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新艺娱乐制作公司的老总周建安心里想着怎样跟白萍约会。他知道白萍很顾家,中秋节当晚,白萍肯定与家人一块度过。那么,中秋的前夜呢?
铃……,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了。“是白萍的?”周建安放下手头的文件马上去接。
“喂,周团长吗?我是大伟。听说你们要承办一台中秋晚会,你这个老团长,好歹要给我们这些旧兄弟一个‘炒更’的门路。”话筒里传来了一个浑厚又熟悉的男中音。
由话剧团团长转行的周建安,每回公司承接文艺演出,都少不了旧日搭挡的这些正当要求。
他很理解大伟这位话剧团粤语队队长的苦衷。所以,在这台晚会中,周建安早已打算将一个小品和一个相声的节目留给了大伟他们。
令人头痛的是,这台晚会的赞助商不满意前期在晚会宣传推介中,没有提到他们企业的名字,说是不利于推广他们的企业形象。所以,至今还扣住晚会总费用的50%资金,还提出有可能退出赞助这台晚会。为了此事,周建安昨晚一夜未眠,精神恍恍惚惚的,心情也烦躁起来了。
越是心烦,周建安越是想见白萍,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到白萍了。另外,白萍在新闻界有一帮哥们姐们,看她能不能在晚会的宣传策划上帮忙出出主意。
铃……,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这回周建安不再想到是白萍了。他明白心性高傲的白萍是不会主动给他来电话的。
“喂,哪位?”话筒的那边传来了一位娇滴滴的、又极富诱惑力的女声:“契爷呀,总不见你来电话的,都不关心关心一下我,是不是只挂住白萍?我都知道你不会把我放在心上的。”
一溜的话语,像开机关枪一样的容不得周建安插话,真叫人有点受不了。好不容易,等话筒里的声音稍作了停顿,周建安才有发言的空隙。他说:“莹莹,你都知道的,为了‘情系中秋月圆夜’晚会的事,这几天简直把我搞得焦头烂额了,哪还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什么。”
“我又不是怪你,你当老总当然是做大事,哪敢说你哩。不过,你正在忙的那台中秋晚会,怎么不预我一份,咱们一起玩嘛,说不上我还能帮上你点什么呢。”
对着这位既能干又泼辣的风骚的刘玉莹,周建安从来就拿她没办法。自从认识了白萍后,周建安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刘玉莹。但说句良心话,周建安一直都没有忘记,在他的娱乐制作公司开办之初,已经在本地广告界有相当实力的刘玉莹,曾经给予他多次的关照和支持。
放下电话后,周建安自言自语地说:唉,想来的没来,不想来的却来了。
这时,秘书进来,递给他几封信件和两份当天的报纸。
周建安漫不经心地拆阅着这些信件。一个印有电视台字样的信封吸引了他。拆开一看是两张“白天鹅”的双黄莲蓉月饼票,还有一张用单位信笺写的条子:“老班长,祝中秋快乐!”不用看署名,就凭那一行流利和秀慧的字体,周建安就知道是中学女同学、本地电视台的副台长高岚云写来的。但周建安不明白,高岚云为什么要把月饼票通过信件交给他,而不像以前那样,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说说各自的近况,吃点东西,顺便才留下这月饼票。
唉,女人心海底针,真弄不懂。难怪都说,越有文化的女人越难伺候。周建安在心里一边在说,手里忍不住拨通了白萍的电话。
2
那是一个很高档又安静的餐厅。周建安每次约白萍见面都喜欢挑选环境好的地方。他不知道今天白萍的心情如何,但刚才在电话里,听得出,白萍的回话是挺爽快的。
在周建安的印象中,白萍是一个讨人喜欢又能干的职业女性。她写得一手好文章,性格开朗大方又有几分任性。其实,她有不错的发展潜力,但却不像一些女人那样雄心勃勃,总在为自己设计的目标追赶着。她不善装模作样,一旦干得不开心,不会撑着硬顶。她说聪明的女人该懂得什么时候在成熟的男人面前撒撒娇。男人嘛,就喜欢女人会作小鸟依人状,何况在周建安的眼里,白萍的撒娇和任性都是她这个人本身一种可爱的魅力。
周建安喜欢白萍除了她兼备了能干和小女人的两种性情外,更主要的是她很恋家。这一点,对周建安尤为重要。他无论外表多么自信和坚强,在与异性交往中,其实也像大部分男人一样“有色无胆”。所谓无胆,是他不想玩出火。他怕身败名裂,怕后院起火,折腾不起。所以,白萍的顾家,令他消除了那些无谓的后顾之忧。
可惜都快两年了,白萍对他还是不冷不热,甚至喜怒无常很情绪化。这使周建安在白萍面前从来就不自信。如果单单是为了想见面而约白萍出来,是很难的。这次周建安正被中秋晚会搞得焦头烂额,他想听听白萍的意见,并希望她能出点主意。所以,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见面机会。
手表已经是6时45分了,离说好的时间过了15分钟。可周建安却不急不躁。他一边吸着烟,一边浏览着晚报的新闻。不知为什么,周建安的脾气和他的自大,一到了白萍面前,就会自动消失,甚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这一点,连周建安自己也不明白。有好多次,他在反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声忍气?”
