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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时候阿莲的心里已是一片肃杀。阳光依旧在微微发黄的叶片上闪耀,灼人的热力丝毫未减。但阿莲凭空感到寒冷,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砭骨的寒冷,好像萧瑟的秋风叫啸着在血管里奔流。无数个夜里,阿莲一直徘徊在一个同样的梦中—一片空旷的荒野上阒无人迹,萎黄的叶子漫天飘零,无边的冷寂包围着阿莲,阿莲形单影只,孤苦无依,长发在风中乱成飞蓬。阿莲想哭,却无端的哭不出来,阿莲想叫,喉咙里堵堵的怎也发不出声,世界静得死去了一般,阿莲的目光被旋舞的枯叶迷离,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纤纤的影子……
    阿莲很想对一个人诉诉自己的心事。
    可是,那个人在哪儿呢?
    作家孟皖岚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入阿莲的生活的,准确地说,是走入了阿莲的心中。那是在一个小雨初霁的日子,阿莲去批发部进货,习惯性地拐到了邮局书报亭。长期以来,阿莲全靠一些文学书刊慰藉心灵中的秋风断禾,否则,她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站在花花绿绿的书橱前,一霎间缘到神知,阿莲一眼盯住了一家北国江城出版的文学月刊,翻开扉页,见到目录上一个新增设的“版面笔会”专栏,那是一个专门为作家和读者架起友谊之桥的栏目,也就是在这个栏目中,阿莲捕捉到了孟皖岚这个名字和随文配发的冷峻的照片。孟皖岚冷漠的目光分明藏着善良、真诚和一丝淡淡的忧伤。阿莲无端地觉得这是个靠得住的人,是一个完全可以让她托付身心的人,这种感觉异常强烈却又莫名其妙,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灵魂的上空。孟皖岚文末的一句话是:“喜欢曾经和正在拥有苦难、心理负荷较重的青年朋友。”阿莲就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她积郁已久的孤苦忧怨不正可以向这个人倾诉吗?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整整一天,阿莲都沉浸在孟皖岚略显凄婉的创作谈中,孟皖岚说他有一份丰富的“情绪记忆”,那么,这个人也一定是个情绪型的人,阿莲猜想孟皖岚既会在月黑风高的秋野小径上浩叹苍生,又可能会在阳光下孩子般歌唱和大笑,也许并不,这个一脸庄重的人可能只会在伏案之余品上一杯香茗,他品得很慢很细,目光穿过淡淡袅袅的热气而归入雾一般的苍茫……尤其让阿莲心动的是孟皖岚说他“会在阴郁的日子里思念一个远方的人,她叫水儿”。阿莲想水儿是谁呢?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才华横溢的孟皖岚对她眷恋至深呢?她和孟皖岚究竟有过怎样的一段故事?风花雪月,燕语呢喃,如胶似漆,但终至于四目相对无语凝噎,晓风残月杨柳岸,握别了漫天暮霭,唯余烟波浩渺,楚天辽阔,天各一方……
    想到这些,仿佛有一种凄楚的感觉让阿莲感同身受,阿莲的心在微微颤栗。孟皖岚一定很苦,也许他的生活中除了笔墨纸砚再没别的什么,要不顶多口袋里还装着一盒烟,一会儿就叼上一支,在浓淡变幻的烟雾里消解着自己的心事,可那份切肤的思念、那份曾有的缠绵、那份揪心的牵挂却怎也无法释怀。昔人已去,同样是咀嚼着用孤凄搅拌出日日夜夜的阿莲是否可以继水儿之后,成为孟皖岚的另一个牵绊呢?
