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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处长有个蜜约,一下午心神不定,好容易捱到下班,司机小刘过来问:“晚上有事吗?”高处长说:“没事。你把车钥匙留下吧。”小刘把车钥匙交给高处长,自己骑自行车回家去了。
    又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机关的人差不多都回家了。高处长这才下楼,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出了大门。此时,天色已暗,路灯昏黄不明,正是下班时间,人流车流如潮。高处长心急如焚,不停地按着喇叭。一个妇女推自行车横穿马路,后车架上一大捆卫生纸没拴好掉了下来。女人只好把自行车支好,弯腰去拾卫生纸。高处长恨不得直撞过去。他把头探出车窗外,骂道:“你找死呀!”女人一听,火了:“我就是找死,你来轧?”高处长噎住。他当然不敢轧,转眼见女人走的不是斑马线,又横道:“你违章过马路,还穷横什么?”女人一指禁鸣喇叭的标志牌儿:“你色盲还是眼瞎,一个劲地叫唤什么?”
    真应了好男不跟女斗这句俗话。高处长摇摇脑袋,只得作罢。女人捡了卫生纸,在车上放好,瞪了他一眼后才悻悻走开。高处长肚子里骂了一句天底下最难听的话,愤愤然而向前开去。行驶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儿,仔细一看:应该右拐,却上了直行道。他一打方向盘,上了右拐车道,见前面虽是红灯,仍拐了过去。
“停车!”一个年轻的警察打手势让他停下。他莫名其妙,减速问道:“怎么啦?”警察只是打手势让他靠边。高处长小声骂道:“邪门啦!”生气地把车停在边道上。他气哼哼地下了车,走到警察跟前。警察向他敬了个礼。
    “我是右行,没有闯红灯!”高处长没好气地说。
    警察指了指路中央的一条黄实线,问:
    “这是什么?”
    “黄线呀!”
    “在交通规则里,黄实线是一堵墙,你怎么过来的?”
    高处长想了想,没多大印象:“我没闯线,我早就拐过来啦!”
    “是吗?把你的驾驶证拿过来我看看。”
    “怎么?这么点儿小事你就想扣本儿?”
    “闯黄线还是小事?”
    “不就是一条破黄线吗?有什么了不起?再说,我又没闯!”
    “我们有电子录像,不信,你可以查看!”
    “我没那个闲工夫!”
    高处长掉头要走,警察跟过去又向他敬了一个礼:“请把你的驾驶证拿出来。”
    高处长慢慢回过头来,打量了一下小警察,点点头:“好小子,跟我较起真儿来了!”
    警察又立正向他敬了一个礼:
    “我在依法执行公务,请你予以配合!”
    高处长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扬了扬:
    “真要?我这证件可烫手!”
    警察将手套摘下来,飞快地写了一张罚款单:
    “请你二十四小时内,到工商银行向阳路第二办事处交上罚款,然后到向阳路交警大队违章处理办公室领取你的驾驶证。”
    警察将罚款单递给他,同时,张开手,示意他将驾驶证放在自己手里。
    高处长冷笑着看了看罚款单:100元!然后将驾驶证摔在警察手里,开上车扬长而去。

    高处长气急败坏地把车停在一家大饭店门口,坐了半天没动。一位戴红箍的老头儿走过来,敲敲车窗:
“同志,交停车费。”
    高处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下了车,“咚”地一声把车门关上。老头儿拍拍他的胳膊,刚要说话,高处长把眼一瞪:
    “滚一边去!”
    老头儿张了张嘴,感觉碰到了硬茬儿,心想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要紧,但他望着高处长的背影还是不由自主地“呸”了一声。高处长好像后脑勺上长着眼睛,老头儿刚“呸”完,他就一脸怒气地回过头来,吓得老头儿赶紧去看天。
    高处长今天实在窝火,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栽面儿。实际上,他当处长之前,或当副处长之前,或当科长之前,或当副科长之前,或进这个机关之前,都栽过面儿。即便是现在,他还是经常在上级和老婆面前栽面儿,不过他是浑然不觉罢了。但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警察面前栽面儿,说实在的,他确实感到了揪心的疼,脸上发烧。他恨恨吐了一口气,调整一下情绪,由一个香气袭人的小姐领着去“伦敦”。
    “伦敦”是一个雅间名。这个酒店的雅间均用国际大都市命名,像纽约、东京、巴黎等等。高处长到“伦敦”后,一位穿着非常跟得上时尚、长相被修整得也算姣好的女士差一点儿就扑到了他的怀里,幸亏旁边有服务小姐目光的挡驾,才不至于上演西方电影里的刺激镜头。
    “你们出去吧,不叫别进来。”高处长说。
    两个服务小姐猫似的退了出去。女人脸上含笑,嘴上却说:“你要干吗?”高处长看了她一眼,忽然看出她点“丑”来:她的眼窝里怎么有好几个小黑点儿,过去没发现?她的嘴角儿有点发硬,鼻子也没什么尖儿,脖子里的皮肤也有些粗糙……高处长不敢再看,急忙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女人感觉到了变化,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嗔道:“怎么?你凉我半天,见面就这个态度?”高处长吧嗒一下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狠狠抽了一口烟。女人问:“怎么?遇到不称心的事啦?”排解不称心的事可是女人的专利。女人——女人姓方,我们应该叫方女士——赶忙凑过去,伏在高处长的肩上,悄声说:“啥事不开心?说出来,我给你排解排解?”男人听到这样的话大抵要笑女人的愚痴。高处长这时也不免笑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想,这个女人可不一般,或许她有什么好办法。于是,便把扣本儿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方女士听。方女士还没听完,就哈哈一笑:“就这么一档子事儿,你也忒小题大作了。当初你就给他一百块钱不就得了,最多你再给小警察顺一张,不就没事啦。为这点小事儿劳神不值得!”