话剧演员出身的周建安,仪表堂堂,身材高大而不臃肿,不像现在很多过了50岁的中年男人那样大腹便便,加上长期浸泡在文艺界,举止言谈彬彬有礼,一直颇得女性的好感。50岁出头的男人,一旦在女性眼里有他的魅力,被吸引的女性年龄层可以从20多岁到50多岁。在不少人的眼里,周建安大概属这类型的男人。
又过了10分钟,白萍才到。“不好意思,正准备出门时,来了个长气电话,出门后,又碰上塞车……所以,让你久等了。”
“不用多说了。约小姐嘛,男人肯定是该等的。”周建安帮白萍把挎包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我可不是有心让你久等的。”看见周建安忙着献殷勤,白萍有几分得意。
“等一等,没什么关系,你能来已经很不错了。”
当白萍用消毒过的热手巾擦手时,已感受到周建安关心的目光,“你好像休息得不太好,是太忙了,还是为了你的大作《新女子烦恼》?”
“别提了,还不知能不能写下去?”
“怎么啦?前几天听你说已经写到第四集的提纲了,怎么突然又说写不下去了?”
“是孙阳卫的问题。咱们不说了。”白萍的神情显得有点沮丧。
对孙阳卫的情况,周建安略知一二。他识趣地叫小姐点菜。
“还是先说说你晚会的事吧。”
“先不急嘛,吃了饭再说。”
“我可没心思跟你吃了饭,又去咖啡厅聊上一个晚上。”
有什么办法,在白萍面前,周建安永远都好像是理不直的。出钱请她来吃饭,还要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周建安告诉白萍,由他们公司承办的“情系中秋月圆夜”晚会,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出台了,而资金还未全部到位。皆因现在新闻界整顿,禁止有偿新闻,在报纸的新闻稿中,已很难出现诸如某某企业赞助的字眼。这一来企业不乐意了,原先答应出的赞助费也就扣住了一半,可把周建安急坏了。
虽说白萍已离开报社有三年了,但她当记者时人缘好,又有活动能力,上上下下都跟她关系不错。她这个人心里软,谁向她提出帮忙,她绝少会说“不”字。
如今望着周建安一脸的不安和烦躁,白萍放轻了口气说:“你不妨把实际情况跟赞助商直说了吧,在稿件中没能提到企业赞助,既不是记者的疏忽,也不是我们没有诚意,是因为整个报业的情况都在变化。”
周建安为难地说:“话虽这样说,但人家企业是做生意的,在商言商,没那么好说吧。”
“要不跟电视台谈谈,与他们一块合作直播晚会,怎么样?”白萍脑袋瓜一转又提醒周建安。
“跟电视台合作当然是好,但要直播一台晚会,没有十万八万可干不了呀,恐怕没那么容易。”周建安忧心忡忡。
“你谈都没谈过,怎么那么快就下结论了,去找你的台长同学问问,给一个现成的晚会他们直播,说不准还能讨个优惠价呢。”
“唉,”周建安换了个抽烟的姿势,用手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服帖的头发,他从来都很注意自己的形态,特别是跟白萍在一起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安像是半开玩笑半自言自语地说:“你好像很懂行,还说出个什么优惠价,是有点市场意识嘛。但问题往往是做的比说的要难呀。”
