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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暗路:小说的反文明

 
  作者:邵建

  小说的反文明?

  是的,在这个题目下,我想从林琴南说到鲁迅。

  林琴南的为人所知,不仅在于他的"林译小说",即依据别人的口述翻译西洋小说一百七十多种,是用文言;而且更在于他在新文化运动中是一个著名的反白话文的急先锋。以今天的我来看,反白话文也没有什么了,无非就是当时的一种观点,而什么观点都是可以表达的。但我无法掩饰对他的反感。我反感的不是他之反白话文,就像我更不反感当年施蛰存建议文学青年读一读《庄子》和《文选》,尽管因此他被鲁迅骂为"洋场恶少";我反感的是林琴南那种反白话文的方式。这是一种什么方式呢?

  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七日,林琴南在《新申报》上发表小说《荆生》,用小说中的三个人物田必美、金心异和狄莫分别隐射当时提倡白话文的三个主将陈独秀、钱玄同和胡适之。说这三人聚集陶然亭,一会攻击孔丘,一会鼓吹白话,于是,从隔壁出来一个叫荆生的伟丈夫,把他们三人打骂了一顿。次月十八日,林再接再厉,又在《新申报》上发表小说《妖梦》,依然是用影射法,影射上面三个人,只是钱玄同换成了蔡元培。不但影射,而且大骂,比如"不逞之徒"、"生而为恶,死亦不改"云云。

  这是一种什么方式呢?人身攻击的方式,而且是用小说。以小说的方式进行人身攻击,且不管攻击的对象是谁,这做法本身是反文明的。因此,借光文革前毛泽东向文艺界发难时的一句话: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我个人便把这种发生在二十世纪由林氏发明又后继有人的方式称为"利用小说反文明"。

  利用小说反文明,曾经是鲁迅坚决反对的。也正是看到林琴南的小说,鲁迅迅即作出了反应。一九一九年三月下旬,《孔乙己》将在《新青年》发表时,鲁迅特地追写了一个短小的"附记"。为了明白鲁迅的态度,我不妨一整过录:

  "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写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活,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发表,却已在这时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说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每每能引读者的思想跟他堕落:以为小说是一种泼秽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谁。这实在是一件可叹可怜的事。所以我在此声明,免得发生猜度,害了读者的人格。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记"

  在某种意义上,鲁迅这个附记是"多余"的,谁读《孔乙己》都不会感到这小说有人身攻击之嫌。但鲁迅写了,这只能看作是鲁迅对林琴南小说的一种态度,一种极为反感的态度。

  类似的态度,鲁迅不止一次。上面一次鲁迅如果是个旁观,那么,这一次,鲁迅就是当事了。一九二三年元月,鲁迅翻译并发表了俄罗斯盲诗人爱罗先珂的文章《观北京大学学生演剧和燕京女校学生演剧的记》,这位盲诗人在"记"中批评了中国的旧戏和旧道德,也批评北大学生囿于旧道德,以至男女不能同台演戏,同时还包括学生受旧戏影响,"模仿优伶"而不能真正表现人物的思想感情等。文章发表数日后,北大学生魏建功发表了一篇题为《不敢盲从》的反批评文章,由于文中有对爱罗先珂进行人身攻击的语言(我没有读过,不知道),鲁迅旋即作了篇《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见《集外集拾遗补编》),文中对魏建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若说对于魏君的言论态度的本身,则幸而我眼睛还没有瞎。敢说这实在比'学优伶'更'可怜,可羞,可惨';优伶如小丑,也还不至于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如魏建功君。尤其'可怜,可羞,可惨'的是自己还以为尽心于艺术。从这样轻薄的心里挤出来的艺术,如何能及得优伶,倒不如没有的干净,因为优伶在尚不显露他那旧的腐烂的根性之前,技术虽拙,人格是并没有损失的。"这是鲁迅对利用文章(不仅是小说)进行人身攻击、而且是就对方"体质上的残废"进行人身攻击这种反文明行为的憎恶。这憎恶使鲁迅出离愤怒了,文章最后,鲁迅声色俱厉:"我敢将唾沫吐在生长在旧的道德和新的不道德里,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这最后一句表述烦琐却见精彩。说白了,人身攻击这行为,不仅新的不道德,也是旧的不道德,它是双重的不道德,尤其是在盗用小说(或文章)这种文明形式的时候。

