去点豆。那山塬的陡峭处是不用翻耕的,只须用棍子在山地上戳一个眼儿,撒播上三二粒豆种,过上几天,就会有几棵嫩生生的豆苗儿从那地上萌发出来。当地人称这种耕种方法为棍播。骚虎子今日里似乎也是作了一番棍播的,可骚虎子自己却又明白,尽管他的劳作是花费了十二分的力气的,可因为没有选中地方,那是注定要欠收的了。 那一天,桂香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只是个哭,把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待来顺子归来,桂香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受辱的事说给了来顺子,原指望男人能给自己撑腰作主的。谁料来顺子听了女人的委屈,先就一个身子软到地上坐着去了,把头扎到胳膊窝里,连个硬气的话儿都说不出来。 在女人的意识里,男人是一棵大树,那是可以遮风挡雨的,男人是一堵坚实的墙,在女人疲惫的时候,是可以依靠来支撑门户的呵,男人应该是一条刚性的汉子,在女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是可以站出来以死相搏来卫护女人的。可来顺子既不能为女人遮风挡雨,又不能卫护女人,这让桂香就伤心透了,桂香便哀哀地哭了,以至于好多日子没有脸面出门见人。怨只怨自己的命不好,嫁了个男人空有个男人的名相却没有男人的气性。看来她这一生注定是要过窝囊日子了。男人没有刚性,女人是要跟着受气的。 来顺子尽管孱弱,但还是为了婆姨的事,鼓着一肚子的勇气去找队长告状去了。 那队长姓牛,是复转军人,红脸大眼的一个青壮汉子。这牛队长在部队时伤着了一条腿,后来转来到农场,农工们就背后给他送个绰号叫牛瘸子。这牛瘸子队长心地不错,但脾气却不好。大多数农工是怯了牛瘸子的火爆性子的,但也有人是不怕的,那就是骚虎子。牛瘸子曾经和骚虎子打过一架的,牛瘸子没有打过骚虎子,自觉着是丢了面子的,就扣了骚虎子半个月的工资,骚虎子回过头来却把牛瘸子家的一窝鸡全端了窝儿,鸡吃了鸡毛却又撒在牛瘸子家的院子里。牛瘸子没能治住骚虎子,只能把一口恶气窝在心里。牛瘸子曾经找过场里,要保卫科长出面,把狗日的骚虎子抓起来关几天,煞煞他的威风。谁料保卫科长却叹息着说:眼下法制疲软治安混乱,你就是关他几天有啥用?又解决不了根本上的问题,要我说干脆抓起来判他几年算了,可那狗日的坏是坏,却还没犯到那个份儿上,还不够判刑条件,你让我也没法儿嘛。 牛瘸子一听就火了,骂着说:那就任由他为非作歹,把人杀下了,才够条件了? 保卫科长说:若真是那样,这事倒也好办了,到那时用不着你说话,自然就要治他的罪了。 牛瘸子的状没有告赢,回到队上就觉着是失了脸面的人,直觉着他这队长当得窝囊,窝囊得像来顺子一样了,这以后还怎么活人,还有谁会把他这队长放在眼里呢?那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呢? 那一日,牛瘸子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生闷气,来顺子来了。来顺子一进门儿就说:牛队长,你是队长呢,骚虎子那狗日的祸害我婆姨呢,这事情你管不管? 牛瘸子一听就火了,一口烟呛到肺腔子里,一时就像点着了一串炮捻子,紧接着就吭吭地咳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说:这事你让我咋管?连法律都治不了他,我又有啥球办法呵? 