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桥养路工：臧棣
	八公：别谈出名的事了，一个诗人想出名的话会变成疯子。今天谈谈臧棣和桥的这两个作品如何？《纪念艾贡o席勒》和《下沙天》。 　　八婆：《下沙天》比较伤感。 　　八哥：哈哈！这两个人、这两个作品根本没有可比性呀。 　　八婆：不一定。臧棣的诗很注重搭建事物间隐密的桥梁。事实上这也确实是重要的。好的诗人首先是好的思考者，我们平时谈到"思想家"，他不同于平常人，乃是因为他们善于从新角度出发、突破常规思维去考虑问题，而一切进步由此开始。搜集这些隐密桥梁，成为诗人的最大乐趣：一是思考的乐趣；二是语言触须带给感官的搔痒。 　　八公："搭建"是一个妥帖的词语。 　　八婆：诗人应该有一对复眼、X光眼、、、在诗人眼里，世界是极大或极小的。一颗光滑的土豆，在诗人放大的聚焦里，长满了脚，或者说，这脚是桥梁。 　　在当代高科技的帮助下，我们知道，这不是诗人的想象，事实上是事物真实的一面，当然它超出了肉眼的范围。所以我们所谓的想象力，有时，这种说法可称"荒唐"，因为从根本上，它就不是一种想象，只是相对于肉眼能看到的叫作"想象"。 　　诗人是一种有着超常视力的生物，否则他成不了好诗人。在这一点上去看臧棣，他是相当有效的。 　　八公：就我所知，挖掘这种隐密桥梁的工作在任何一个诗人手里，都比不上象在臧棣手里那么充分，他的三本正式出版的诗集，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脚、桥梁、丝线，而且毫无疑问地，向我夸赞臧的人是真心夸赞的。他的影响广泛，一方面来自他的学术地位和目前的北大教职，另一方面，他在充分发掘语言、思维间的秘密联系上做了相当深入的探索。 　　八哥：我不喜欢他的诗，我觉得他缺少诗性直观。 　　八婆：呵呵，我正想说另一方面。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发掘事物间的隐秘联系是他诗歌的长处，也是他的死穴。很多批评臧棣的人，感觉他的诗都是一样的：机械化，缺少一种活气， 　　八哥：我猜他们真正的话是，阅读快感：一是臧棣这种写作的快感必然是缓进的；二是当写作能象做月饼那样，套进模子里，必须缺少快感。 　　八婆：是的，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我的想法是，当我们发掘事物间的秘密桥梁时，我们首先要架设自身的思维桥梁，后者如果太过庞大，并形成思维惯势，必须削弱前者。因为世间万物，穷尽我们所知不过沧海一粟，何况一个人再怎么聪明，思考能力和知识都有限，以自我去观照万物，如果自我过于强大，核太大，就影响你进入事物中，无法自然地观照它与世界的联系。 　　八哥：正是这理儿。我感觉他写什么都一个味儿，臧地味，喏，我妈从冰箱里拿任何食品出来，也是那个味。难得他居然不觉得乏味，写了三大本，听说他每天写三手诗。 　　八公：嗯，我想你是指，语言快感根本上是一种思维快感，臧棣在这方面并不足够出色，即是说，他不够忘我，导致了他在搭建事物间桥梁时，内核过大，抵消了他到达事物本质。所以他在作品中发掘到的事物联系只有一个本质，臧棣本质。 　　八婆：呵呵，是这样的。世间万物之所以精彩纷呈，就是因为它们各不相同。臧棣一经手，这些不同事物进了臧棣作品中，就象进了八哥妈妈的冰箱，当我们从臧棣作品中想淘出一些关联与乐趣时，它们总是同一个味儿的，反正不是新鲜肉味。 　　八哥：哈哈哈，臧棣牌电冰箱。 　　八公：他的作品可能比较雷同，但仍是值得期待的吧。事实上，能端坐下来拿着一杯茶慢慢品味臧棣的诗，还是蛮有意思的。象很多脚的蜈蚣，掰腿儿玩也是一种乐趣呵呵。 　　八哥：哈哈哈哈，你让我想起中国短信最近流行的笑话了：蜈蚣和蚯蚓恋爱，第二天蚯蚓被问道，跟蜈蚣过夜的感觉还好吗？