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dzcl1.jpg (34823 bytes)张 鼎

    大概是后半夜三更时分吧,张鼎在姨妈萧寄月家四合院的客房里做了一个恶劣的梦。梦中张鼎似有某种期待,茫然地在一片茅草地里走来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出去。表姐小算盘在这片茅草地的边缘出现了,张鼎差不多就像一阵风似的飘到小算盘的跟前,张开双臂把小算盘拦进草地里,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狗贼心思到底在哪里了,面对他迫不及待的疯狂情态,小算盘惊恐万状,她嘴上求饶,东躲西闪的,奈何张鼎这个小男孩的野蛮已经足够强大,完全可以任凭自己的意志把她给制服。如此一来不再挣扎的小算盘便让张鼎舒舒服服地成了一颗泄了气的球。可不知怎么的,就在这时候姨妈也出现了,小算盘扑进姨妈的怀里呜咽悲鸣,姨妈金刚怒目,招呼几个家人狠狠地把张鼎棒击了一顿,骂道:畜生,在当陵马家岂容你撒野,给我狠狠地往死里打!……
    被恶梦惊醒的时候,张鼎首先晓得自己是一个男人了;其次是他听到隔道墙的车房外面嘤嘤的哭声。张鼎知道此刻已是寅时,迎娶表姐小算盘的队伍很快就要从马家出发了。恐怕是表姐小算盘哭了。但张鼎关心的是夜里小算盘是否也做过同样的梦?此一刻张鼎真想看一眼她的表情。可恨的是,谁也没有想到叫醒他。张鼎扒在窗户上往外看,表姐乘的那顶花轿一起一伏的,在火光中非常惹眼。此一刻,苍穹以及在它笼罩之下的四野还处于破晓前沉睡中的静寂,只是天边毕竟在渐渐地发白,在猛然间显得更为混浊昏暗的地面上,迎娶队伍就像杀人越货的青皮匪类,正在向深山野岭的方向掠去……

    表姐小算盘嫁了,她嫁的是东城富豪陶家的大少爷陶四郎。
    张鼎做的恶梦,大概和昨夜表姐小算盘的玩笑有关。在闺房里,只有小算盘的贴身丫头小丁咚在身边的时候,小算盘说:妈的,我明天就要出嫁了,可我对男人了解多少?恐怕连皮毛也谈不上!——张鼎,你站近前来给表姐说说看,男人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
    小丁咚之所以会成为小算盘的贴身丫头,就在于她懂得如何与小算盘狼狈为奸,深谙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游戏规则。小丁咚绕到张鼎的身后连推带搡的,说:张鼎你这个流氓地痞,有什么好干瞪眼的,小姐的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张鼎被迫向前,嘟嘟囔囔地说:男人女人有什么好说的,你睁开眼睛不就全看到了吗?小丁咚说:小姐和我眼睛都不好使,看不透衣鞋帽袜,你贼张鼎看得见,不正好请教一下吗?
    小算盘又可怜兮兮地说:张鼎,你可要不吝赐教噢。
    张鼎吞吞吐吐说:男人女人头发不同,男人头发短,女人头发长。
    ——还有呢?
    男人长胡须,女人不长。
    ——还有呢?
    女人的胸脯鼓,男人不鼓。
    ——还有呢?
    张鼎低声说:还有……没有了。
    小算盘突然伸手抓住张鼎说:谁说没有,这家伙是干什么吃的?
    小丁咚笑道:小姐,那可是人家张鼎的一条小腌瓜。
    张鼎求饶说:表姐你快放手,我听人家说抓坏它会要人命的。
    小算盘和小丁咚两个掩口大笑,把张鼎臊了个脸如红纸。

    张鼎总是那样呆头呆脑的。小时候张鼎到当陵姨妈家,每一次都被小算盘故意带出四合院,丢到野外去;或者拉着张鼎的手,小老鼠一般的在四合院的前院、偏院、后院到处穿来钻去,然后小算盘松开拉他的手,一闪身就不见了,让张鼎在那儿急得满头大汗,昏头乱走一气。张鼎对小算盘既恨又怕。到小算盘出嫁这一天,张鼎十六岁了,活跃在张鼎心目中的一直是小算盘那种鬼道精怪的样子。要是小算盘能像其他懂得羞怯的姑娘一样该有多好,那她就是天底下最为漂亮的美人儿了。
    可惜小算盘生性刁顽,加上帮凶小丁咚,经常要吓得张鼎的一颗心鸡飞狗跳,难以安宁。