    夜色沉沉时,阿莲终于伏在柜台上,向一个远方的陌生人倾吐着自己的酸楚和渴望,对她来说,孟皖岚似乎不再陌生,而是一个神交已久的故知。

    回忆再次撕裂了阿莲心头的创痕。在阿莲的意识里,一条腥红的小径上结满了风干的血痂,凄厉的风哨隐隐传来,阿莲闭上眼,整个身子噤若寒蝉。
    8年前阿莲高考落榜后,就只身离家去南方打工。阿莲是去寻梦的。一个什么样的梦呢?阿莲自己也说不清。阿莲自幼丧父,母亲带着她来到了另一个家庭。乡下的家贫寒困窘,继父虽也慈祥,奈何继父的一群孩子总对阿莲冷眼相待。阿莲是个聪慧的女孩,喜欢读书,喜欢在那些精美的文字编织出的悲欢离合里亦歌亦哭,放逐自己的灵魂。于是,心性高洁、秀外慧中的阿莲就想冲出去,远离这个给她带来无数忧伤、无数压抑、无数烦恼的地方。
    那时,茹苦一生的母亲也去世了,阿莲其实已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在她的意识中,她并没有家,她是个精神的弃儿,年年月月都在孤独的世界里流浪,也许真正的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心中的家园,一个用阳光和羽毛编织出的飘逸的透明体,一个让她灵魂自由栖居的地方。阿莲用仅有的一点钱买了张车票,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她并不知此行的真正目的在何处,但她只想逃离,只想超脱,只想向旧有的生存突围。
    咔嗒……咔嗒……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很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这美妙的声音让阿莲乘着云朵飞向了远方,那里,阿莲梦中的虹霓闪闪烁烁,向她发出亲切的呼唤。
    但是,阿莲在那个灯火炫目的城市里并没有呆多久,她终究觉得自己与这里的每一幢楼房,每一条街道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也不接纳她这个寻找幻梦的外乡人。阿莲最初应聘到了一家鞋厂,没日没夜地糊鞋盒,她觉得自己的青春也就在那无数次的重复里蹉跎过去了,她五彩的梦想被鞋盒禁锢得几欲迸裂。这是她寻找的生活吗?这是她渴望的世界吗?不,这里除了鞋盒,除了单调得不能再单调的机械式的劳作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唯有疲惫和枯燥蚕噬着她的生命,憔悴着她的容颜。阿莲离开了这家工厂,毅然决然。以后的一段日子,阿莲又进过几个企业,除了劳动的内容不尽相同,一切都别无二致。阿莲开始对这座城市绝望了。
    “阿莲,如果你不想受这份苦,就选别的行当干吧。”一位打工的女友说。
    “干什么呢?”阿莲一脸愁容。
    “你是不是很想赚钱?”女友的表情里添了一层神秘。
    “对呀,谁不想呢?”
    阿莲觉得有点怪,不想赚钱这么多人又何苦背井离乡到这里来找罪受呢?羁留此地的日子里,阿莲明白了,她梦想的第一步就是赚钱,赚好多好多钱,手无寸铁去谈理想谈未来不是一种痴人说梦般的奢望吗?阿莲要用手中的钱构筑自己未来的生活——一所堂皇典雅、书香四溢的房子里,阿莲手捧经典,细细玩赏,徜徉悠远的意境,咀嚼细腻的情感,设想故事的结局,思考人生的哲理……累了,弹一支钢琴曲,而后缓步来到阳台上,在浩荡的阳光之海里纵目远望,仿佛无垠的穹宇已与她的灵魂相接相融,而不经意间,一位衣袂飘举、踏歌行吟的白马王子闯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何等的超凡脱俗,何等的人生境界呀!
    可是,站在现实的渊壑里,这又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幻想……
    “阿莲,有一种职业,不用怎么吃苦钱却来得容易,就看你愿不愿干。”
    “有这么好的事?”阿莲表示怀疑,“那你怎么不去做?”
    “我正打算去,……可又拿不定主意。如果你愿意,咱姐妹就一块干。”女友用征询的目光盯着她。
    “到底是什么职业?”
    “那个……跟男人的那个……”女友诡秘地打着手势。
    阿莲明白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出卖灵魂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做!要去你去!”
