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村和妻子吵了一架,忍无可忍走出家门,在阒无一人的矿区公路上。背叛妻子的念头再次如闪电般掠过他狂风巨浪的脑海。
晚霞消逝的时候,这座远离都市的矿区所有路灯都亮起来了。夜色静谧而温暖,不禁使牟村想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牟村不止一次在电影电视和彩色画片里领略过莫斯科风光,还通过那些优美动听的俄罗斯歌曲更深层次地感觉到那种异国的浪漫情调。牟村便愈加对这座到处是灰尘和烟雾的矿区充满怨愤。
看来,我是一辈子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了,我在这里上班、吵架、生病、老死,就像俄国诗人普希金在诗里说的那样:我的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消逝,没有神性没有灵感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牟村在绝望中鬼使神差地想起他疏远了许久的“狐朋狗党”毛郎、房辉和王一鸣。在单调乏味的日子时,牟村一度与他们结成了棒打不散的麻将四人帮,常有几天几夜连续聚赌不离桌的壮举。为此,牟村的妻子与他们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逼迫牟村退出了四人帮;后来,牟村又因埋头爬格子写小说不问家务,遭到妻子更为猛烈的攻击。“狐朋狗党”们揶揄牟村说:你还在过着旧社会的日子,我们想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可你前怕狼、后怕虎,真他妈没卵子!三人因此丢下他这个老大难,改弦更张把兴趣转移到了别处。现在,牟村想起了老朋友,便到路边电话亭里发拷机找他们。
他们刚刚喝完了一场酒,正打算去集贸市场“散散心”。
牟村明白他们所说的“散散心”是什么意思。他本不愿卷入他们的活动,但在这种时候,他奉劝自己不妨去开开眼界。他甚至很想像他们那样放浪形骸一次。
牟村是一个生性浪漫的业余诗人。二十岁的时候,他最大的人生理想是“为美丽多情的女人写作”,就像普希金那样。后来,却娶了个并不欣赏他写作的妻子。理想和志趣的差异使两人之间的冷战热战愈演愈烈。同时,婚姻像一道厚重的监狱之门,把他与妻子之外的所有异性彻底隔绝了。他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他痛恨平庸,一如既往地渴望着新奇与冒险。二十岁的憧憬和激情常在夜静更深时轻轻叩击他尘封多年的心扉。他渴望背叛单调乏味的生活,渴望背叛变得越来越庸俗的妻子。他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折磨自己的。他只知道现在,即使是坐在职工医院的门诊部为患者看病,他也在想着找情人的问题。因此,他对年轻女患者特别留意,尽管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厌烦。如果说以前他对女人的幻想只是像节日夜空里不断升起的焰火一样瞬隙即逝的话,那么现在,只要他向哪个姑娘瞟上一眼,他的目光就会像CT扫描仪似的锁定在某一方位,脑海里则像荧光屏似的闪现出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面。一个姑娘从他眼前“扫描”完,他立刻就瞄准第二个、第三个。以至于后来,无论是在门诊部上班、在马路上闲逛,还是在家里看电视,只要一见到女人,他就会潜意识地把她们当作可以选择的目标,用颇具穿透力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分析她们的优缺点。
眼下,对妻子的愤恨已使牟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一定要让幻想变成现实!他心怀鬼胎地跟在毛郎、房辉和王一鸣身后漫无目的朝集贸市场走,铤而走险的感觉使他心神不宁,随时作着撒腿逃跑的准备。
天光下,牟村看见毛郎的宽边眼镜片闪闪发光,很像某个战争片里的敌情报官鼻梁上的道具,又有点像电视里介绍过的某种现代化反雷达装置。牟村想,毛郎的处境也不比自己强多少。毛郎的婚姻属于那种凑合型。毛郎和牟村一样曾经有过许多幻想,但他的老婆肥壮而凶悍,毛郎长期屈服于她,心有不甘,想离婚又怕经受一场天大的灾难。老婆娘家很有势力,毛郎不敢轻举妄动。毛郎是一个聪明人,从不让自己陷入体无完肤的境地。他把老婆哄得很好,但同时又决不委屈自己。这一点令牟村自叹弗如。毛郎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寻找艳遇,且常常顺利得手,成功率极高。相比之下,房辉和王一鸣就差远了。房辉的婚姻状况与毛郎基本相似,但个人条件远不及毛郎,所以总难找到安慰,总显露出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毛郎常讥笑房辉“什么死猫烂狗都想闻一下子”。王一鸣则是个得过且过的单身汉,总羡慕早日结婚过上家庭生活,但同时又嫉妒别人的艳遇,常有一些隐藏的不轨行为。王一鸣刚分到职工医院时像腼腆的中学生。可有一次,牟村偶尔推门走进他值班的诊断室,看见他为一十七八岁的少女检查身体。王一鸣捧着那少女的乳房细细抚摸,目光痴迷如在梦中……看见牟村,他的脸刷地红遍了耳根。后来,牟村要王一鸣“交待罪行”,王一鸣一脸得意地说:那女孩八成是个“货”!我刚一把听诊器伸到她腹部,她就把一对白花花的奶子撸出来,“这儿、这儿”的要我检查,还连声说“满舒服”,我当时乐坏了,告诉她说:你舒服?我比你更舒服!