陶四郎

    东城有一个“醉仙楼”的去处,楼主马大勺,底下有五个姑娘,分别叫一勺二勺三勺四勺五勺,风姿情趣都是百里挑一的。大凡陶四郎午后三点半到小红楼的时候,她们刚好午休起床梳洗完毕,没有挂碍的心情百无聊赖。丝绸衣冠的陶四郎手上敲着一把纸扇,叫道:姑娘们,相好的来了。五个勺齐刷刷地说:你又没有带大洋来,谁要跟你相好可就怪得很了。陶四郎照例往桌面上拍下两个大洋。五个勺又齐刷刷地说:才两个呀!马大勺也照例要拉下脸说:姑娘们不得无理取闹,谁没有款待好陶少爷我剥谁的皮!五个勺就又个个小鸟依人般地说:妈妈,我们晓得了。
    陶四郎甚为得意,浑身舒泰地在躺椅上放倒,一勺把他的双腿抬上搁脚凳;二勺剥香蕉一口一口地喂他;三勺宫扇轻摇,粉面贴腮,芳泽绵绵,似有说不尽的百般情意。四勺说:陶少爷,奴家听说再过十天半月的,你就要和当陵马家的马兰花小姐完婚,这话当不当真?五勺说:什么马兰花小姐,外号小算盘,分明是一个泼皮女子!三勺吴侬软语怨叹道:这下奴家可要担心陶少爷娶了个看家的,再也来不得“醉仙楼”了。
    陶四郎说:有什么办法呢,陶家的苦衷大着呢。马大勺说:堂堂陶家有什么苦衷,不过为甩卖当陵那三百亩薄田找一个交通的行径罢了。只是老娘没想到会搭上你一个陶四郎,这也太不地道了。陶四郎说:妈妈你对陶家的事倒是十猜九个准,是不是跟我家老头子有一腿了?马大勺说:你家老头子在东门养了个千媚百态的小桃红,妖精似的,一个就让他露出了老鼠尾巴的底细,哪还有胆量上“醉仙楼”!
    说罢众雌大笑。红唇白齿,笑也各有情态。有的脸红,有的扪胸,有的腰软,有的手舞足蹈,一时间笑了个东倒西歪,春意盎然。
    平时陶四郎在“醉仙楼”口无遮拦,“醉仙楼”上下人等都捡他漏下的话茬反过来盘炒他,陶四郎也不以为意,叹道:妈妈道行高深,陶某只有拜服。马大勺说:陶少爷你明天午后来早些,让老娘好好地把你调教一番,省得日后给马家小姐取笑,面子可丢得大了!
    五个勺齐声说:陶少爷还不拜谢,你可是妈妈破例收下的第一个男弟子呢。
    陶四郎果然一个揖作了下去:妈妈,陶某这厢有礼了。

    实际上楼主马大勺也还青春年少,只是比起其他姑娘来,身材面貌显得壮实有威罢了。次日午后,陶四郎及早赶到“醉仙楼”,五个勺均如盛典在即,纷纷悄然退避。马大勺打开一个大房间,直接引他进去。一见之下,大房间里各种各样的设备不免让陶四郎大为惊叹。素以为自己是“醉仙楼”熟客的陶四郎,他哪里能想到“醉仙楼”居然另有洞天!
    马大勺和陶四郎喝了一杯烫热的红酒后,说:四郎看得出来吗,这儿才是正儿八经的“醉仙楼”!陶四郎说:妈妈,这儿又不是武馆,干吗要添置这些设备?马大勺坐到一架秋千上,张开双腿,稍微的荡了起来,说:你眼睛睁大点,这叫“仙姑送玉”。陶四郎只觉得自己心头一动,依然不明所以。接着马大勺又趴在只有半个阔幅的木轮上,摆成抱马的姿势,要陶四郎拉动她头顶的两个吊环。原来一拉吊环,木轮还会前后摇动。马大勺说:四郎看明白了吗,这叫“卧马岗”。陶四郎看见马大勺不停地往上送起的臀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马大勺指着还有的几种设备说:它叫“天地春”,它叫“晨鸟出巢”,它叫“太极盘”……陶四郎说:好妈妈,我明白这些设备的用处了。
    马大勺见火候已到,便低下身来,朝陶四郎身上的威风磨蹭了一阵,说:来吧四郎,我们从头到尾演练一遍!
    情形种种,自是奇妙无匹。陶四郎风情初开,一番领略过后,已经沉醉如泥。五个勺闻声而至,七手八脚的把陶四郎抬到一个小间歇息。陶四郎小睡一程醒过来,马大勺送上一碗“五龙汤”让他喝下,问道:四郎感受如何?陶四郎说:那情形恐怕只应神仙才会拥有的吧,简直把我快活死了。马大勺说:四郎满意就好。陶四郎说:我这就回家支取二十个大洋过来酬谢妈妈。马大勺说:谁稀罕你家的大洋。不过我得告诉你,你往后要来“醉仙楼”,时间也照样只能是过午三点。你们陶家虽算得上东城的三富之一,三富间却也向来河水不犯井水的,在这一点上我希望四郎能明白我的苦衷。陶四郎说:这个自然,妈妈放心好了。
陶四郎当然明白,东城三富郭、廖、陶套了一个锁链似的连环婚姻,在外人看来,郭廖陶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骨肉联盟就像铜墙铁壁那样牢固。

    三天过后,陶四郎提来了八十块大洋,堆在马大勺的跟前说:往后我来一次要一个勺,轮番下来,五个勺都要,妈妈你不戒意吧?马大勺哈哈大笑道:四郎真有你的,“醉仙楼”的五个勺虽然个个风情曼妙的,手段却非同小可,当心撑死了你!