来顺子一听就急了,说:这么说你管不了,任由他逞凶发坏,那咱老百姓还活不活了?说啥你还是队长呢嘛,你咋也能缩着头害怕着不干事了呢? 牛瘸子就害怕别人揭他的短处,来顺子这一说时,一时就又火了起来,说:来顺子,你他妈也是条汉子哩,骚虎子祸害你女人,你就该找他算帐去。给你,这里有把镰刀,你有能耐你就去把他那狗鸡巴蛋子割了去,你那女人就安全了哩。 牛瘸子一说时,来顺子就愣住了,来顺子原本想来求这二百五的牛队长能为他主持公道的,不管怎么说,这牛瘸子他也是这一方土地上的爷呢,却没想到牛瘸子扔给他的是一把割麦的镰刀和那样的一堆石头蛋子般疙里疙瘩的话。来顺子就望着牛瘸子说:队长,这话可是你说下的?牛瘸子粗声粗气地说:是我说的,你去吧。来顺子果真把那把镰刀拿上走了。来顺子拿着那把镰刀像捧着了一把钦赐的尚方宝剑,那一时,来顺子的罗圈腿就显得很有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挨一天的过去了,大田里的稻草拔了以后,一时间人就有了几天的空闲。牛瘸子就乘这机会率领着队上的男人们到芳草湖那边去割马莲草。芳草湖是一个很美的湖,碧水连天。湖岸上生长着的马莲草又高又嫩,是可以做草绳子用的。马莲草割下来晒上几日,干透了,用水一闷打出的草绳子极有韧性。这些草绳子是准备了秋天里稻子割下时捆稻草用的。农场里多的是牲畜,稻草是牛羊骡马过冬的好饲料。 芳草湖距牛瘸子他们这个生产连队有五十里的路呢。牛瘸子他们这一干男人就自备了一顿饭食,坐了辆汽车,轰隆隆地开到了芳草湖。在这伙男人里头就有骚虎子,也有来顺子。来顺子手里拿着牛瘸子钦赐的那把镰刀,镰刀的刃口极为锋利,从湖里吹过来的带着些水气的风吹过那刀口时,那刀口就会发出一丝啸音。来顺子的力气弱,镰刀磨快了,割起草来就省劲儿哩。 割草是男人的活儿,男人们就干得很熟练也很愉快。割下的马莲草摊在湖滩上晒着,中午的时候,男人们吃了自备的饭食,就躺在草堆上歇晌。被割断了叶脉的马莲草散发出一种清新甘甜的气息。这草堆、这气味儿,能让男人们想及许多梦幻般的事情。 吃中午饭时,牛瘸子拖着一条瘸腿去找看护树林的老崔头儿去了。这芳草湖有很大的一片防风林,看护树林的崔老头守着一个湖和一片树林,但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每天是断不了下酒的荤腥的。牛瘸子也好酒,就利用队长的特权,寻着酒香去了。牛瘸子这一走,乐得一帮人就自由自在了。 是午后最热的那段时间,男人们终耐不住性子了,都脱得精赤条条的,跳到湖里洗澡去了,来顺子没有下水,来顺子躺在草堆上,一口干饼子噎在腔子里,下不去也上不来,便伸长脖子打嗝呢。有人就在水里喊道:来顺子,快下来吧,把身上洗干净了,晚上回家去,你家桂香就喜欢你哩。 来顺子望着水中的那一群,很不好看地笑了笑。那时水里就有几个年轻的后生,踏着一片水花跑到岸上来,把来顺子捉住了,要脱来顺子的衣服。来顺子两手则紧抱住自己的肚子,杀猪般地喊着:谁敢脱我的裤子我就操他妈了。那帮人似乎是不怕来顺子的恶毒的咒骂的。他们只是哄笑着把来顺子扒得个精光,抬着胳膊腿儿,发一声喊,就把个来顺子给扔到水里去了。 来顺子原本是不会水的,一到水里就像个落水的狗子,手脚忙乱地扑腾了一阵子,呛了几口水,这才站稳了脚跟。湖底下是一满的细沙地,人站在上面就很舒适哩。湖水是清清凉凉的,让人感到很惬意的。几个年长一点的男人,不善嬉闹,站在水里用一双生满茧花的手把一身的肉搓得咯吱吱地响,就搓了一层垢甲下来。 毕竟是临近秋天了,水底下已经开始变凉,男人们在水里戏耍够了,便跑到岸上来,一个一个躺在沙滩上,让太阳晒。