  我完全认同以上鲁迅对林琴南和魏建功批评时所持的价值立场(只是觉得对魏君言重了。而且我感到魏氏即使有所不恭,也不是对爱罗先珂,比如文章那题目),我想,这立场也应该是一种文明共识。不仅用小说作人身攻击绝不可取,哪怕即使是以小说搞影射--影射文学,文革中给当时文艺界带来深重灾难的一个词--也是文学创作的末流或末技。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奉行中国无论旧道德还是新道德的共同标准,即"听其言,观其行",以鲁迅所说,视鲁迅所为,则不难发现,在这一点上,或者仅仅在这一点上,鲁迅至少言行相乖,或者说,对人对己是"双重标准"的。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当年《孔乙己》是一九一九年四月发在《新青年》杂志第六卷第四号上的,如前述,那个"附记"是后来特意的追记,可是,一九二三年八月《呐喊》由当时的"新潮社"出版时,也是鲁迅自己特意把那个"附记"给删去了。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出《鲁迅全集》时把这个"附记"附在了第一卷《孔乙己》的"注释"内,我们这才得以见到。那么,鲁迅为什么删去这个"附记"呢?是鲁迅意识到自己以后未必能恪守其言,还是压根就改变了原先的看法?"附记"的删去仿佛是个预兆,它表明,果如鲁迅不是什么"双重标准"的话,就是他不幸践履了自己曾经正确反对过的东西,而且变本加厉了。

  读一读鲁迅于一九三六年编定出版的第三本小说集《故事新编》是可以见出问题的。其中最早的一篇《不周山》(后改作《补天》),根据鲁迅的本意,是取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贯之以佛罗依德的学说,来解释创造--人和文学--的缘起。然而,写作途中,从报上读到当时东南大学学生胡梦华的文章--胡文对新近出版的汪静之《蕙的风》提出了"含泪"的批评,鲁迅一则出之以文,即《反对"含泪"的批评家》,进行反批评,一则在自己的《理水》中"止不住有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娲的两腿之间出现了"(《故事新编·序言》,下引同)。此正三年前林琴南那人身影射的故技在自己身上的重演。其所以如此,据鲁迅自述,当他看到胡梦华"要含泪哀求,请青年不要再写这样的文字"时,"这可怜的阴险使我感到滑稽,当我再写小说时,就无论如何,止不住……"了。鲁迅的止不住,缘于他感到对方的"阴险",我的疑问是,鲁迅何以知道对方"阴险"?不就是反对《蕙的风》吗?多大事?固然反的没道理,文章批评不就得了,何必用小说去矮化对方的人格?而况,"阴险"云云,显是"诛心",对方不是把话都说明了吗。问题是,一旦被坐实为"阴险",那么,道义就在自己这一边,自己也就获得口诛笔伐外加人身攻击的理由竟或权力了。这篇小说作于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也就不难明白次年《呐喊》出版时,鲁迅为什么要删去那篇"附记"。

  然而,鲁迅自己对这篇小说也有所省觉:"这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我对于自己也很不满"。鲁迅的不满在于小说作法,即油滑。我的不满恐怕更在于它以后的东西,因为,从鲁迅《故事新编》以后的作品看,他在人身影射乃至攻击的路径上似乎越走越远,远非油滑所能涵括。用鲁迅批评林的话,这是小说创作的一条"暗路",结果自己也不幸走入,从《补天》开始。

