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向森这一辈子也决不会忘记杨翠莲第一次吻他时的那副老练又确实让人心惊肉跳的模样儿:微微扬起脸,下巴翘起,把白皙的脖子拉得更颀长。眼睛闭起,长长的两排睫毛弯弯地立在眼缝上。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鼻翼翕动着,柔柔的气息让人浑身发痒。略大且厚的嘴唇很肉感地颤动着:
“kiss me ……”
除了“喔开”“哈罗”“拜拜”“三克油”,杨翠莲只会这一句英语。
2
龙向森是在卢珏那儿认识杨翠莲的。
到蛇口好几个月,龙向森有一次在大马路上听见一个女孩子大声说着北京话,扭过头盯住她看,记起来,深圳招商局的人在北京招工的时候,他们是先后挨着个参加英语口试的。他们两个人的英语都很棒,十分引人注目。她很神气,甩甩头发就走了。许多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她。他听出来,她是去年从“北外”英语系毕业的,在中学教了一年书,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意,对中学教师的平凡生活感到失望,总觉得有一片更大更大的世界等着她去追求,就跑来应试了。龙向森听了这些,自惭形秽。他去年高中毕业,一直在家里闲得发慌,去打了一次群架,结果上拘留所蹲了两个月。现在一天从早到晚就是给老板开车(从拘留所出来以后,都在大学里教外语的父母亲对他升学并且出国留学失去了信心,懒得过问他的事了。他自己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开车,在应招到蛇口之前拿到了驾驶执照)。另外他也暗中掐了掐指头,比人家至少小3岁(也许是4岁,因为他5岁就上学了),根本不挨边儿,犯不着往那头想了,出了考场,也就把她忘了。
他没想许多,就主动上前同卢珏搭话。她给了他一张名片,然后把身边一个男人介绍给他,那人是从黑龙江来的,块头很大,他们同在一家鬼佬(外国人)的公司里就职。
龙向森后来知道,卢珏比他混得强得多。到底是大学生,担任公关秘书,胜任愉快。老板对她极为赏识,给的工资很高,在整个蛇口区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里边,她的工资在最高的那个档次上。老板叫杰弗逊,是美国人,作风很随便。他对卢珏的亲昵劲差不多引起了他的肥胖的太太的妒忌。龙向森同卢珏正式认识以后不久,卢珏就买了一套分期付款的商品房。然后就忙忙乱乱地张罗着同那个黑龙江人结婚了。到深圳来的外地年轻人,恋爱快,结婚快(离婚也快),不结婚,总觉得寂寞孤单,有什么事没个贴心人可以商量。结了婚,就是两个人一块奋斗,像培根说的那样,有快乐是双倍的,有不幸则一人一半儿。
卢珏有了家,等于龙向森有了家。龙向森没事就泡在卢珏家里。卢珏的丈夫,那个黑龙江人,有一个很伟大的名字,叫李宁,不过不是世界冠军。他很喜欢龙向森。龙向森能陪他喝酒,一喝就喝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们喝酒没有什么话,也不需要什么菜,就是喝,喝,杯子一会就见了底,又上,又干。李宁很满意现在的日子,他在吉林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兴安岭一个山区小镇当办事员,专业也不对口;走了许多路子都调不回哈尔滨,便跑到深圳来了。现在可以说,他所有的同学没有一个能跟他比的。卢珏在一旁看着,实在受不了了,就跺脚,用筷子“梆梆”地敲碗沿儿。卢珏一发火,不是世界冠军的李宁就不敢再喝了。只好去看电视,午夜开始的那场电影,看着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把卢珏搂到怀里,也不管卢珏怎么挣扎,用酒气熏天的嘴拼命地蹭卢珏的脸脖子,一边用脚去踹在旁边的沙发上傻了眼的龙向森:“你还不滚,都什么时候了,还赖着!”
总是这样,卢珏觉着烦了。你看你还有个男人样吗?卢珏开始抱怨,你不能总靠在我身上过,让我给你买房子,买酒,供你享受,你得征服我。不然我会甩掉你的。李宁只是涎着脸笑,对卢珏的羞辱和警告毫不在意,他不信卢珏是那号女人。
于是就爆发了那场争吵。
那晚,他们去参加老板娘的生日晚会,卢珏的到来,让老板杰弗逊心花怒放,早就按捺不住了。
“Hello!”他大老远就作出拥抱的姿势向卢珏伸出手臂。
卢珏把手搭上杰弗逊的肩膀后,回过头狠狠地盯了李宁一眼。
杰弗逊兴奋得一张脸就像煮熟的虾子,开始的时候,他还尽量让自己像一个英国绅士,转了几圈之后,他同卢珏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了。卢珏毫不回避,相反亦步亦趋,同他跳得极默契。
只可惜了那位澳大利亚的灿烂寿星。她今天晚上是格外的花枝招展,流光溢彩,一心要博得丈夫的欢心和人们对一位尊贵而幸福的夫人的艳羡,却没想到被如此公然地冷落了。她“登”地站起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满身像地震时的山岳一般一片乱颤着,走了出去。
李宁先是眼睛发黑,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继而东北汉子的热血终于觉醒。他径直走到舞池中间,对起劲地舞着的卢珏说:
“停下来。”
卢珏斜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倒是杰弗逊知趣地停住脚,耸耸肩。
“你想干什么?”卢珏问。
“我要你跟我回去。”李宁答。
“回哪儿?”