热暖暖的太阳,让男人们的身子开始膨胀。男人们是一群不安分的狗子,一闲下来就要生出事端。 在这群男人堆里,就有一个名叫顾事会的男人,绰号又叫故事会,是个说故事的好手,尤其是那些荤酸段子,是很能逗引人的。顾事会那天讲的是一挂马车的故事,说的是有个赶大车拉脚的男人,赶了一辆马车到口外去拉货。一个小媳妇要搭车回娘家,小媳妇长得很俊,穿着一身红衣服,提了一个红包袱。赶马车的男人看着眼热了,就要弄人家那小媳妇,小媳妇就笑了,一笑那脸儿就更好看了。赶马车的男人觉着小媳妇也是有意了的,就过来抱住小媳妇,上面咬着了小媳妇的嘴,下面就把小媳妇的裤子解开了…… 狗日的顾事会会卖关子,讲到紧要三关处偏就不讲了。男人的性子都被他勾起来了,就喊着快讲快讲呵,下面呢?下面咋样了。顾事会拿着架子说:总不能让那狗日的赶大车的快活,我在这里干喘哩,我要喝口水呢。 有人就急忙拿了水壶来献上,顾事会仰着脖子喝了两口,又说他要抽烟的,又有人把烟给他放嘴上,打着火点着了。那边的骚虎子就耐不住性子了,骂道:日你的妈吧,胡球绕啥弯子,快说那小媳妇裤子被脱下了又怎个样了? 顾事会笑了笑,又接着说:那小媳妇的裤子被脱下了,小媳妇子一把却把赶大车的给推开了,手指着前面说:车要过河了。赶大车的说:过河咱有车哩,咱在车上弄咱的事,又怕啥哩。小媳妇说,你身上臭烘烘的,有一股驴马味儿,你就不能洗干净了再来吗?赶大车的就脱了衣服要去河里洗澡,小媳妇子又说:你说你要弄那事儿,弄事儿也要有个输赢哩,你弄赢了我就跟了你去,你要输了你就把这挂大车让我赶了去。赶大车的闻说,就哈哈地笑了,心想凭着自家这一身的好本事,哪还能就输给了你了呢。赶大车的说着就跳到河里去洗了,待洗净了再来时,果真就弄不成了,人爬在小媳妇的身上了,而那个东西却像冬天里的泥鳅棒子,躲在泥洞子里不肯出来了。赶大车的就奇怪了,怎么自家喂熟的个东西到头来怎么就不听自家使唤了呢。结果是输给了小媳妇了,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一挂大车给赶上走了。 这时候,那躺着的一帮男人便都急着说:顾事会,你狗日的怕胡说哩吧,人都爬上去了,咋就又输了呢? 顾事会又说:是那小媳妇太鬼了,她知道那是秋天了,地下的寒气往上哩,那水里太凉,男人的那东西最见不得凉的,一见凉就缩着不能动窝儿了。 顾事会这样说着,一帮男人便都慨叹着替那赶大车的惋惜了。这时又有人嚷着说:那赶大车的输了马车又怎样了?顾事会说:赶大车的输了马车就到一家大车店住下了,因为身上冷,就向店家要了碗热烫面,放到腿上,嘴里吃着饭,心里就想着和小媳妇的事。小媳妇的肚皮是那样的绵软,那一对奶子又是那样的大,才诱人哩。赶大车的一想到这里,身下的那东西就突然窜了起来,把一碗热烫面给顶翻到地上去了。赶大车的生了气,回到屋里把那东西抓出来就扇了几巴掌,嘴里骂着说:该你胀时你不胀,一挂大车输了个光;不该你胀你偏要胀,打翻了我的热面汤。 顾事会的故事讲到这里,一帮男人便都笑了起来。也是顾事会的故事荤了些,男人的身下之物,便都受到了鼓舞,由不得就挺了出来,尤其骚虎子更是壮大。有人就说:骚虎子,你狗日的驴转世吗,怎么就长了个驴的家伙呢?骚虎子便得意了,说:你他妈的知道啥,这就是男人的本钱嘛。 骚虎子这样说着时,来顺子就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物,心想着就是那恶物,祸害了桂香的,这的确是个害人的东西,它是一条蛇呢,如果不把这蛇除掉,总归它还是要害人的。害别人的女人他管不了那么多,但害桂香那是万万不行的。