  《理水》是鲁迅一九三五年的作品。这篇小说通常被说成是塑造了治水英雄大禹的形象,同时也抨击了反动阶级的黑暗统治,它既有历史传说的基础,又有大量现实生活的内容。那么,它的现实生活的内容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影射与攻击。小说第一节,洪水包围的"文化山"上,"还聚集着许多学者",这些学者"大抵是反对禹的,或者简直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个禹"。"'禹来治水,一定不成功,如果他是鲧的儿子的话,'一个拿拄杖的学者说"。"'这这些些都是废话,'又一个学者吃吃的说,立刻把鼻尖胀得通红。"这两个学者即影射现实生活中的两个人物,一个是潘光旦,一个是顾颉刚。潘光旦是留美的优生学家,其时正根据一些官僚的家谱作遗传学研究。他留美时不慎摔断了一条腿,所以在小说中他成了"一个拿拄杖的学者",并根据遗传学反对禹能治水,因为他是鲧的儿子,而鲧是治水失败的。拄杖学者的笔墨虽然不多,但鲁迅下笔显然是暗含讥讽连带反感的,这从人物语言的描写可以见出:"呸,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这就是鲁迅笔下潘光旦的形象了。

  至于顾颉刚的形象则更糟糕,因为顾是该小说用心攻击的主要对象。但要明白其原委,可能还需要从小说外说起。在小说之外,鲁迅对顾颉刚是相当厌恶的。顾颉刚搞"古史辨",即对中国古代历史文献疑古辩伪,其实绩可观,说它是中国史学在二十世纪最早亦最大之创获,并不为过。然而,鲁迅的评价是相反的,他在写给郑振铎的信中说:"他是有破坏而无建设的,只要看他的《古史辨》,已将古史'辨'成没有。"(《鲁迅全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二卷477页)所谓"辨"成没有,落实到《理水》中禹的形像,就是"禹是一条虫"。也就是说,在《古史辨》中,顾颉刚通过考证,认为禹并非实有其人,而是传说中的一个形象。更进一步,顾颉刚根据《说文解字》,把禹解释为蜥蜴之类的虫。于是,到了鲁迅的小说里,顾颉刚的考证变成了"文化山"上那个学者的口吃:"这这些些都是废话","其实并没有所谓禹,'禹'是一条虫,虫虫会治水的吗?我看鲧也没有的,'鲧'是一条鱼,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这个学者是顾颉刚的影射且不说,鲁迅借小说人物之口,公然称其为"鸟头先生"。"'哼!'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所谓"鸟头先生",乃是鲁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顾颉刚据《说文解字》解"禹",那么,鲁迅也就说文解字式地解"顾"。顾,繁体为"顧",从页雇声。然拆分析之,"雇"为鸟名,即九雇,一种候鸟。而"頁"本义则为"头",合而谓之,顧即"鸟头"。以"鸟头"指谓顾颉刚,已经不是什么影射,而是公开的人身攻击。谁都知道"鸟头"一词的隐指,果若如此,小说则真成为"泼秽水的器具"了。