“回家。”
“要回你回吧,我还不想进活棺材!”
卢珏叫起来。
“你再喊我就揍你。”
“你敢!”
卢珏的两只眼睛像要把李宁吞下去。
李宁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李宁只好站着,站在舞池中央,听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冲撞出的声音。
“跳。”
卢珏重新把手搭上杰弗逊的肩膀。
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卢珏却忽然离开了煮饺子似的舞池,来到茫茫然的龙向森身边:
“走。”
龙向森懵头懵脑地跟着卢珏下了电梯,走出公司的大门,抢前几步,打开了车门,卢珏却不进去:
“你怎么一个人跟我下楼来呢?”
龙向森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他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
“你真笨。”
卢珏说着,抬起头看了看高楼上那扇明灭着迷幻的色彩和飘出乐声的窗户。
龙向森这才连忙返身向楼上跑去。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很沉闷,三个人没一个吱声。龙向森把车开到他们楼下,等他们一下车就调转了方向盘。这之后好多天,他都没有到他们那里去。
后来是卢珏给他打来电话,让他用车送他们。李宁要去澳大利亚进行一年专业学习,是自费去的。他们的计划是,一年以后,李宁在那儿找到一个像样的职业(据说那里的职业比较好找),立住足,然后卢珏也去。等有了足够的钱,就去美国攻研究生。在罗湖桥分手的时候,李宁眼睛红红的,卢珏很镇静:
“别恋家,别怨我逼你,啊!”
可是回来的路上卢珏却止不住“嗷嗷”地哭喊起来。龙向森只好把车拐到道边的一座荒土坡后面,让她哭个够。
再后来是龙向森陪着卢珏到杰弗逊那儿去辞职。
再后来就出现了杨翠莲。杨翠莲是卢珏新任职的那家公司的公关小姐。
3
在不去卢珏家喝酒的那段日子里,龙向森的运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次,他送公司老板去广州。半路上,偶然从后视镜里看见翻译一边跟老板说话,一边对自己指指点点。起先他以为他们只是拿他开车作个话茬,没什么叫真的事。跑长途,人免不了会没话找话说的。渐渐地他听出,翻译是在向老板告他的状,说他常用公司的车为自己和自己的朋友服务。翻译不知道他懂英语(虽然招工时他通过了英语考试,但分到公司以后,鉴于他的学历和业务专长,只让他开车,并且或许是由于粗心,忽略了他的外语能力),叽哩哇啦地跟老板说得很起劲,毫不忌讳他。随着老板表情的各种微妙变化,他脸上跟着出现种种阴险的、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个叫何志浩的港佬终于找到一个合适时机报复他了。龙向森以前得罪过他。有好几次,他想用龙向森的车,龙向森不买他的帐。他后来讨过龙向森几次好,请他喝早茶,上大酒店,龙向森来者不拒,可是吃完了,一抹嘴,还是不给他方便(龙向森的哲学是不吃白不吃,能吃得他脱了裤子卖才开心呢)。龙向森知道他用车无非是去会内地来的暗娼。一看他那张土黄色的、浮肿的脸,龙向森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刚到公司不久,有一次他去白云机场接老板。趁等班机的时间,他去候机室的厕所大便。便池的活动门上面刻满了各种神形逼真的春宫图。