    女友一脸失望:
    “你呀,这也不能做,那也做不得,小姐身子丫环命,你好自为之吧。”
    阿莲踏上了归途,她甚至没有回望一眼这个短暂的驿站,当一切旧时风光重现眼前的时候,阿莲的梦并没有被黑色的记忆打破。她走进了村小学的校园,作起了代课教师。在她高考落榜的时候,小学校长就力邀她来任课,因为,在这个闭塞落后的地方,一个高中生的学问在村人眼中就高不可攀了,但那时阿莲婉拒了,她只想离开这片土地。现在,阿莲是向她迫不急待的追求作一次暂时的妥协。
    3个月。阿莲只坚持了3个月,她的耐心便被飘扬的粉笔屑搞得支离破碎。她无论如何也喜欢不上那群脏兮兮的孩子,小学语文读本在阿莲看来枯燥乏味,生活不仍然是一日一日翻版吗?尤其让阿莲无法容忍的是,3个月居然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因为全校的工资一直拖欠着,这样的生活又有何意义?阿莲把教科书撂给了校长,扬长而去。这让校长半天回不过神来,心中冰冻般的寒冷。
    阿莲向熟人借了点钱,走进了县城一所驾校,学驾驶。这是一个少有女性问津的职业,阿莲想,将来即使应聘给私人开车,也是条出路,而且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纵情驰骋,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就是在这里,阿莲认识了宏涛。宏涛仪表堂堂,谈吐不俗,阿莲第一眼见到他就有种心仪已久的感觉。在此之前,阿莲还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比较现实的想法,唯有一个飘忽不定的白马王子出没于阿莲的幻想和梦境之中。但是见到宏涛,阿莲突然有了种归属感,一种苦旅之后结束漂泊的愿望油然而生。宏涛显然也对阿莲颇有好感,因为在这里,阿莲是唯一一个学习驾驶的女性,且天姿婀娜,凤目含情,亭亭玉立如玉树临风。于是以后的故事就顺理成章,宏涛轻而易举地俘获了阿莲的心,而阿莲也温情脉脉地投入了这个男人的胸膛。
    “往后,我买两部车,咱们一块奋斗。等资金宽裕了,再添置一些车辆,咱们搞一个自己的运输队!”宏涛雄心勃勃地说。
    阿莲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宏涛,感到由衷的幸福,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那个久已有之的梦也指日可待了。
    阿莲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阿莲和宏涛结婚了。
    宏涛的家同样贫寒,他最初用东挪西借的钱买了辆手扶拖拉机,二手货,阿莲便与他一同栉风沐雨,出力流汗。但好景不长,那辆濒于报废的拖拉机再也不愿老骥伏枥,发挥余热,痛苦地吐出一口黑烟,彻底玩完。
    “怎么办?欠人家一屁股债怎么还?”宏涛灰着脸说。
    “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阿莲劝道。
    “什么办法?你说得轻巧,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宏涛竟然对着阿莲吼起来了。
    阿莲一时有些发怔,她无论怎么也想不到宏涛会这样,这还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宏涛吗?时过不久,一次并非太大的挫折就让他如此颓废,如此气急败坏,阿莲无法接受。
    “你嚷什么?你还像个男人吗?”阿莲说。
    “老子他妈的不像男人,你找像的去!”宏涛更加火冒三丈。
    “你……”
    阿莲哑了。半晌,阿莲无力地坐下,眼角像有一条虫子在爬,泪水不可抑制地淌下来,滑入嘴角,一股咸涩的味道立刻溢满了口腔。这是阿莲平生第一次落泪,她无法抑制。阿莲忽然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种强烈的感觉使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
    良久,阿莲咬咬呀,说:
    “去南方,打工!再苦再累,咱们都能撑过去!”
    “……那好吧。”宏涛犹豫一会儿,点点头。
    生活就此开始发生转折。对于阿莲来说,从那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逃离,是缘于梦想与现实的天壤之别,而今,重返故地,则是基于无可逃避的责任。生活已越来越现实,阿莲必须把理想的双脚踏在现实的土地上,去经受磨难,闯过人生中的沟沟坎坎。但阿莲的梦并没有破灭,超脱于为生计而奔波的现状终归只是一个迟早兑现的目标。否则,这样动物化的单纯的为生存而生存将毫无意义。阿莲要过一种形而上的、精神意义上的生活,她甚至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名播遐迩的作家或诗人。而且此次南下,无论要付出多少汗水,她都毕竟有所依傍,她不再孤独,她将和宏涛共同撑起一方自己的天空。
    然而此后发生的一切都让阿莲猝不及防。那座城市注定是阿莲在劫难逃的地狱。宏涛应聘到一家大公司开车,很快得到老总赏识,成了他的专人司机。阿莲则进了一个工厂作苦工,筋酸骨麻一天后,回到暂时寓居的“家”中却常常难得和宏涛共享二人世界。宏涛忙了,忙着和老总出入酒店舞厅,宏涛潇洒了,潇洒得连乡音都被嘴唇遗忘。不久,阿莲怀孕了,宏涛不假思索地说:
    “在这里不方便,你回去吧。”
    “不,我要陪着你。”
    “我这么忙,没时间照顾你。”
    “我会照顾自己的。”
    “你怎么这么口罗嗦!”宏涛不耐烦了,“让你回去就回去,今天下午就走!”
