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dd.gif (31883 bytes)     这一早上,幺妹来到店门上,门锁竟是扭开的,她怔了一下,推开店门,人便像被烫着了,惊得尖起一嗓。临街店铺里的人,听到喊声,全都慌神跑过来,伸头探脑。幺妹的店铺,麻麻糟糟乱,一片倒海翻江模样,货架趴在地上,货物零零散散。竟是被贼偷盗了。
    幺妹傻在门上,僵成一根木头。街人叽叽喳喳,说幺妹这下,最少也得损失近万元。眼下年关将至,这一祸害,幺妹不一定还能撑得起。幺妹软塌在地上,脸上菜色青黄,接着就哭了起来。幺妹孤家寡人,平日并不总是睡在店里,盗贼一定知道这点。
    当日幺妹报了案,然几天过去,连那贼人的影子也没见。派出所老张说,事属小偷小摸,大案要案都忙不过来。幺妹听了,酸酸哭一鼻。邻店的张家女人过来,立在门上看一阵,说幺妹,你咋也得雇个伙计了,人越是舍不得,越要出事哩,该破财破财,找个人看管着,到时有个唤声,咋也顶用些。
    幺妹琢磨是理,谁家开店,孤单单没个帮手呢。眼看到了年前大忙日,多个人手,总才对路。次日早上,幺妹也就找了个伙计来,伙计姓王,本要找房住下,幺妹就让他看店连住房,白天一同卖货进货,搬搬运运,出些力气,晚上睡在店里看房,将就凑合,也算两全其美。
    店里有了帮手,幺妹总算喘过一口气来,只是两人开销,日子更紧,幺妹心想,说啥也得熬过年前这段苦日子。
    谁料,那日早起,店门却又大敞大开,一股寒气由性子在门上吹,幺妹怔愣一下,忙去临街铺子找那伙计,却没有一点踪影。幺妹慌慌转回店,又去找那钱匣,这时她心上已经一阵阵扑腾,分明感到几分不祥。钱匣里果然空空荡荡,幺妹激灵冒出一身冷汗水。街人看幺妹脸上厚着一层惊白,知道事不对了,都围拢来,至尾,都叹声,料定那伙计是跑了,一准还偷了啥。幺妹点点货物,果然是缺了啥,加上钱匣里的零用,一共够上两千多块。损失虽然不多,但幺妹如此倒霉,总是背兴,不觉泪又流出来。街人看了,都怕连累,扭身匆匆走散。
    幺妹哭罢,关门点了长香,供了桌上菩萨。凄凄楚楚声音,让那观音娘娘,拉她一把,最少不要再出事情。门外,臊嘴娘们儿,反似刀子刮过来,说那伙计,准跟幺妹有一腿儿。幺妹晚上关紧店,插严门,尽剩男女俩儿,谁知黑里鼓啥。幺妹粉皮嫩肉,一笑一狐媚,黑灯瞎火,哪个经受住,两人床上一准拧麻花儿。有人说那小子近来刀子瘦,准被幺妹吸干了精血,抽光了骨髓。咋看咋如街上一柴狗,不跑等啥哩。西街这块儿,一街破嘴烂豆腐。
    就这时候,街上突然传出话,说赵仁、李大炮等人,都想趁这机会,夺下幺妹的这间店铺。这消息让幺妹愣怔。幺妹不知,这几天里,那狠毒毒的诡计,已经从暗里泛了上来,正在西街上蔓延。西街上的生意人,个个都狠,吵吵幺妹关店的音音调调,似已敲响的锣鼓家伙,幺妹关张日子,真像过不了这年。
    这天晚饭过后,幺妹火火急急,跑去提前交了吴妈一千块钱的房租费。吴妈惊着,说幺妹,你这是干吗?咋像个赶死鬼!
    幺妹勾了头,她想吴妈不会不清楚,这几日,她因倒霉,总有人暗下想夺她的这间店铺。她不能因为给不起房钱,再让吴妈不放心。吴妈猜中了幺妹心思,嘴上却说,幺妹,千万别想得太多。

    这日早上,天气冰冰凉凉地冷,黄黄的日头,稀稀松松。幺妹立在门上,眼巴巴地等着一个人。她向街上死瞧一阵,又死瞧一阵。幺妹茫然多日,终想明白一件事情,现在她咋也要找个人,为她伸把手,不然日子真就难熬下。
    那人若是转了来,幺妹准就啥都依了他,摸一把,亲一口,她都接下就是。幺妹终于想通,人生在世,总要过了眼前这一步,不然咋有那么远呢,只有尽剩等死哩!