起先他看得兴致盎然,看着看着眼睛忽然直了:一个直立的男性生殖器上面,呈扇状排列着三个女性生殖器,旁边题着:这回到广州一夜玩了三个咸水妹,真痛快呀!!!落款是:香港何某。有好一阵子,龙向森觉得眼前一团漆黑,漆黑中火花四溅。高中的时候,他暗中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个女生,可毕业之后,那个女生却被邻校的一个家伙搞到了手。他那次打群架,就是为这引起的。即使到了这个分上,他也从来没敢想象过那个女生光着身子会是什么样子。可现在,不知为什么,他老觉得那三个被这个狗娘养的“香港何某”玩过的人里,有一个就是她。他明明知道这根本联系不起来,但他却无论如何摆脱不了这种想象。他当时真恨不得在候机大厅里随便揪住一个港佬把他的头塞进便池的坑洞里去。后来,何志浩进了公司。他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何志浩就是白云机场厕所门上的那个“香港何某”。他过了好些日子,才让自己要揍这个何志浩的冲动平静下来。但是即使那个何某和这个何志浩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何志浩也够可恨的了。在鬼佬面前一副奴才相,对大陆人,却又老摆出一副狗不吃屎的高等华人派头。有一次内地一群很有名的作家到公司来访问,老板倒是彬彬有礼,笑容可掬,这个何志浩却板着一张脸,用鼻子哼着,一副狐假虎威的酸样儿。那些作家却还满脸恭敬地跟他说长道短,远远地站在门口的龙向森一下把手上的茶杯掼到地上(就是差没往何志浩脸上摔),弄得举座大惊。
没茬还想找茬呢,你却自己来找揍了。龙向森感到自己满身的野劲儿“蹭蹭”地直往上蹿。他把脚刹一下踩到了底,车子“吱扭扭”地惨叫了一声,车轮在水泥路上磨出长长的一条黑道,车子差不多掉了一个个儿。车后座的老板和何志浩猝不及防,猛地向前栽了一下,又重重地往后跌在车座上。
“what's wrong(发生什么事了)?”老板惊问。
“怎么搞的嘛?”何志浩斥责,盛气凌人。
龙向森不作声,把两只手上的手套脱下来,扔到身边的空座位上,然后推开车门,走出去,从车头绕过,走到何志浩这一侧的后车门,把门拉开,伸进去一只手,何志浩还没明白过来,龙向森就一下又准确又凶狠地抓住了他的领带,一把将他拖出了卧车。接着就是一顿飞腿,踢得路边的草丛尘土飞扬。
“r的、r的、r的……”龙向森踢一脚,喊一声。
“Oh,God!(哦,上帝!)”老板在龙向森身后大叫大喊。
龙向森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专心致志地踢着,一直踢得尽兴尽意,觉得满肚子就像刚拉完屎那样舒畅了,才罢休。
事情的结果是何志浩离开了公司。他要求老板炒龙向森的鱿鱼,老板没有答应。他于是威胁说,不然他就离开公司,老板摊了摊手:悉听尊便。非但如此,气得差一点发疯的何志浩后来到当地法院去起诉龙向森之后,老板还为龙向森付了一笔医药费和罚款,了结此案。
老板的算盘很精。公司不怎么景气,他本来就打算裁员。龙向森揍何志浩以后,他才知道龙向森懂英语,发现了自己曾有过一个多么大的疏忽。要是让龙向森开车兼一般翻译,需要时再临时雇专业翻译,开支要省得多。
龙向森因祸得福。领到新工资的那天,他风驰电掣地把车子开到卢珏家。
“走。”
“干什么?”
“请客。我做东。”
“上哪儿?”
“随便。”
“随便?那上‘南海’。”
“行。”
上车以后,见龙向森真的把车子往南海酒店开,卢珏喊起来:
“喂喂,真去‘南海’?我可是跟你说着玩的。”
“干吗不去?”