    “你不懂……”
    “唉,这事你以后听我的。我有一个终身不变的原则,就是不和警察打交道。这帮子交警,和他们没理可讲!我违章,他罚款,得,他说多少就多少,我二话不说,交钱走人!”
    高处长脸上先是厌烦,后是失望,最后变成了懊悔——我干吗非和这个女人说这些!方女士一看高处长的脸色,大吃一惊,方觉自己言多语失——这个高处长可也是不能得罪的人物!方女士马上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呸!警察就是他妈的‘日立牌吸尘器’,自己受累,还要给人找别扭。不过,你放心,我一个电话,保准让那个警察是怎么把你的本要去的,还让他怎么给你送回来。”
    高处长一听大喜:“真的?”方女士一挺胸:“我的路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方女士很快又变成了下凡仙女,高处长忘情地在她那满是粉儿霜儿油儿的脸上亲了一口:“好,就瞧你的了!”
    方女士说办就办,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是王庭长吗?我是谁你还听不出来呀……”
    方女士娇笑一声,高处长的心房就乱颤一下。高处长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自在,酸不溜秋地有点烧心:“他妈的,这个狐狸精!”
    方女士脸上灿若云霞,一边和高处长挤眼儿,一边对着话筒撒娇:“不嘛,我现在就让你过来陪我。他们吃他们的,你又不能喝酒,陪他们干吗?过来吧,这儿就我一个人。好,不见不散!”
    方女士放下手机,忘情地说:“妥了,这个老色鬼马上就过来!”方女士见高处长不冷不热地看着自己,心里不愉快地想:“你小子这儿也吃醋?你以为你是谁?脱了衣服还不如个红屁股猴呢!”方女士把脸一沉:“我可是替你办事,你可不能瞎想!”高处长一想也是,人家拚着色相替自己办事,自己再骂人家是婊子,这简直有点儿说不过去。高处长脸上歉意地笑笑:“我会往哪儿想,谢还来不及呢!”方女士问:“真的?”高处长说:“这还有假?”高处长为了证实自己的心情,又在方女士脸上亲了一口。方女士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好,现在我就要下逐客令了。你是不是回避一下?”
    高处长愕然:“我去哪?”
    方女士说:“到哪儿都行,你总不能就在这屋里吧?”
    高处长一想也对,就站起来:“那我到外面散座儿去等会儿。”
    方女士说:“那可有点儿委屈你了。”
    高处长说声“没事”,出了“伦敦”,来到前面大厅,找了一个边上小座位,要了点儿小菜和啤酒,想独自小酌一番,但坐下后,却了无情趣,只是发呆。突然,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击一掌,随后一个粗大的声音连同一股熏人的酒气从背后直压过来:
    “老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高处长急忙回头一看,是牛经理!老相识,老关系,老交情。牛经理一屁股坐下,瞪着眼看看高处长,又看看眼前几碟小菜,摇摇头:“兄弟,这可不是你的作派!怎么啦,出什么事啦,对哥哥说,哥哥给你出气!”高处长笑笑:“没事,没事。我只是……”却无法说清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儿。牛经理认准他有事,豪气、义气、款儿气连同着酒气整个包围住高处长:“瞧不起你哥哥,是不?瞧不起,我走!”牛经理还真站了起来。高处长忙让他坐下,晦气地苦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我的驾驶证让警察扣了……”牛经理一听,咳了一声:“这也算事?你放心,哥哥知道你面子薄,这事就交给我啦!”高处长忙说:“不麻烦了,这事我自己解决。”牛经理把腰一粗:“这事还用着你操心?就凭咱哥俩这交情,哥哥也非替你料理了不可!不是吹大话,出了中国不敢说,在咱这儿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内,没有你哥哥办不成的事!你哥哥也没啥本事,就是钱多。我算来算去,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用钱办不成的事!”牛经理一阵大笑,“走,别在这儿愁眉苦脸了,跟哥哥喝酒去!”高处长一开始还推辞,后一想不如来个一醉方休。于是跟着牛经理去了“巴黎”。

    小警察姓赵,晚上下班时,向马队长汇报了高处长的事。马队长带着他在监控中心仔细看了高处长越轧黄线的录像,证明高处长违章是实,扣押驾驶证,罚款100元的处理是正确的。马队长说:“你是照章办事,没错,回去吧。”小赵还没有成家,住单身宿舍,他洗个澡,看了会儿电视,眼皮发沉,就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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