蚯蚓叹口气，曰，"别提了，掰了一晚上的腿。"哈哈。 　　八婆：…… 　　八公：呵呵，无可否认，臧棣的作品是多足的。一方面他制造这些脚足，一方面他掰给读者看。掰腿也是一种乐趣嘛。很多人好这个的，真叫他们碰上蚯蚓那样的，兴许人家还不乐意了。 　　八婆：他确是一个典型的矛盾玩弄者，或者说，他在调戏矛盾本身。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凌驾于语言之上的态度。从凌驾语言开始，到凌驾事物和事物间的联系。--也许最终，会导致一个自我的上帝。 　　八公：尼采不也认为自己是太阳吗，这不是什么错误吧，这点狂劲有还是好的。 　　八哥：哼。可他狂得不彻底。要是一个人胆敢真做出众人或语言的上帝，会被人唾一脸，然后被骂"疯子"。肉身想当上帝是有代价的，谁愿意付这个代价？我看他不敢。 　　八婆：呵呵，他敢。他用语言搭了一个坚实的壳，在里面造桥修路，他是这壳里面的上帝。不管是他坐到土豆里说话，还是坐到木瓜里说话，这都是臧氏帝国处理过的土豆和木瓜，它们都一个味儿。不管是土豆臧棣，还是木瓜臧棣，它们都是同一个臧棣，这意味着，土豆臧棣和木瓜臧棣的视力结构一样，当它们长出腿脚去探知世界及其隐密联系时，得到的结果是相同的。臧棣在作品中为事物造桥修路，但每座桥都打上臧氏烙印。当我们通过这路桥到达我们取得的感受，跟到SUPERMARKET买到的标准包装食品差不多，都有着臧氏冰箱出来的冷藏味。 　　八哥：嗯。所以我比较喜欢桥的东西，比较鲜活。 　　八婆：他们看起来可能不太一样，但做的事情本质上是相同的。当我们回头看桥的诗，一个有趣的相同点是，桥让我们最吃惊的是，这个怎么和那个联系起来了？联系，这意味着我们仍然在谈论给语言搭建桥梁这个问题。 　　"我捡到了一个壳，和我自己掉在沙子里的早晨／我把它们装在一起"。这句是非常典型的桥式语言，它使用语言在不同事物间造桥的意图十分明显，也很清晰。 　　这种思维方式看似奇异，仍然是一种典型的语言桥梁，只是它大幅度超离正常思维轨道，所以使人惊异。我对桥的读者一个建议是，把自己想象为一个背着壳的海生物，那么这个思维就十分顺畅了。对于这个海生物来说，1）背着壳；2）掉在沙子里的早晨（被早潮冲上岸）。这也是一种十分"常规"的思维。当然不是人的常规，而是海生物的常规。 　　八公：你们真的觉得《下沙天》好吗，我觉得它过于女人气了。没错儿，这个诗读上去是很顺滑，我的感觉是滑腻过头了。 　　八哥：至少没有我讨厌的冷藏味。 　　八婆：你们都有道理。桥的承转能力确实非常突出，她给事物搭桥时，你根本无法预计她在哪里、何时突然就转折了，如此出人意表，但是十分合理的。应该说，她有强大能力把不合理演绎为合理。《下沙天》就算不怎么出色，但不是因为这个特点而失败，我想她的障碍在她自己，她的情感与关怀的阔大程度。如果她的本质就是一个小女人，而她真实地表达了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呢？与此相比，我们更为讨厌语言的伪装，把一个人架空到伟大者的地位，那种不真实打造出来的诗歌，更令人讨厌。 　　八公：这种奇异并不一定是值得称道的，至少不一定适合全部作者。想象的硬节，是很多诗人的毛病，如同患了关节病。他们在作品中，就象孙猴子变神庙，一条尾巴总是很难处理。尤其对于一些有一定功底的作者，练手练到这个地步，就象学变身的小道士，无法自控，一会蛇头，一会晰蜴尾，、、、这点是不解派诗作者的最大毛病，以奇诡为已任，事实他们没有吃到骨子里，才变得这么面貌奇特，面貌奇特，然而肢离破碎。 　　八哥：不管是支离破碎，还是机械化，都是在搭建语言桥梁应该避免的。呵呵，说到底了还是要玩中庸。和谐就是美。啊~~~（一声惨叫） 　　八婆：怎么了？ 　　八哥：我看到木朵居然在称赞《阿里山游记》，天哪~~~ 　　八婆：哈哈哈。