    一切都不容置疑。阿莲走了,阿莲不能不走,女人也许天生就是屈服于男人的。她再次离开了这个浮华喧嚣的地方——她生命中命定的伤心地。这一走就是8年,孩子在她日益增加的皱纹里渐渐大起来,而宏涛则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回乡一直疏于音信,宏涛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生活,有了他自己陶然自醉的空间。那座城市本就没有阿莲的位置,现在连宏涛也不再接纳她——他已习惯了香裙绕身的生活方式,而阿莲,早已是他身后模糊的记忆。
    阿莲在县城租了一间门面,惨淡经营起一爿小店——经营着她灰色的人生。宏涛心冷意绝,连基本的生活费都不再寄给阿莲,阿莲母子便全靠这爿小店的微薄收入聊以度日。无数个寒风卷枯叶般的日子里,阿莲咀嚼着锥心的痛楚艰难地跋涉,多想有个人带给她哪怕一点点慰藉、一点点关爱呵!有时,生理的需求在夜半袭来,折磨得她悄悄从儿子身边起床,一个人躲在卫生间用那种羞于启齿的方式麻醉着自己,冷涩的泪水簌簌滚落……

    信发出去半个月了,孟皖岚并未回信。阿莲每天失神地守在柜台前,等候着邮递员的到来。好几次,邮递员骑着单车经过她门前,阿莲都忍不住一阵惊喜,心怦怦直跳,但邮递员还是走进了另外的房门。怅惘像褐色的大幕牢牢地裹住了阿莲,阿莲只想低头饮泣。她将永远这样孤独下去吗?不被任何人疼怜?也许她刚初的冲动就是错误和唐突的,她有什么值得孟皖岚倾心与关注呢?作为一个著作等身的青年作家,他的追慕者一定不计其数,孟皖岚怎会在雪片般的信件中发现阿莲呢?也许阿莲用泪水浸出的信早已钻入了孟皖岚的字纸篓,如一只黑蝶无声地栖落了。
    想到此,阿莲禁不住黯然神伤。她做了一个何其天真而奢侈的梦呵!在她的周围,并非没有追逐者,但那些人多是胸无点墨、俗不可耐的人,暗示的眼光中分明燃烧着淫邪的欲火。阿莲知道,他们仅仅是想从肉欲的满足中得到一些欢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阿莲记得,今年春季的一天,一个外乡来此务工的男人频频地向她示爱,看起来是动了真情(也许是阿莲周围唯一让她感觉动过真情的人),他甚至在阿莲跟前掉过眼泪,述说他目前夫妻的不睦,发誓只要阿莲答应他,他就立即离婚。阿莲当时有些感动,以女性特有温柔宽慰了他一番,但阿莲明白,这个男人不可能走入她的生活,如果不是一个让阿莲心动的有品位的男人,那么她宁愿伴着孤枕终此一生。
    夜晚再次降临,把儿子安置入眠后,阿莲一个人默默地对着房顶出神。痛苦像蚂蚁啃啮着她,寂静中,阿莲能听到自己孤立无助的心跳声。突然,窗子被人敲了几下,稍事停顿,敲窗声又响起了。阿莲愣了一下,不知又是哪个心旌飘摇的男人在打她的主意,在过去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形屡屡发生。阿莲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与其让那些冷酷的男人遗弃,又何必独守空房,让无尽的落寞与忧伤把自己湮灭,索性破斧沉舟,随波逐流,在麻醉中忘却一切人间愁绪。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近房门,但是,一个声音惊雷般在她的耳边炸响:
    “你是阿莲!你是一个超越世俗的人!你有什么理由毁灭自己!”
    阿莲钉在地上。在接下来的死寂的长夜里,阿莲就这样木立不动。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阿莲自问,我又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阿莲忽而惨淡地笑了,超越世俗?超越世俗……对她来说,这好像已是一个恍若隔世的梦,在她现实的视域里,只有一些梦的余烬随风飘零。谁人能把她的梦重新点燃?
    天亮了,晨光洗着阿莲憔悴的脸。阿莲的面颊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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