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我今天有个问题要问你。

女:烦不烦,你都说几遍了?找好地方再问。对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啊。

男:什么笑话?

女:这个笑话呢,也是我从吃饭的客人那儿听来的。特别有意思。说是:下岗女工莫流泪,擦胭抹粉儿夜总会……

男:我听过。

女:没说完呢。那个客人还问我,服务员小姐,你是不是下岗女工?

男:你怎么说?

女:我没吱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可我心里说,我不是下岗女工。我是你母亲。是你祖母!

男:我也听客人讲过一个笑话。

女:讲讲。有意思么?你们包房那儿的故事肯定多,客人也敢讲。你说。

男:咱们在这地方坐一会儿行不?

女:不行。太隐秘。容易出事。听说咱们县城的“生猛海鲜”抢了你,还想整死你!另外离江边也太远,太远,看不见江水,一点情调都没有。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是不是?

男:太隐秘不行,太暴露也不行,离江太近不行,嫌江风太大,离江水太远又不行,看不见江水了。没情调啦。都快走一个小时了,你咋这么麻烦呢?你不对自己有看法呀,你对自己满意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女:干啥?这么多问题,招聘员工面试呀?你呀,不仅不懂得爱情,而且也不懂得生活。用你的话说,大自然为你的存在而感到,感到……

男:羞愧。

女:对,羞愧。而且是羞愧万分。

男:好了好了,我是个不懂爱情,不懂生活,又煞风景的人,这行了吧。跟你说,今天我真的是有个问题要问你,我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

女:不行。

男:不行?

女:对,先吻我一下。

男:唉,上帝呀,快救救我吧。

女:你什么意思?

男:好的好的,我吻就是了。

女:轻柔一点儿,对对,像《泰坦尼克号》那样,很好……就这么吻……

男: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个隐秘的地方么?

女:知道。港台片讲话啦,你想一下子把我搞定。我早就把你看透了。咱们县里的男孩全都这德性。学坏了。

男:嘻,我还以为我是孤立的呢。

女:德性!接吻的时候话也不闲着。

男:行了吧。吻差不多了,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女:行了,行了。咱们走吧。另外再选个地方。

男:不吻了?

女:暂时不吻。记住,是暂时。

男:我说,你今天是怎么啦?吻吻吻的,而且今天你嘴里还有一股火药味儿?

女:胡说!

男: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过去你嘴里没有这种味儿的。是这个这个,热气球要升空之前,刚点火那股味儿。

女:你看那边那个地方怎么样?

男:哪个地方?

女:就是江边的丁香园。丁香花都开了,又好看又香,留给未来,留给记忆,多美好的。

男:没问题,只要你看好就行。

女:我看好的地方多了,你能安排吗?

男:那要看什么地方了,是不是?

女:不用什么地方,省城哈尔滨的咖啡屋怎么样?随便哪个咖啡屋都行。一张铺着白餐布的小桌,一个漂在水碗里的小红蜡,火车座,两杯热咖啡,加糖的,或者不加糖的。还有一枝康乃馨。我们用小勺搅动着加奶的咖啡……

男:别用小勺了。那叫“伴侣”。我知道那种地方。咱们酒店负责“包6”的黄毛跟我说过,他去过。一杯咖啡十五块,两杯三十。像我这种口急的,十分钟,三杯不见了,黄毛讲话了,除了心疼什么感觉也没有。你呢,至少喝两杯吧,你要是来情绪了,犯劲了,梦话没完没了,咱俩加一块十杯也不够。算一算,一共得多少钱?我脑瓜子大呀?不是叫大皮靴踢了,就是让门弓子给抽了。

女:要不,去省城的酒吧也行。一人一杯红酒。

男:那要看你要什么样的红酒了?这种事儿咱可是内行。在咱们县的酒店服务业,小的溜的,带带拉拉的,也干了小三年了。XO、拿破仑、兰姆,要哪种?

女:国产的!这总行了吧?