    年关将至,整个西大街,都要炸了一模样。这几日上,从早到晚,人都丢魂一般。店铺门前,一面面幌子,在风里噼里叭啦响。幌子下站满笑佛似的老板。眼下这景,各家一个月的收入,便能顶上小半年的光景。生意人都红了眼睛,整日扯嗓高声叫,斗架鸡般仰脖不停闲。
    而幺妹的店铺里,却是少有的冷清寡寂。在最该进钱的时候,幺妹的店里却蔫得没有一丝响动。这会儿的幺妹站在门前,迎着刺刺冷风,向街上深一眼、浅一眼巴望着,是等着那憨人朱喜贵。喜贵三天两头,便会自动迈腿进来。
    幺妹不知今天喜贵来还是不来。幺妹难就难在这里,她不能主动去找喜贵,那便要惹下许多是非。幺妹是个寡妇,人又花儿样动人,还长着一对儿惹男人的大奶。平日不咋,也要遭一街女人恨几回,编一街筒儿腥臊故事给她。风言风语,一直伴于幺妹左右,一动身,一迈脚,便准抖下一堆风骚来。

    前年幺妹男人死于水淹,事情险些把她掀倒。她痴痴呆呆地半年过去,便狠心把孩子送回了娘家,租吴妈一间街面房,开起了这间小店铺,摇摇晃晃,支撑到今。去年装修,购置柜台,花去小两万块。那钱,都是偷摸和朱喜贵借来的。
    喜贵是个憨人,一脸红紫疙瘩,大头大耳阔鼻,总想啥时摸下女人,可街上女人见他只笑。喜贵心里的女人,也就落下寡妇陈幺妹。
    冬日太阳,黄黄软软,挂在镇子中央,像个不明不亮的黄柿饼儿给地上铺了淡淡薄影子。幺妹似片枯叶,抖抖索索,在门前愣望着天。她身后的货架上已经稀松得不见了啥,也似这数九寒天,冰冰冷冷没了一丝热乎气。幺妹不觉突然想,大概不久,她真的是要完了。这样等下去,早晚也会把她逼疯。这想法使她心上忽悠一下。她赶紧回到店里。这时门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随一声门响,推进一街喧闹。幺妹脸上,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笑。这是朱喜贵,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死鬼。喜贵人已立在门上,幺妹却不回头,装做无事模样,不知门上是个谁。喜贵立在那旮儿,挂一脸破破烂烂笑。
    幺妹头不回,直身说一句,今个关张,看不见没货!
    我是朱喜贵。喜贵喊一嗓。喜贵是憨,感觉不到幺妹这是要故意绷一绷。幺妹拧转身,真想骂他一通哩。喜贵贪婪地瞄着幺妹一张漂亮脸,又瞄那胸。幺妹的胸脯高高的,里面装着一对儿惹是生非的大奶子。西街上的男人,没个不爱。
    幺妹被喜贵看得就像被他抓住了奶子不放,她退一步,却又猛丁儿想,今个儿是要求他喜贵呢,便又往喜贵跟前迈一步,使劲想,不管整啥法儿,也要让喜贵帮她一把。喜贵长一副傻脑子,倒也看出,今个儿幺妹对他很好哩。
    幺妹又往前迈半步,身子几乎贴住喜贵。喜贵不知幺妹这是啥举动,一腔热闹情感,顿时在肠胃里翻腾不已。他突然伸出手,猛地在幺妹的胸上摸了把,又忙缩回来,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却似占了多大个便宜,慌张得退一步,跟着自家倒先嘿嘿笑起来,一脸的不自然。
    幺妹轻声道,你就会占这便宜。事情反就成了喜贵欺负女人哩。
    喜贵听出今个幺妹不恼。色胆又涨涨,猛地拉下幺妹的手,总算破了往日的老鼠胆。