龙向森头也不回,只是眼睛扫了一下后视镜里坐在卢珏身边的杨翠莲。
南海酒店是五星级的。龙向森以前只随老板来过几次,这回他是头一次以东道主的身份来到这里。但是看他的神气劲就像是这里的老主顾似的。一进门,对站在门口迎候的小姐看也不看一眼,旁若无人地一直往里走。
“上哪儿呀,就在这里找个位子坐下吧。”卢珏站在大厅里,不肯走了。
“挤这干吗(其实大厅里空荡荡的),上楼去,要单间。”
“你摆什么谱!我不去,你说呢?”卢珏问杨翠莲。后者矜持地微微笑一笑。
“怎么啦,你?瞧人不起怎么着?”龙向森拧着脖子,眼睛止不住又扫了一下杨翠莲。
“好吧,你要豁出去了,我们还怕什么,走。”卢珏火了他一眼,一把抄起杨翠莲的手。她明白龙向森今天是存心要在杨翠莲面前露一露脸。
他们在一间极奢华的单间坐下来,一张足够坐12个人的大席面就他们3个人。充满了四面墙壁的镜子互相照映着,无穷大地增大了房间里的一切的倍数。
龙向森明明白白地发现,杨翠莲虽然一直垂着眼皮,但只要稍有机会,就在瞟他。那雾似的眼光激励得他热血沸腾,他不断地举起手来打榧子,把小姐使唤得溜溜的。同时不断地评头论足,说是真亏了这么个五星级的酒店,小姐们没一个有模样的,大脑门子,高颧骨,怎么化妆都透着土气,跟北京那些大酒店的妞实在没法比。好像他不知见过多少世面似的。一边批评着,一边就惩罚似的一会说人家羹分得不利索,一会说人家酒上得不及时。接着就一个劲地要菜要酒。
“你是请客还是赌气呀?早知你这么讨厌广东姑娘,我可真不该来奉陪,看来,是我的不是了。”杨翠莲跟龙向森说道,眼睛却看着卢珏。她细声细气地、慢慢地用带着很浓厚的广东腔的普通话说着,脸上仍旧是那种微微的笑容。
龙向森正在嚼一只烧鹅腿,一下噎住了气。他刚才只顾趾高气扬地显摆,忘了杨翠莲就是广东人:
“不不不,我不是说的所、所有广东人。”
“你敢说!”卢珏钉了一句。
“说也没有什么,何必那么紧张。”
杨翠莲“格格”地笑起来。
4
杨翠莲对自己的形象有足够的自信,她的漂亮在整个蛇口都是有些名气的。当初挑选公关小姐的时候,好几家公司都争着要她。不图别的,只要她在哪个地方站着,就会像一个光彩夺目的花瓶一样引人注目。在蛇口,以至深圳,以至她老家广州,追她的人像蜂子一样,什么职业的都有:导演、记者、诗人、写小说的、经理、工程师……谁见了她,都不会轻易忘记。她也很放得开,跟谁都接触,但是跟谁都分手很快。许多给弄得神魂颠倒却又一无所获的人免不了恨她、损她,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她自己有时也很苦恼,觉得这世界也真是怪了,怎么就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她死心塌地地去爱呢。
不过,她也有她的缺陷。她自己心里明白,这缺陷是致命的。上初中的时候,她就没多少心思在书上了,好不容易升到高中,上课就像坐飞机,怎么用心也跟不上。高一还没念完,一个男生邀她去游泳,游到天黑,那个男生忍不住在一块礁石下面按倒了她。他其实很不懂事,只是在她嘴唇上、肩膀上留了几个牙印子,却叫同校几个学生看见了,去报告了学校。学校让他们检讨。她没写,也再没到学校去。在家里呆了些日子,老挨骂,就随着街道上的一伙人到深圳来了。她知道,她所以那么受人宠,仅仅是因为她的脸蛋。除此之外,她就没有什么能牢牢抓住人心的资本了。那些跟她好过又分手的人中,有不少是主动离开她的。他们跟她接触了几次,就觉得没话可说。一问到大海美吗,星星美吗,问到莫扎特、毕加索,问到尼采、弗洛伊德,她就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至于那些公司的老板和经理看中她,则首先是由于商业的目的。他们当中自然不乏多情的人,但在业务上,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欣赏过她。刚开始也许对她抱有极大的希望,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之后,重用她的兴趣便明显地消失。那些风头十足的职位她总也得不到,或者得到了,因为失误甚至闹出笑话又很快失掉。来深圳之后,她先后换过好几家公司,她的身价却始终没有明显的改善。她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得太漂亮了,掩盖了自己其他方面的价值。有好几个鬼佬和香港老板暗示过甚至开诚布公地同她商量过:愿意给她买一套商品房,她不需要到任何地方上班,每月可以获得三倍甚至十倍于现在工资的收入,唯一的职责是他在大陆的时候她充任他的主妇。她不愿意。虽然她知道她的好几个同学,她认识的好多人都做了这种“主妇”。她不甘心,她觉得她的价值还不至于这样低廉。她于是从一家公司换到另一家公司。她目前服务的这家公司的老板对她除了礼貌,毫无热情。卢珏进这家公司更是直接威胁到她的地位。尽管老板后来接受了卢珏的请求(卢珏知道老板因为自己的缘故要辞退杨翠莲,向老板请求,她宁可减少工资也希望杨翠莲能留在公司里,不然就不进公司),但他对杨翠莲的冷淡足以使她明显感到自己在这家公司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她很伤心,打算离开公司,但一时找不到她觉得合适的地方。她对卢珏很嫉妒,但卢珏
真心真意地同情她,又使她没法恨她。
正在她百不如意的时候,龙向森傻乎乎地一头撞上来。
龙向森那天在南海酒店的表现很牛气,很出色,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很成功。回卢珏家的路上,杨翠莲主动问他,过几天她想回一趟广州,他能不能设法用车送她。
“没说的。”龙向森受宠若惊,只差没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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