或许牛瘸子的话是正确的,把狗日下的那东西给除了,桂香才能得到安全的。来顺子这样想着时,由不得就握紧了手中的那把镰刀。 这时刻又有人说:骚虎子,听说你把人家桂香给弄下了,你狗日的就不怕吗?说话的人太缺德,分明是没把来顺子放在眼里,竟然就当着来顺子的面儿,要揭人的脸皮肉的嘛。 骚虎子一听就瞪着眼说:我怕?我怕谁?这世间让我怕的人还他妈的没生下来呢! 那说话的人又说:你就不怕来顺子要找你的是非吗? 骚虎子便放肆地大笑了,说:怕他?看他能把咱的球咬出个牙印不! 骚虎子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说来顺子软弱得连口好牙也是没有的嘛。 听了这,便有人挑动了来顺子,说:来顺子,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不?你老婆被人欺辱了,你咋就连个屁也不响一声呵,这事情你要忍了,怕以后连那些猪呵狗呵的东西都要上你家的床上去哩。 来顺子没有搭理那人的话,只顾低了头,一头脸的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这时骚虎子就走了过来,一手抓了那物,挑衅地说:来顺子,你看咱这是个啥,你看你那是个啥,这才是男人,你懂吗?你家桂香喜欢的是这个,你不行,就把这东西借给你婆姨用吧,这也算是助人为乐哩。骚虎子说着时,那东西就在来顺子的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差一点就敲到来顺子的头顶上去了。 来顺子坐着往后挪了挪身子,那眼睛就红得充了血的,嘴里仅有的那几颗牙齿,竟然就咬得咯咯地响哩,细瘦的脖颈里,陡然间就粗壮起来,暴胀的血管,像一条条小蛇在蠕动着。 骚虎子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过,骚虎子是被那道闪电击中了的,直觉着一阵彻心的疼痛,便大叫一声,两手紧捂了下身处,倒在地上滚着去了。 那一时刻,在来顺子的意识里,似乎没有费什么劲儿,事情就做成了。那是比砍一根树的恶逸的枝条还要容易哩,甚至比削一根带泥的萝卜都要轻快,轻快得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总觉得那事情办得还不够痛快。 一帮男人一时都愣住了,愣怔了片刻,这才急忙去看骚虎子,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这才把骚虎子的手掰开,看时,就见骚虎子那物已只剩了半截秃桩儿了,血水不断地从那里喷射出来,那情景就像一截断了头儿的破水管子。男人们都着了慌,说这咋整呢?有人就喊着快把那东西扎住止血呵,于是一根线绳子便齐根儿把骚虎子那物扎紧了,这工夫,就有人飞跑着去喊牛瘸子,牛瘸子带着一身酒气跑来,说不上他是高兴还是生气,只见他红着脸子大声喊着:妈拉个巴子,还不赶紧往医院送,等死呵。 男人们闻说,这才七手八脚把骚虎子抬到拉草的汽车上,飞一般地向医院驶去。 骚虎子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农场保卫科的那辆三轮摩托车把来顺子也带上走了。保卫科长是个和善的人,问明了情况之后,便叹了口气,说:来顺子,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先不要回家了,待会儿我打电话过去,让你家婆姨把铺盖送过来,你就在这儿住几天再说吧。 