“唉呀,看把你愁得这个样子,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一样。咱们可以用两条腿走路的办法,一是找电视台合作,二是试试找刘玉莹,听说她们的广告公司代理了一家日本电器产品的全年广告,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广告代理费。”
“在这个时候找刘玉莹救场好不好呀?”少顷,周建安又在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不方便出面跟刘玉莹说,你跟刘玉莹熟,最好你先去说说看吧。”
“咦,这是怎么说的。你们不早就认识了吗?也曾经合作过,干吗要我去当说客。”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周建安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你也许不知道吧,自从我跟你来往后,我就觉得刘玉莹对我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你是不是觉得人家在商言商,有点俗气?你可别自作清高,说到底也是文化生意。”白萍对周建安说话,很少注意他是否能承受得住,总是直来直去的。
“试一试吧。刘玉莹这人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就当朋友求她通融一下。”
“别装得那么可怜的。好吧,看在你说过帮我找钱拍电视剧的分上,我就做一回丑人吧。”
不管白萍平常怎样与周建安耍脾气。从心里,她是敬重周建安的为人和做事的认真劲,可就是不大情愿在他们的交往中掺进那么一些别样的感情。因为她对周建安就是“没感觉”。
“这就对了,白萍。所以,我要找你,一是因为我想你肯定会帮我的,二是你熟悉情况,又能说会道的,希望这次能顺利。”周建安亦喜亦忧。
“电视台有那么多的关系户,只要能说服他们与你们公司一道搞中秋晚会,经费的问题他们自然会有办法的。听说前一段时间与电视台合作台庆晚会的企业,正是刘玉莹她们广告公司的大客户。你不妨去问一问你的高台长。”
“怎么是我的高台长,这玩笑可不能乱说。”
“说句笑话还用得上那么紧张,是不是心虚呢?”白萍有点穷追不放的劲头。
心情好转了的周建安轻轻拉着白萍的手:“白萍,吃过饭,咱们到隔壁的咖啡厅坐一坐,就半个小时,很快的,好吗?”
轻轻地甩开了周建安的手:“何必呢?正经事谈妥了,饭也吃完了,我该回家了。”
“去咖啡厅坐坐就不是谈正经事了吗?白萍,不要老是这样板着脸孔对我,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周建安近乎哀求的语调,去换来白萍一句:“这没用的,我们还是走吧。”
出了酒店后,周建安截了辆“的士”送白萍回家。
车上,白萍已经想着她在家的女儿……
乘着“的士”遇上红灯急刹车的机会,周建安把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了白萍柔软又细长的手。这回白萍没有收回她的手。
3
“妈妈,你又要出去?”正在“煲电话粥”的女儿看见高岚云在换衣服问道。
“是的,我和周叔叔他们一起去陈老师家里坐坐,很快就回来的。”
“今年的中秋节,我们是不是还同周叔叔和他的女儿一起,开车上白云山赏月啊?”