眼光确实比较差，那个例子是典型的削足就履，臧棣最机械化处理事物联系的一面。他给他的思考设计了一座桥梁，然后在桥梁四周摆上相应景物，他设计好以后，再向读者指点江山，并解释其中的联系。他制造的蜈蚣腿，也是他掰的蜈蚣腿。当然，我们不能阻止作者有这种私下的乐趣，问题是，那一堆跟着叫好的观众，未免-- 　　八哥：天哪，没有比这更蹩脚的事情了。我宁可看小女人的小脚去了……八公，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八公：…… 　　八婆：哈哈哈哈。今天就到此为止。关于搭建桥梁的说法，我们要和木朵打场官司了。 　　 　　来源：八爪鱼俱乐部 　　附: 　　纪念艾贡·席勒 　　臧棣 　　还算幸运，世界上 　　仍存在着完美的工作： 　　一些由花的种子来完成。 　　通常的情形是，白晰的小梯子 　　将一把伞递给艳丽。 　　而蝴蝶几乎布置了 　　所有类似的现场。 　　另一些造成了令你难忘的 　　优美的性情。窍门是 　　不必太讲究姿势。 　　令自我愉悦，噢，一开始 　　你就喜欢这样的石头。 　　因为它急着不解决人的问题， 　　不随便呼吁"人啊，人"。 　　十里清秀，荷花的标题 　　由燕子来润色。甚至 　　在战时的维也纳也是如此。 　　另有一份工作更有趣： 　　完美的男人是 　　一颗睡着了的牙， 　　就像你在博物馆里刚刚看到的。 　　2002．9． 　　 　　下沙天 　　桥 　　1 　　我捡到了一个壳，和我自己掉在沙子里的早晨 　　我把它们装在一起 　　马尔代夫清晨的海水加三个小时的时差就可以淹没我三十年 　　或许可以更多一点 　　我愿意 　　把自己交给雪白的沙子和一支死掉的珊瑚 　　还有盐 　　如果鲨鱼喜欢 　　我愿意在海底四十米的地方对它放声大笑 　　为它打破潜艇的玻璃 　　如果我的鲨鱼哥哥愿意，我跳出潜艇就不再回来 　　不用十个月，我们生一条小鱼 　　在海底飞 　　2 　　我就是有翅膀了也不声张 　　我就是有了一群鱼 　　我就是成了它们的祖母，也不声张 　　3 　　我捡到了另一个壳，和我自己掉在沙子里的另一个早晨 　　我把它们装在一起 　　天空蓝了一点，热带上空的云忧伤了一点 　　blue 　　我的英语哥哥教我这个词的时候 　　他的眼睛没有看着我，他的海水加一个小时时差淹没了我十年 　　或许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我们身体里的水份少了 　　盐多了 　　并且开始下沙 　　一个宝贝在我们的沙子里爬，它背着雪白的壳 　　下沙子的日子，我和我的英语哥哥 　　我们都白了 　　我们站立不稳 　　 　　阿里山游记 　　臧棣 　　旁边就是废弃的井。 　　小水沟无丝毫的异味， 　　沿土路，对不自然委婉地讲卫生。 　　而一小捆农业自在着， 　　比蝴蝶还花花绿绿。 　　已经五年了，每逢雨季濒临尾声， 　　都会有几只青蛙下到 　　漆黑的井底， 　　摸索着，给夏天上发条。 　　这是另一部道德经的内容提要。 　　一条蛇蹿进井口， 　　一群人颠跑着，手提棍棒 　　尾随而至，样子就像是在演一出戏。 　　半个小时后，一条狗死在椅子上。 　　一个小男孩拒绝了他生平的唯一一顿晚饭。 　　还有一次，几只麻雀从井中飞出-- 　　这样的情景不多见， 　　但是，你的确看到了。 　　是的，你应该学会用孤独举例子， 　　尽管，那意味着几只鸡在叨食小米的引擎。 　　如此，沿纬度散心， 　　沿经度散步，沿三部曲 　　鼓吹此地无银三百两， 　　沿美丽人生，有点突然地， 　　你回到了最自然：它当然和状态无关。 　　20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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