这保卫科长会说话哩,拘留他不说拘留,只是说住几天吧,那口气像是留客,让人听来就舒服呢。其实这保卫科长心里是有数儿的,尽管那骚虎子在农场里作恶多端,积怨甚多,此次事件,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毕竟这又是一起严重的伤害性事件。如果说那骚虎子能保住一条性命尽快伤愈出院,这也就好办了。假如那狗日的一命呜呼了,这事情可就难说了。 来顺子在保卫科的那间窗户上装有铁栅栏的房子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十几天,闲得没事儿,他就在农场机关大院帮着看大门的老郑干活儿。那大院里栽了些果树,种了些花,来顺子就整日里拖着根水管子给那些花呵树呵的浇水,那些树呵花呵便整日里呈现出一片新鲜模样。 日子是一天天过去了,终于有一天,保卫科长找来顺子谈话说:来顺子,你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的工作是不是要调动一下了,三队你就不要待了,你去九队吧。 来顺子闻说一时就怔住了,不解地说:我在三队待得好好儿的,调我到九队咋呢?我不去。 保卫科长原本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来找来顺子谈话的,没想到来顺子却就拗住劲儿,也就只好实话实说了:我给你说来顺子,你是知道的,骚虎子那狗日的是个恶人,啥事都敢干的。这次你把他惹下了,他吃了你那么大的亏,他能放过你吗?过些日子他就要出院了,我担心他出来是要找你的麻烦哩。依我的意思是把你调开了,免得在一起再生是非的。 听了保卫科长的话,来顺子就低了头,思谋了好一会儿,最终好似下了一个拼死的决心似的说:我不去,我任哪儿也不去,我就在三队待定了。骚虎子再恶他也是个人,我不信他就能把我咋样哩,我不怕他,我等着他。 来顺子依然还是来顺子,腿依然还是那么弯身子还是那么瘦,嘴里的牙齿依然还是那么稀,爱吃生冷胡萝卜,食性没有改变。然而人却就变了,不知道怎么就变得硬性起来了,这是保卫科长万万没有想到的。 来顺子果真没有去九队,来顺子又回到了三队。这让三队的男人们都感到很意外的。首先是牛瘸子,见了来顺子就说:没事了?来顺子说没事了。牛瘸子说没事了就好了。说着就从腰里掏出一盒烟来,自己先抽着一支,又给了来顺子一支。在来顺子的意识里,这牛瘸子还是第一次向自己敬烟哩,来顺子就觉着这脸上有了光哩。 又过了些日子,骚虎子出院回来了。可让人惊奇的是,骚虎子虽然还是骚虎子,但骚虎子已不像以前的那个骚虎子了,尽管身还是那么大,但却瘦了许多肉去的,动不动头上就冒虚汗,虽然那脸子上的肉还是横着许多恶意,但已是少了血气的了。顾事会就在人后捂着半边嘴说:骚虎子这是断了根脉的,也是天报应了他。让他将来要变成个没成性的太监哩。 再说骚虎子回来之后,在家蓄养了多日,自觉着血气儿养得足了,可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却始终没有出来,就思谋要找来顺子算了那笔血帐的。恰那日一只鸡跑到骚虎子家院落里,那是只母鸡,骚虎子看得眼热,就用筐子把那只鸡给捉住了。骚虎子是偷鸡的贼手,这是三队的人都知道的。那几年里,三队的人家常常丢鸡,明知是骚虎子干的坏事,可就没有人敢去讨要过,骚虎子恶名大,没人惹得起的。也有些心小的女人气愤不过了,便扯了嗓子满街里指桑骂槐地骂上一通,以消心中之气。那时的骚虎子便一边剔着牙花子,一边凶着一张脸子吼着说:不就是一只鸡嘛,骂啥骂,我这里也有只鸡哩,你想要了,就送给你去。