“唔,看情况再说吧。”
周建安和高岚云的女儿都是1977年出生的,现在都是大学三年级。高岚云的女儿在商业学院读企业管理,周建安的女儿在外语学院学英文。她们一个性格文静内秀,一个开朗活泼。因为,两边家长曾是大学同学,现在又有工作来往,她们也随着大人的来往而成了朋友。但因为彼此的性格不同,始终是一般一般的朋友。
已经成熟了的两家女儿,隐隐约约觉得,各自的大人出来见面,要把她们带上,说是等她们多些交流一下。实质上,可能是比他们单独两人见面要方便一点。
换下了上班常穿的套裙,高岚云一身飘逸随意的着装。那黑色底反衬着白色小圆点的连衣裙,上乘的衣料,适中的品牌“马狮龙”,加上恰到好处的圆领造型以及在脖子上的珍珠链,将高岚云中年女性的成熟风韵显示出来。
高岚云没有值得炫耀的家庭背景,作为女性,她也不是那种叫人过目不忘的美人。能拥有今天的地位,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拼搏,在这过程中,她学会了克制,懂得自律。在单位的人事关系中,不卑不亢,不结私交,不露心声。在朋友圈中,能开心见诚地谈谈话的就数周建安。所以,每当中学校友发出聚会约见,无论再忙,她都乐意去见见周建安这位中学时代的老班长。
立秋已过,晚风带着少许的秋意,凉爽怡人。高岚云提早了出门的时间,悠悠然地走着,因为是私人活动,所以,她没叫司机,准备截一辆“的士”。没走多远,她发现宿舍大院的门口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有几分眼熟。这时,从车上走下来了周建安。
周建安总喜欢穿白色的西裤加上深色的丝质上衣。他的这身打扮,有同龄人说是扮“后生”。他听了总是不以为然。而坦白地说,看上去,他的确比其他的同龄人要年轻。周建安一手拿烟,一手握手机笑着朝高岚云迎上去:“我说你应该出门的,怎样?我算的时间还是很准的吧!来,来,上车吧。”
不容分说,高岚云和周建安先后低身坐进了小车的后排。
“你怎么会想到来接我?”刚坐下却还在整理裙子的高岚云难掩这意外的高兴。
“我今晚有个应酬,在新世界酒店吃饭。我看还有些时间,就绕路来接你。”
“那怎么不先打个电话过来,万一我也有应酬呢?”
“你们家的电话老占线,是不是你女儿在‘煲电话粥’?这也好,给你一个惊喜嘛!”
高岚云整理好裙子又在拨弄头发。她的手似乎闲不下来。她的心情一旦有点异常,手就会无意识地忙着。从见到周建安到现在,短短的时间里,高岚云的情绪经历了一段外人无法知道的小波澜。首先是感到意外,马上就感到受异性呵护时的得意之情和某些虚荣感。而得知周建安是顺路来的,不免生出一阵酸溜溜的滋味。但很快又恢复出白天一个台长的自尊和矜持。最后又重以一个老相识的女同学身份出现,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亲切。
如果,当时可以用电子计算器的曲线来描绘高岚云的心理变化,呈现的将是一条起起伏伏又理不清的曲线。这一点,坐在高岚云身旁的周建安绝对不会想到。
黄昏的马路不怎么塞车,不用20分钟,车便开到了河南大道,离陈老师的家越来越近了。周建安用词谨慎地提起了关于晚会合作的事情。“岚云,我们公司最近正在策划一台中秋晚会,构思和节目都定得差不多了,看你们电视台有没有兴趣,也算是帮我们公司一把,能否对这台晚会进行直播?”
“搞中秋晚会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创意,我们台本来也有过这个打算,但是主要是刚刚搞完了迎香港回归的大型晚会,人手不足。现在你们既然已有一台晚会的方案,那台里可以考虑一下的。”
听高岚云如此一说,周建安原来绷紧的神经一下放松了一半。他正在继续介绍晚会的演员阵容和节目编排,高岚云又接着说:“这台晚会是香港回归后的第一中秋节,一定要把它办得上档次的,晚会质量是至关要紧的,其它的都好说。”
“那一定,那一定。我们肯定会保质保量,不让电视台丢脸。”因为,从一开始周建安心里就抱着求助的态度,哪怕是高岚云这样的老同学面前,也似乎是低了半截似的,谁叫人家电视台就是财大气粗。这年头都向市场经济转轨了,谁有资本谁就拥有了成功的机会。
“岚云,有了你的支持,晚会就好办多了。”
“这样吧,晚会的事你具体找文艺部的蔡主任商量。我的原则是要抓好质量,经费不是主要问题。”高岚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话说到这分上,周建安已心满意足了。他觉得今晚的同学约会真是帮了他的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