    幺妹装做不理,心想,喜贵这样子,早晚要被别的女人耍。喜贵太傻憨,总也看不出深浅来。喜贵脸上挂了一丝满足感,等着幺妹的骂声哩。要是平常,幺妹准要瞪眼骂几嗓儿。那时喜贵就咧嘴笑一笑,挨完骂,狗癫狗癫退出去。
    幺妹今个儿却没骂,喜贵扭扭身,疑疑惑惑找骂声。幺妹迈一步,突就拉起喜贵的手,飞快瞟眼门外,把喜贵的手猛地放在自己胸脯上。喜贵丝毫没料到幺妹这一手,吓得惊惊颤颤,红脸红脖,嗓眼儿里干涩涩的好难受。可手已按在了幺妹的奶子上。他浑身麻酥,肚里就像灌了老烧酒,顿时感觉,该了幺妹一大堆,几辈辈也还不清那债。
    幺妹是女妖,喜贵猛丁儿就想起一街人的这个话。幺妹说,喜贵,我没货了,你得帮我进货呀,这个年关,我就靠你了。那声,那调儿,似猛地把一座大山扔过来。喜贵心里咣当一声,五脏六腑都往下坠。这时的幺妹已经飞快地闪开身子,离得喜贵几尺远。喜贵怔在那里,身上的热劲还没退,但终将是醒转来,似玷污了幺妹一模样,慌张着,一脸丑兮兮,愣怔怔模样。
    门外光线,已近晌午,斜里照于窗上,半白半暗。幺妹正正衣服,这戏算是告一段落。你要多少钱?喜贵张开嘴巴,因摸了幺妹的激动,使他的声音还在颤抖。借你两万块,不能再少了,过了年就还。幺妹急切着,眼睛火辣辣地盯住喜贵不眨眼。
    喜贵立着,像根木头,在想咋样才能从家里弄出两万块?要是别家,无论哪家,喜贵拿出三万块来不打紧。可对幺妹,他爹那关却不好过。要说心思,喜贵借钱给幺妹,白给才对他胃口,给得像一个锅里才对头。可爹那关咋办?平日爹走在街上,目光总是搓成绳索,瞄着幺妹的小肚子,死盯死瞅不放,好像他傻喜贵,早晚要在那旮儿生米做成熟锅饭,让一街人笑话。
    幺妹看着喜贵立成一根儿死木头,道,喜贵,你回去再想办法,我可等着你啦。
    喜贵走后,幺妹的心情反而变得更糟,她突然觉得喜贵根本没有把握。至尾,待完全冷静下来,她几乎肯定,这如同空等没有两样。
    时间已是中午,冬天模模糊糊。街上的叫喊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更多来逛西街人的脚步,形成更高更猛的声浪,声浪一波波荡着,简直就像一个燥热难挡的夏日。这一街的叫闹声里,是应着一街人的活法。西街人就得这样乱乱哄哄,混混沌沌才能过下去。谁静下来,谁就等于被人吃掉,挤垮,丢了性命。在这西街上,谁也逃不脱这累人要命的活法儿。谁敢清静哩,那是最不敢的事情。
    这会儿,幺妹明明白白有一种感觉,或者她很快地被一街人吃掉,或者她的身边就必须发生意想不到的奇迹。幺妹被这个幻觉支撑着。随着这个幻觉,幺妹心上那若明若暗的东西也一直飘忽着,她的右眼也开始跳个没完。随着这跳动,一个人影开始在她的心里渐渐扩大。
    这人就是张永庆。在这个关键时刻,幺妹不能不想永庆了。这使她先是打了个冷颤,一阵哆嗦过后,幺妹骂一声,狗日的,要是人,这时你咋也应该露一面。幺妹爱着永庆,可也恨着永庆。两人的关系,要说早就断了。但两人要见,转过三两个街角,也就见着了。可两人都避着躲着。往日爱时,幺妹老想咬永庆一大口,后来恨时,也想咬他一大口,无论爱时恨时,幺妹都对自己说过几回回,再不想那狗日了!可心里却生生忘不了,丢不下。平日只要一丝牵动,那整片的情网,就会被牵动起来。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