说着时,果真把身下的那物亮了出来,吓得人家女人红着脸子跑回家去,关了大门再也不敢吱声了。骚虎子原本想着把那只送上门的母鸡杀了吃肉的,没料到到了傍晚时,桂香便满世界叫着找鸡呢,就知道这是来顺子的鸡了,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便蓄谋定了。骚虎子尽管横蛮恶狠,但他也知道,要想闹事,那是一定要先找个茬口的。狼要吃羊,狼也是要找个借口的哩。 骚虎子把那只鸡倒扣在筐子下面,直饿了一个整天的。待第二天傍晚时刻,农工们都下班回来了,骚虎子这才把那只鸡给放了。那鸡得了解放便急慌慌地往家跑,骚虎子就拿了把铁锨紧随着那只鸡追到来顺子家里来了。来顺子家的门是虚掩着的,那只鸡便顺着门缝钻进去了,骚虎子上去一脚把门踹开,门开了他又不进去,只是在门外气势汹汹地骂道:来顺子,我日你妈的你给我滚出来,你偷了老子的鸡老子今天就给你算帐来了。 骚虎子骂着时,顾事会就来了,顾事会是个顶会说话的人,看了这阵势,就笑着说:骚虎子,你这是骂阵呢嘛,来顺子这一次该挂免战牌了。 来顺子没挂免战牌,但来顺子也没出来应战,出来的是桂香。桂香在院子里看到骚虎子那凶火的样儿,心里就有些发慌,说:骚虎子,你说我家男人偷了你家的鸡,你要有凭证哩,这三队的老少爷们都知道的,我们家来顺子是个实诚人,啥时候做下过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哩。 骚虎子便横蛮着说:我说他偷了,他就是偷了,让来顺子自己出来说。 这时刻来看热闹的人就多了,来顺子家门口就集聚了黑压压的一群。偏顾事会嘴长,就走到桂香跟前压着声儿说:他说的不是这地上跑的鸡,是他身上长着的那只鸡哩。 桂香听顾事会这么一说,立时红了一个脸子,正不知如何说话,这时来顺子回了。来顺子原本是在场上看稻谷的,这季节稻谷已经收下来了,黄澄澄堆了一场院,来顺子力气弱,扛不动粮包,牛瘸子就给他找了个轻省活儿,让他看场,这也叫人尽其才呢。 那时刻,男人们都下班回家吃饭去了,就留下了来顺子一个人在场上,看护着那些稻谷,不让那些牛呵羊呵的跑来糟蹋了粮食。场外是静悄悄的,只有那些麻雀子结了伙儿在那里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这些家伙就贪心哩,吃饱了也不肯回去,就在粮堆上争高抢低地戏耍,人一走近去,它们便轰的一声飞了,人一走了,它们便哗一声又回来了。来顺子不便和这些家雀们计较,只是坐在稻谷堆子上悠闲地抽烟哩,傍晚的太阳把一场院的稻谷照得金黄金黄的,连来顺子自己也是金黄金黄的了。这时,就有人急慌慌地跑来了,大声喊着说:来顺子来顺子,快回家吧,不得了了,骚虎子打到你家门上闹事哩。 来顺子一听就怔住了,急着问道:桂香哩?那人又说:在院里哭哩。来顺子就红了眼了,随手抓起一把挑草的钢叉子,对那人说:你替我看着点场上,我这就回去哩。说着就火急慌慌地往家走。 众人见来顺子回来了,便给他闪开了一条道儿。来顺子看见骚虎子凶神恶煞般地站在他家的门口,那一双眼恶恶地盯着他。初一看到这阵势,来顺子的罗圈腿还是抖颤了两下的。就有人拉了来顺子悄悄说:来顺子,你还是躲一躲吧,那狗日的手狠哩,你打不过他的。 来顺子没有躲,来顺子手里握紧了那柄钢叉,那钢叉的三根利齿极尖锐,透着一股逼人的寒光。 来顺子朝骚虎子径直走了过去,围观的人都紧张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在来顺子走过骚虎子身边时,骚虎子却没有立时动手,骚虎子两腿站成一个大字,嘴角上挂着一丝恶毒的笑意,竟然放来顺子就那么过去了,围观的人们一声长吁。 