牟村常常冷眼旁观他们三人的日常活动,得出的结论是堕落。他在他们相继变成“老枪”并争先恐后寻找艳遇的时候,仍然一如既往潜心于诗歌创作。可有时候,牟村的脑海里也常常不可救药地浮现出王一鸣抚弄少女乳房的情景。他认为他自己也在堕落。
牟村其实并不在意去集贸市场“散心”的结果。他只看重行动。他一向认为过程重于结果,人在过程中有一种相对充实和美好的幻想,而结果往往不尽人意。这种逻辑正好与毛郎相悖。毛郎喜好长驱直入,极注重实效。他曾批评牟村说:你有一种自我挫败的心理,这导致了你很难走出水深火热的生活。
牟村想起这句话就觉得窝囊,便恶作剧地把话题朝老婆方面引。没料到这根本就扫不了毛郎们的兴。毛郎的回答直率而客观,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他说:现在什么年代?谁管谁呀?老婆有老婆的世界,我有我的天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犯不着疑神疑鬼抓对方把柄。再说她经常上夜班,想抓也抓不着。
房辉抢头功似的拦过话茬:我老婆就从来不管我的事!她明知道我在外面有“情况”,也不和我翻脸,哼,就凭她那副黄脸婆相,她敢?!
毛郎干脆赤裸裸地吹嘘自己近来泡妞的战绩:我昨天又解决了一个!这是今年第二十六个,总共已干掉了八十三个,预计年底可过一百大关!
房辉愤愤地插言:老毛哇,你平时总要我替你当马前卒,到头来,全都成全了你一个人的好事!可你牛皮吹到如今,还一次都没替我介绍一个呢……
毛郎理直气壮地打断他的话说:你他妈别拉不出屎来怪茅坑臭!上次我给你介绍了一个,关键时刻,你他妈叶公好龙,逃得比铳打慌的兔子还快!怪谁呢?怪你自己没卵子!
王一鸣在一旁听得直咽口水,忍不住拉毛郎的袖子说:你别饱汉不知饿汉饥,旱死的旱死,涝死的涝死!你老兄路子野,给兄弟找个老婆吧!
毛郎说:你狗日的是闷头鸡啄米吃!披着白衣天使的外衣暗地里糟蹋了多少黄花闺女?却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你不是经常爱到“新娘美发厅”去“洗头”吗?还唱什么“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牛羊去喝水,倒见和尚来洗头……”
毛郎突然住了口。牟村注意到毛郎那双善于发现的眼睛瞄准了一个目标。毛郎本来是去烟摊买烟的,当他边说话边朝烟摊走的时候,他那茶色镜片后的眼睛骨碌一轮,就瞄到了一个款款走过的身穿超短连衣裙的漂亮女孩。毛郎前倾着脑袋,镜片后凸起一对红光铮亮的眼球,随短裙少女的一举一动左移右移,良久,他呷了一下嘴巴,喉节处好像有个鸡蛋在上下滚动。卖烟的老头热情地催促了他好几声,他竟毫无觉察。
触景生情,牟村想起了毛郎曾以一种“滋味浓处减三分让人尝”的慷慨给他介绍的一个姑娘。那是个会抽烟、会喝酒,一看就是专门吃男人饭的那种女人。牟村显然没什么可供她“吃”的,却天真地希望同她在夜色里散散步,或者听听音乐、谈谈文学什么的。那姑娘讥笑他是个“生瓜蛋”,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他的提问。姑娘很爽快,开口就称自己“至少玩过两打以上的男人”,她一脸自豪地说:他们都以为占了我多大便宜,其实,究竟谁占谁的便宜?只有天知道!牟村觉得这姑娘不简单,说出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牟村一时大发感慨:看来男女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场逐鹿之战,战争持续了几千年,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牟村跟着毛郎三人穿街入巷,来到位于矿区闹市区的集贸市场。一路上,见到警察模样的人牟村就有些紧张。毛郎神神秘秘地介绍说:这儿一到晚上八九点钟就有许多“西洋景”。这话使牟村有些紧张起来。走进破败的集贸市场,毛郎开始长颈鹿似的伸着脖子东张西望,探测的目光几乎扫遍了每一个昏暗的角落,他那副极有学者派头的眼镜闪烁着勤奋的光芒,使犹犹豫豫的牟村得到了少许安慰,打消了中途撤退的欲念。但是,兜了几个圈子,除了见到一两个蓬头垢面的疯子外,并没有发现一个女人的影子。毛郎尴尬地搔着脑袋对牟村解释说:今天天气有点儿不对头!要是前几天……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毛郎很老到地指出,那个从烟摊边走过去的短裙少女就是一个“货”,几天前她在集贸市场露过面,要是天气好,她是不会这么早就开溜的。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工人俱乐部的服装第三层楼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许多人坐在里面。四个人无所事事走到楼前。房辉说:这几天俱乐部的服装裁剪培训班开课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来参加,说不定可以遇到几个“货”!王一鸣一听,马上来了情绪,撺掇毛郎和牟村一道上去看看,牟村稀里糊涂跟着他们爬上三楼。宽敞的大厅里果然坐满了鲜亮可人的女子。一位戴老式眼镜的瘦小中年人一手拿书,一手捏着粉笔头,在黑板上起劲地圈圈点点,讲课声音之大超出牟村意料之外。毛郎咽了一口唾沫,不无妒意地对牟村说:这个家伙我认识,老淫棍一个!不知废掉了多少漂亮姑娘。
牟村不知所措地望着那些因他们四人的出现而交头接耳的姑娘媳妇们。突然,他被两道惊诧的目光逮了个正着——竟是他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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