小桃红

    东城陶家大少爷陶四郎一天有两个大洋的零花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个多月的费用。几天前陶四郎一次性预取了两个半月的零花钱,不免引起了老爷陶瑶山的忧虑:也不晓得这小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陶夫人郭子仪则不然:老爷你咋呼什么,大少爷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总不至于也去养一个小桃红吧,老爷陶瑶山不免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做了天衣无缝的一件事,放在人家那儿却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了。陶瑶山说:子仪你别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郭子仪冷笑道:陶瑶山啊陶瑶山,你做贼心虚了吧?家有一妻二妾不说,你还要拈花惹草,拈花惹草不说,你还要私养外室,一年到头万儿八千地花,大少爷自然是要效仿你的,怎么八十个大洋你就心疼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陶瑶山最恨人家说“做贼”两字。谁做贼心虚了?陶瑶山气急败坏,恶狠狠地朝郭子仪脸上打下一个巴掌:放你娘的狗屁,好男九妻你懂不懂?!说罢甩门而去。
    郭子仪晓得陶瑶山定是到东门仙鼓桥找那个小贱人去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郭子仪想起兄长郭凤鸣“忍以持家”的教导,只好认一个哭字,哭完后便找她的兄长郭凤鸣诉苦去了。

    在东门仙鼓桥一栋叫“碧云居”的小楼里,大早来的人刚好走开,小桃红就又听见有人敲门了。当她听见连续三个均匀的敲门声后,便张开樱桃小嘴笑了起来,尽管笑得苦涩,可她还是想笑。
    小桃红招呼楼下的丫头小瑞开门迎客。气鼓鼓的陶瑶山上楼后,小桃红说:老爷你生的是哪门子气,莫不是我小桃红做错事了?陶瑶山说:小桃红你别多心,让老爷生气的事与你并无关系。小桃红伸出双手狠狠拧住陶瑶山两边的腮帮,说:只是在我看来关系非常重大,我听说你家大少爷去“醉仙楼”踩门道,出手一掷就是八十个大洋!我小桃红也太贱价了,哪比得上人家的分毫!陶瑶山说:小桃红你误会了,我家四郎还是个孩子呢,有点零花钱不假,可就是无论如何也支不起八十个大洋这样的大数目。小桃红说:午间小瑞去买豆花,听见店街上有人这样议论的。是真是假,老爷心中最清楚。陶瑶山说:道听途说靠不住的。小桃红说:算了老爷,我也懒得理论了。以前我总以为老爷宝刀不老,是个真正的大男人,可我今天从你的口气看来,你总想把我当小孩子哄着,这不分明是岁月不饶人在作怪吗?
    以前的小桃红是何等的乖巧,一直都把年近花甲的陶瑶山伺弄得青春焕发、朝气蓬勃。谁料她今天偏要一刀见血,把窗户纸捅破。陶瑶山一怔之下,似乎立即看到了自己肥胖的身体和满头的白发,感到气短和嗅得见自己的口臭,以及因为苍老而日益疲软的雄性。与此同时,陶瑶山大动恻隐之心,看见年轻娇美的小桃红以前对他的投其所好和曲意奉承,也不知道有多少的无奈和难言的委屈。这个柔弱的姑娘还不是因为孤立无援才依附在他陶瑶山身上的,他陶瑶山凭什么要人家百般地迎合顺从自己的意志?不行了,他陶瑶山老了。要是身在贫寒家庭,在他这茬年纪上,恐怕只有等死一件,哪来千媚百态的美人儿伺候在身边的艳福。说到底我陶瑶山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呢?
    见陶瑶山心情低落,小桃红问道:老爷,你怎么不说话了?
    陶瑶山说:小桃红我告诉你,八十个大洋算得了什么!
    小桃红说:老爷是有百万身家的人,八十个大洋当然算不了什么了。
    陶瑶山叹了一口气说:小桃红,老爷毕竟年纪大了,只有委屈你了。不过你只要耐得下性子,半年内老爷为你凑足八百个大洋如何?
    这话即使是老爷哄我的,我听了也会很高兴的。小桃红哭了,整个儿软倒在陶瑶山的怀里。陶瑶山弯下腰来吃力地把这个楚楚可怜小妖精抱到床上去,说:放心好了,老爷说话算话。小桃红说:老爷,我知道你会心疼小桃红的,求老爷今天别凶我好吗?陶瑶山说:今天我偏要让你尝尝老爷的厉害手段!小桃红于是惊叫起来:老爷不要,我好怕啊!
    小桃红挣扎、躲闪,但不管怎样她都处于陶瑶山势力的笼罩之下。这个小妖精就是与众不同,陶瑶山忘记了自己的年纪和不堪入目的丑陋,恨不得一口将小桃红鲸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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