来顺子一回到家里,就像回到了一个坚守多年的阵地上似的,那胆子就又壮了一点的,便对着自家女人吼了一声,说:咋呢?这又是咋呢? 来顺子是第一次用这种声腔对女人说话,其实他吼的不是自家的女人,而是吼着给门外的人听的。尽管来顺子的那一声吼多少有点儿气力不足,让人听起来有点细声细气的,但毕竟人们还是看到了,来顺子他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哩。 桂香见自家的男人那气性上来了,就哭着说:这明明是咱家的鸡,我都喂了二年了,我能不认识吗,前二天跑丢了,我只想是被什么野猫狗子叼了吃了呢,不想刚才又跑了回来,一跑回来就扎到鸡食盆上吃食哩,可人家就追到家来了,说是咱偷了人家的鸡了,你说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呢嘛。 来顺子听了女人的哭诉,便铁青了一张脸子,思谋了一阵子,便很大度很男人气地对着院门外的骚虎子说:你说这鸡是你家的,那你就进来把它捉回去吧。 骚虎子就想着要借鸡的事情,专意地要找了茬子来收拾了来顺子的。听来顺子这么一说,狗日的果真提了铁锹闯到来顺子家院里来了。那时围观的人都悬起了一颗心的,这一下怕是真要出人命了。有几个男人想要出来劝架,却被自家的女人死死地拉扯住了,骚虎子是个恶人,还是离他远一点儿好。 骚虎子闯进来顺子家院子里后,先就对来顺子家的那一窝鸡下了毒手,一铁锹上去拍死了一只,接着又是一锹,把个鸡头给铲了下来,鲜红的鸡血就洒了一地,惊得桂香一声尖叫,接着就放着声大哭起来,似乎那受屈而死的不是一只鸡了,而是她家一口人呢,女人的心就是软的。 一只鸡被害,其他的鸡们便都惊叫着满院子乱窜起来,骚虎子大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鸡飞到窗户上他就打到窗户上,鸡飞了,窗户却被打破了;鸡钻到了屋里,他就打到了屋里,只听得锅碗瓢盆稀里哗啦一阵响,锅烂了碗碎了面缸破了水缸也破了,米面撒了一地水流了一地,衣柜上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只鸡却被杀害在床铺上,床上糊满了鸡屎鸡血。屋里作害够了,骚虎子又打到了院子里,骚虎子在追打那些鸡的时候,手中的那把带血的铁锹,有几次差一点就砍到了来顺子的身上了,但却被来顺子躲过了,那时的来顺子知道骚虎子此时正在气头上,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他的,也就任由他去作害吧,反正他来顺子今日里是豁出去了,连命都不要了,毁了一个家又算得了什么呢? 来顺子尽管没有多少文化,但他却知道怎样在对手锐气正足时保护了自己,在对手气衰力竭时又不失时机地去进行攻击,来顺子一直在等待着时机。 也是骚虎子手段太恶劣了些,那些来围观的人终也看不下去了,首先就有顾事会站出来说:骚虎子,你行了,你把人家来顺子家也作害够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咋样呢嘛。 顾事会说着时,就和几个男人一起捉住了骚虎子的双手,把他推到院外去了。 骚虎子毕竟是伤了根脉的,血气大亏。虽经了多日疗养,但气力已是不如从前了。经了方才一阵折腾,由不得气短色浮,如牛般大喘起来。 来顺子终是看准了骚虎子的弱处,就把一只死鸡用手提了,追出门来,对骚虎子说:这只鸡你拿回吃吧,这是只老母鸡,做月子的女人身体亏了,都是吃这个哩,能补壮人呢。 