  顾之形象被"糟蹋"不止于是,另外还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一是顾的口吃,一是顾的红鼻。这两个特点都可以见诸鲁迅与他人的通信。他在给同乡章廷谦的信中谈到顾颉刚时说:"我从上帝之默示,觉得鼻之于粤,乃专在买书生意及取得别一种之'干脩',下半年上堂讲授,则殆未必,他之口吃,他是自己知道的。"(《鲁迅全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一卷第550页)顾颉刚为什么口吃?还是在上面那封与郑振铎的信中,鲁迅这样解释:"嘴本来不吃,其呐呐者,即因虽谈话时,亦在运用阴谋之故"。口吃是阴谋所致,这恐怕是鲁迅从上帝那里得来的又一"默示"。只不过,这默示出的"阴谋"和上面的"阴险"一样,还是"株心"(鲁迅善于诛心,只是他没能看到后来文革时那些口诛笔伐的大字报,其诛心之论,登峰造极,专门在"用意"、"动机"、"目的"等看不见的东西上深文周纳,锻炼成狱)。至于顾的红鼻子,在鲁迅笔下已经频频成为顾的借代,也是给章廷谦的信,鲁迅说:"当红鼻到粤之时,正清党发生之际,所以也许有人疑我之滚,和政治有关,实则我之'鼻来我走',远在四月初上也。"(《鲁迅全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一卷第545页)无论鼻红还是口吃,都是顾颉刚的个人隐私,甚至是生理缺陷。在与他人通信中频频提及,已属轻率;至于将其堂而皇之地写进小说,更是道德不该。小说一会儿言其"吃吃",一会儿说他"把鼻尖胀得通红",一会儿又写"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和鼻尖从新吃炒面",如此等等,用以上鲁迅批评魏建功的话,这正是"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不要忘了,鲁迅自己是憎恶这种行为的,他不是要把那口唾沫吐到那"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吗?只不过这会儿的面孔已经"新桃换旧符",做这事的不是少年而是中老年者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鲁迅作《铸剑》。其时,鲁迅和顾颉刚同在厦门大学任教。由于后者被鲁迅视为"陈源之流"、"胡适之的信徒",且又"阴险""可恶"(这仅仅是鲁迅对顾的看法,是不是如此,只有鲁迅自己知道和天知道),所以,在与许广平和章廷谦等人的通信中,鲁迅几乎是提顾必骂,骂得相当密集。比如,十月十六日之夜,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从此现代评论的色彩,将弥漫厦大……,这样,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鲁迅全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一卷第156页)一星期后,也即十月二十三日,他致章廷谦信,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至于学校,则难言之矣。北京如大沟,厦门则小沟也,大沟污浊,小沟独干净乎哉?既有鲁迅,又有陈源。"又曰:"要做事是难的,攻击排挤,正不下于北京,从北京来的人们,陈源之徒就有"(《鲁迅全集》一九八七年版第十一卷第489页)这个"陈源"和"陈源之徒",正顾颉刚也。顾颉刚让鲁迅感到十足的讨厌,于是,鲁迅索性就把这讨厌写进了正在写着的复仇小说《铸剑》里。

  复仇前的眉间尺是先向一只老鼠复仇的。这老鼠连日来搅得他不得安生,这回掉进水里,岂不"活该"。于是,他"伸手抽出一根芦柴,将它直按到水底去。过了一会,才放手"。老鼠也随之浮了上来,只见它"眼睛也淹在水里面,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咻咻地急促地喘着气"。请注意这只红鼻子老鼠,因为下文紧接着说:"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这个他是谁?而红鼻子的人又是谁?)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就又用那芦柴,伸到它的肚下去,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便沿着芦干爬了上来。"可是,"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大的肚子,蚯蚓似的尾巴,--便又觉得可恨可憎得很,慌忙将芦柴一抖,扑通一声,老鼠又落在水瓮里,他接着就用芦柴在它头上捣了几下,叫它赶快沉下去"。再后来,这只老鼠终于让眉间尺一脚给踩死了。

  这段落,似乎可以名之为"痛打落水鼠"。请注意,它的鼻子是红的。

  …………

  记得我上课时不止一次与学生说:最早也最能体现二十世纪中国新文学实绩的,就是鲁迅的小说了。虽然,当时新诗也很有影响,但比如,郭沫若的诗,只具有文学史的价值而鲜有文学审美的价值。鲁迅不然,他的小说同时具以上两种意义。文学史的价值且不说,像《阿Q正传》这样的作品,是经得起反复读的,而且读第二遍的感觉比第一遍好,读第三遍的感觉又比第二遍好。更兼鲁迅小说一出手就是一个世纪的高度,我不觉得近一百年来,中国作家中有谁达到了这个标准,更遑论超越。

  也就是说,我喜欢鲁迅的小说,但它指的是《呐喊》与《彷惶》。但,《故事新编》中的某些篇什,如以上,我是不喜欢也无法喜欢的,尤其《铸剑》第一章,我读后,良久无语,内心发寒,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仇恨,竟如此之深。小说这种文体,一方面在鲁迅手上走向成熟,一方面也在他手上发生异化。当它成为影射、成为人身攻击、成为泄私愤的工具时,它就一步步变形了,变成一种文明中的反文明。和文章一样,小说乃天下之公器,岂可像当年林琴南那般,使之成为"泼秽水的器具"?鲁迅先是林琴南的批评者,也知道林的路是一条小说的"暗路",可是后来自己却走了上去,他似乎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这在后人看来,是不是也是"一件可叹可怜的事"呢?

  来源:故乡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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