男:国产的?好吧,国产的要哪种,最贵的XX一杯50。最便宜的大桶原汁葡萄酒,一杯8元。而且假冒的多。你接着说。

女:一人一杯——国产的——原汁儿红葡萄酒,真他妈的没劲,什么叫国产的,谁让你打岔了?气死我了。

男:别生气,接着说,一人一杯红酒。大杯的还是小杯的?大杯的8元,小杯的6元。比大杯便宜两元。

女:我要小杯的,你是男孩,你当然得要大杯的。

男:光喝红酒,不点儿菜啥的?粤菜有明炉烤乳猪、鼎湖上素,川菜有东坡墨鱼、樟茶鸭子,浙菜有松鼠鳜鱼、脆皮炸双鸽,闽菜有佛跳墙、炒西施舌,湘菜有蝴蝶过河……

女:你跟我耍呢?你当我不明白,脑瓜子让啤酒瓶子砸了?我也懂,三套鸭、贵妃鸡、西湖醋鱼、它似蜜。我一叨咕这些菜名舌头都过敏,都成职业病了。你懂不懂,我说的是酒吧,不是大菜馆。你以为办喜事呢?真没文化!唉,也别光说你,我刚到酒店当服务员那阵儿,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二百块钱,觉得到天国了。有了钱,还能养我爸我弟弟。多好啊。可人哪,总是不肯知足啊。

男:别说这个了。说上酒吧的事吧。

女:在酒吧里,菜,其实有一碟香肠,或者一碟腰果就行了。

男:那得多少钱?

女: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难道在生活中就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了吗?

男:别打岔,让我想想,我想想。

女:算帐呢?

男:没有。

女:啥业务水平,我要是老板立马就炒你!不用算了,有一百块钱全下来了。

男:这等于是个半月工资。省城没有更便宜一点儿的消费么?

女:就这种档次,你知不知道,是整个酒吧里最农民的一对啦。

男:哦。花一百多还是个农民。

女:要不,上面包房。省城的面包房也挺时尚的。

男:面包房?

女:对。一人一客面包,一杯咖啡……

男:又是咖啡!我最恨咖啡!我认为咖啡是欧洲人对中国人文化侵略!是饮料世界的流氓地痞、咱们县城的生猛海鲜!

女:那好。咱不喝文化流氓。喝茶总可以了吧?“入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还有“清泉享蟹眼,小盏翠涛凉”。茶可是中国的国粹呀。

男:茶你也懂?还懂茶诗,我太吃惊啦。

女:我在省城的茶艺社干过服务员。干了半年多呢。那些诗是挂在墙上的。

男:这是哪年的事?

女:我16岁那年呗。我爸我妈刚离婚那年。

男:噢,我看喝茶可以。而且显得有档次,有品位。一点也不农民。尤其是像咱们这样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喝茶,给人一种中国大有希望的感觉。

女:那好,那咱们就去那里喝茶?

男:好!

女:我知道一个喝茶的地方。环境挺好的。在新技术开发区。叫金鑫茶艺馆。

男:一杯茶多少钱?

女:不论杯。那地方不论杯卖。

男:论壶对吗?一壶多少钱?

女:怎么说呢。那要看你想喝哪种了。

男:绿茶。

女:蔬菜得了。绿茶多了,我问你哪一种?毛尖,龙井,还是黄山毛尖。到底是县里人。没见识。

男:你刺激我?

女:嘻,不是不是。还是县城人好,朴实、厚道。不像城里人,坏。你到底要哪种?

男:龙井。

女:龙井,好,80块钱一两。

男:那——黄山毛尖吧。

女:黄山毛尖88一两。不包括茶饵。

男:茶饵?啥茶饵。

女:就是小吃,像瓜子,牛肉干,腰果之类的。一碟20元到30元不等。

男:我算服了你了,一点儿退路也不给我。

女:行啦。我们还是在县城的江边逛逛吧。不收费,又浪漫,又风凉,多好。吻我一下。

男:又吻?你今天是怎么啦?有点儿反常。

女:反常是定下来了。你吻不吻?

男:吻,吻。吻行了吧。真是,这有什么?能解决什么问题……

女:感觉怎么样?还有火药味么?

男:有。

女:怪死了,怎么会呢?

男:这要问你自己。

女:你爱不爱我?

男:当然爱了。要是不爱,我在这儿扯啥呢?吃淤食了?消化食儿呢?

女:嘻,那你爱我什么呢?

男:爱你什么……

女:对。爱我什么?说说。你平常不是爱偷偷地写诗么?来两句呗。

男:谁再跟我说我爱写诗我就跟谁急!

女:好好,不说。你说吧。爱我什么?

男:这个这个,说不清。真的说不清。那你说,你爱我什么?又没钱,又没权,又没有固定的工作……一个酒店服务生,朝不保夕的,这个这个,凄凉啊。哈哈。

女:哈哈个屁!爱你,那是我疯了。

男:别闹。我问你真格的呢。

 

女:真格的?