来顺子这一说时,骚虎子就又火爆起来了,只听他大吼了一声:来顺子,我操你妈吧。骂着就抡起铁锹朝来顺子砍了过来,来顺子急忙一闪身子,那锹头就砍到树上了,由于用力过猛,锹刃吃进了树身里,而锹把却就断成了两截。骚虎子就用了半截锹把打来顺子,来顺子就用钢叉来挡,木棒打到钢叉上那钢叉就发出一种铮儿铮儿的声响,两人就打斗到了一处。 两个人直斗了十几个回合,骚虎子便觉身体不支了,又加上手中的锹把儿实是比起来顺子手中的长把儿钢叉要短了大半截的,他打不着来顺子,而来顺子的钢叉却能够扎着他。开始的时候骚虎子打的是进攻战,而一旦来顺子开始反攻起来,骚虎子就只能搞起消极防御了。 这时候只听一阵摩托车响,保卫科长来了,牛瘸子也来了。是牛瘸子给场里打电话招了保卫科长来的。保卫科长似乎对这场决斗的是非起因早有了解,一下车便把一副手铐亮了出来,像驱赶两只斗架的公鸡或者是两头抵架的公牛,把两人都赶开了。一场决斗就这样结束了。 在这场决斗中,尽管来顺子大小是吃了点儿亏的,但在三队人的意识里,这一仗胜的一方依然还是来顺子。在这许多年里,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公开跟骚虎子叫阵,而且又是那个三寸枯树皮般的来顺子,这让三队的男人都深受鼓舞哩。早日里横蛮凶狂的骚虎子,也没有啥了不起的嘛,竟然就栽到了来顺子的手中了。后来就有人问起来顺子说:来顺子,骚虎子那么凶恶的,你就不害怕吗?来顺子那时正害牙痛,手捂了半边嘴吸吸溜溜地说:在这世间啥我都怕,怕狼怕狗怕蛇虫,可我就是不怕死,我不怕死,我还怕他干什么?来顺子说这的时候,那腿依然是弯的,腰背佝偻如一只蚂蚱,可在人们的眼里,来顺子已不是过去的来顺子了,来顺子已脱尽了已往那萎靡不振的模样,来顺子是顶天立地的好男人了。 三队的男人平日里就爱抬杠顶牛,一个男人在抬杠时就说:你狗日的再能,你能能过来顺子去,来顺子就把骚虎子的球割了来,你能吗?另一个则不服气地说:谁让狗日下的骚虎子只长了一个球哩,他要是还有一个,你看老子敢给他割下来不? 说这话的人尽管只是玩笑而已,可话传到骚虎子耳朵里,差一点没把骚虎子气得背过气去。自此骚虎子是彻底栽了。但让骚虎子栽倒头的真正原因是这年秋天开始了“严打”,这是社会在动荡了十数年后的第一次“严打”。那巨大的震慑力,让那些凡有恶迹的人无不闻之魂飞丧胆。天网恢恢,一夜之间农场里那几个民愤极大的流氓痞子均捉拿归案,一时间人心大快。可让人尚不满意的是却把骚虎子给放过了,骚虎子这么坏的家伙,法律怎么就把他忘了呢?后来人们还是弄明白了,政府的法律是严厉的,但也是宽泛的。骚虎子的民愤虽大,但他的罪孽多半是在女人的事上,自从来顺子把他的孽根割除了之后,他几乎再没犯过此类的错误,应属于改邪归正被宽大的那一类人。念及骚虎子眼下有悔过自新的表现,且以后也不可能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农场保卫部门向公安部门建议,也就把他放过了一马。后来知道内情的人就向骚虎子开玩笑说:骚虎子你应该感谢人家来顺子的,要不是来顺子那一刀,不一定要把你狗日的判多少年大刑的哩。 骚虎子闻说,非但没有感谢来顺子,却是咬着牙骂道:我操他来顺子八辈祖宗呵! 责任编辑:佳 丽 题、插图:魏贤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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