男:对,真格的?请告诉我。

女:我看你有点儿紧张。脸都红了。

男:哈,我紧张什么,我紧张什么?真无聊!

女:你说谁无聊?

男:我无聊。我无聊行了吧?

女:想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对不对?

男:对。

女:还想知道我爱你有多深。

男:对。

女:还想知道我能不能嫁给你?

男:对。

女:还想知道我有多少嫁妆?

男:这个这个……

女:别不好意思,对不对?请回答。像个爷们儿样。

男:对。

女:告诉你,还是那句话,我疯了。

男:又来了。我说正经的呢。

女:好吧。别逗你了,你有点脆弱,可能是这半年多让咱们酒店老板吓的。不过,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男:去一趟省城的咖啡屋是不是?

女:是。或者泡吧,或者去面包房,或者你说的喝茶也行。

男: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得意那种抓冤大头的地方呢?

女:我没有说让你请我去省城的大酒家吧?

男:没有。

女:也没说让你请我去省城的娱乐中心玩吧?

男:没有。

女:天老爷!更没说让你带我去新马泰旅游吧?

男:没有没有。快别说了,你快把我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心都说没了。好好好,我就是卖血,也一定请你去一趟省城的咖啡屋,酒吧,面包房,茶艺馆,我一定满足你!不就那么点要求么?不行,我卖一个肾。连上新马泰的费用都够了。

女:现在都是义务献血,没有卖血的了。

男:有!

女:啥意思?你好像干过似的。你可别吓唬我,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呀,你的脸色咋这么苍白。

男:你刚才还说我脸红呢……

女:你老实跟我说,你卖没卖过血!

男:没有。

女:看着我的眼睛!

男:卖过……你脚上这双皮鞋,就是我卖血买的……

女:真的。

男:哈,逗你玩呢。能么?再说,那鞋是处理的。没多少钱。现在皮鞋都是跳楼价。

女:我知道。

男:你知道?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女:因为,因为我爱你。

男:不好意思……

女:不过,你别跟我撒谎,你确实没卖过血吧?

男:没有。

女:那就好。千万别去卖血。人是最宝贵的。

男:知道。不过,为爱情卖血,我愿意……

女:吻吻我。

男:又来了……

女:让你吻你就吻!妈的。

男:好的好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愿意让人吻,平常你不这样的。

女:怎么样?火药味还浓么?

男:还可以。

女;哥们儿,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么?

男:因为我不卖血。

女:混话。我喜欢你吻我,你的吻让我沉醉,让我感到生活的美妙……我觉得我是一个白领,我是一个公主,是一个城里的女孩儿……

男:行了吧?吻得差不多了。我的嘴唇都麻了。

女:行了。不过,是暂时行了。

男:你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女:对。这多好,离江边不远不近,又不惹人注意,又不太隐秘。这种地方安全。是不是?坐吧。

男:你看!

女:什么?

男:江桥上的火车。

女:那是去省城的客车。一天有三趟呢。

男:你怎么知道?

女:是啊,我知道,我还知道咱们县每天有不少男孩子、女孩子坐火车去省城打工。

男:你说,为什么火车通过江桥时不鸣笛呢?

女:那是怕旅客家里的父亲母亲,还有恋人听见了,伤心……

男:对了,我今天有个问题要问你,我总觉得什么地方……

女:在这儿看江水好不好?

男:很好。我这个问题……

女:你看你看,那条小船正在撒网打鱼呢。

男:哪儿?

女:你看,那儿!什么眼神儿呀。

男:噢,一叶扁舟。

女:呀,你挺有文化啊。

男:也不行。

女:谦虚?

男:嘻。

女:哎。我差点忘了。我问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男:当然。

女:你发誓。

男:我发誓。

女:对天发誓!

男:对天发誓。

女:你要是说假话怎么办?

男:我为什么要说假话?

女:谁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男: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

女:不是从流行歌曲上抄来的话?像“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你”,像“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注定现在暂时漂泊……”这都是周冰倩、田震唱的。过去你不是也这么对我说过么,当我不知道。

男:那不一样。

女:不过听着可像。

男:那我就没办法啦。

女:行行行,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你说,你喜欢我什么?

男:我今天真的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一见你面儿,这个问题就突然产生了。

女:不行。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男:好吧——咦,不对呀。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了。

女:怎么回答的,我怎么没记得。再说一遍。

男:再说一遍……怎么说呢?

女:要费劲就不用说。

男:不费劲不费劲。这个这个……

女:你总这个这个,老气横秋的。你是县委领导呀?

男:不是。

女:不是,你这个这个干什么。闹人!

男:好,不这个这个。

女:说吧。

男:我说,因为我的确说不清。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欢你。

女:就这些?

男:对。一字千钧。字字是真,字字是情。

女:要是——我不爱你呢?

男:那我就自杀!

女:你能不能不闹!说正经的。

男:好,说正经的,还是那句话,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女:挺自信哪。嘻嘻。

男:对。不过,今天我有个问题。

女:要是我喜欢你,但并不想嫁给你呢?

男:这个……

女:这个什么?

男:这个……

女:告诉你,喜欢你的女孩儿,不一定非嫁给你。懂么?

男:你是说,爱和嫁是两回事?

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挺开事儿的。

男:那我问你,既然爱一个人,为什么不嫁给他呢?

女:因为女孩子都有自己的理想和梦。

男:什么理想?第一。

女:对。第一,你有房子么?

男:没有。但将来会有的。

女:我们不说将来。就说现在。现在你有多少存款?

男:这个……

女:别这个了,不会超过两千元,对吧?

男:……

女:好。两千元能结婚么?

男:那要看我们相爱的程度了。而且,没钱我可以借钱……

女:借钱?借多少钱,一间房,五万,一套家具,少说一万,冰箱、彩电、洗衣机、VCD两万,其他聘礼加起来,小十万。你上哪借去?卖一个肾,还是卖两个肾?还有,就是借到了钱,谁还?你还是我?

男:我们共同……

女:共同?很好——

男:怎么,哭啦?

女:没有。

男:眼泪都出来了,还说没有。

女:没有,就是没有!

男:好好好,没有就没有,是我哭了行了吧。你接着说,你的理想。

女;不是我的理想,是所有女孩子的理想!

男:噢。请讲。

女:可我现在不想说。太俗。

男:我们都是俗人。

女:说得对。我们是一对俗人,俗男孩儿,俗女孩儿。可俗女孩也有理想,也有梦啊……

男: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正常的。

女:给你。

男:什么?

女:今晚去省城的硬座票。

男:谁的?

女:能是谁的。我的。

男:懂了。看来这是一张去天国的车票。

女:可我喜欢你。

男:知道。

女:你能理解么?

男:能。

女:你挺狠哪。

男:是。我是狼。

女:嘻。我真的很喜欢你。

男:不,是喜欢一只狼。

女:一只公狼。

男:对,一只公狼。

女:我是一只母狼。

男:唉——啥也别说了,跟我到江边这种没档次的地方……真难为你啦。

女:别这么说,我感到非常非常幸福。我爱你。

男:真的?

女:真的。我们能保持这一段纯真的爱,这一辈子就够了!也不枉年轻一回。

男:好吧,等你的理想破灭了,或者在你的梦醒时分,你再来找我。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在丁香园等你!

女:可我也有自尊哪。

男:别想那么多。

女:你也不问问我到省城去干什么?

男:不该问的,何必去问。来,我替你擦擦泪。

女:难道你没有梦,没有理想吗?就在包房当一辈子服务生吗?

男:……我太俗。要不说,这个时代,男人不如女人呢。

女:你看,江桥上又一列去省城的客车。

男:那是去天国的列车。对了,你知道张智霖和许秋怡唱的那首《现代爱情故事》吗?

女:知道。

男:我唱给你听,算是给你送行吧:

别离没有对错

要走也解释不多

现代说永远已经很傻

随着那一宵去火花已消失

不可能付出一生那么多

……

你我情如路半经过

深知道再爱痛苦必多

愿你可轻轻松松放低我

剩了些开心的追忆送走我

皆因了解之后认清楚

离别时笑笑

明晨剩我一个

……

若你的心中孤单再找我

若你的心窝中空虚再找我

……

女:你唱得真好。谢谢你。哦,对了,你不是说你有一个问题么?你问吧。

男:问题,什么问题?

 

阿成,男,1948年生,黑龙江人,著有长篇、中篇、短篇多部,并有作品评介到国外,1998年获鲁迅文学奖。现为中国作协会员,《小说林》主编。

责任编辑:佳       题、插图:魏贤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