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迪：并不故意回避性描写
	作者：黄咏梅 　　■我从没有以为自己是一个什么人物，我的职业和责任是写作，写出好作品。面对生活，不管眼前是鲜花还是雾霭，我始终是平静的，我注重的是自己的文学探索。 　　■写出有新意的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让读者在一片喧嚣之中有一种清新的、甚至是凛冽的感觉，是我的愿望。长时间在污浊的空气中，闻一闻从遥远的雪山飘来的清冷新鲜的风，也许会让人爽快。 　　■现在的一些作品，把爱情写得太狭小了，狭小得变成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窃窃私语。当我让爱情在巍峨的雪山，在若隐若现的雪山女神面前出现的时候，我想，这时雪山和爱情或许会给读者另一种感受。 　　■现在的文坛看起来很繁荣，但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一时就被人遗忘的作品，换来的顶多是金钱和暂时的自我满足。 　　■就像攀登一样，每当攀登到一个海拔点，就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建立一个宿营地，把那里变成一个新的出发点。文学创作就是不断地在寻找和突破之间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如果我不能写小说散文了，那就去画油画，继续尽力帮助孤残儿童和老人。 　　１、今年重掀"海迪热" 　　记者：很多人都说，今年又是"海迪热"的一年。你的长篇小说《绝顶》出版后，在社会引起强烈反响，现在已经第四次印刷了。与上世纪８０年代不同的是，您这次是以一位作家的身份而不是英雄楷模的形象引起大众的再次狂热。您个人是怎么看这样的现象？你的《绝顶》试图展示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境界或者状态？如果说书中写了一群中青年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那么，这样的生存状态有没有普遍意义？ 　　海迪：《绝顶》出版后我也不断收到读者的反馈，读者喜欢这本书我很高兴。有一点要说的是，在过去人们知道我的名字的二十年里，我从没有以为自己是一个什么人物，我只知道自己的职业和责任是写作，并且要努力出好作品。面对生活，不管眼前是鲜花还是雾霭，我始终是平静的，我注重的是自己的文学探索。 　　在小说中，我写了一群知识分子对事业、理想和爱情的追求、还有这一切毁灭和失落，这是我的探索。当今社会在精神状态上呈现了一种多元的格局，在一种朝气蓬勃、一往无前的主导精神下，也存在着阴暗萎靡、停滞畏缩的精神障碍，或者叫做非主流、逆流，在内容上充斥着不健康的、不体面的东西，在风格上则是虚情假意、矫揉作秀，惯用的手法是欺骗和引诱，其根本目的是获取暴利。它们掺杂在大众文化的流行和时尚之中，并且不断向社会主流文化渗透，浸染，有扩大蔓延的趋势，它侵蚀着人们原本坚强的精神内核。我用一个悲壮的故事展示一种始终不渝的昂扬和坚韧，一种敢于挑战任何艰险、敢于直面生死的真正男子汉的气概。 　　记者：《绝顶》这部小说的冠名在你写作当中有何特殊的寓意？ 　　海迪：在文学上，也许永远不可能攀登上真正的绝顶。在生命意义的探索中也是如此。所以，绝顶是一种理想，一种试图对生命的终极意义进行描述和想象的努力。 　　记者：《绝顶》是否意味着作者一种达到极致的完美主义精神的追求？ 　　海迪：完美主义本质上是对精神畸变和丑陋的一种反抗。在当下的精神氛围中也是一种必然的追求，因为在污浊的空气中，人们渴望清新舒畅地呼吸，即使感到有些凛冽，但它是纯净的、天然的。乍看起来它似乎来自世界之外，可实际上，它恰恰是人们内心深处的焦灼和期盼。 　　２、用想象走出自传体的表达 　　记者：从散文集《生命的追问》，到《轮椅上的梦》这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到如今这部长篇文学作品《绝顶》，您一步步努力探索文学的领域，您觉得在文学探索的路上交出了什么样的答卷？ 　　海迪：散文更适合于表达一种心情，是反思的有诗性的表达，也更随意，更轻松，无拘无束，自由奔放。小说则显得有些压力，有些沉重，甚至有时候还有些切入肌骨的痛，因此，小说是一种沉思，也是对社会和人生的反诘。如果用询问这样的词，就显得有些太轻松了。所以，从散文到小说，特别是从《生命的追问》到《绝顶》，是经历了一次磨砺，经历了一个吸收知识和冶炼心智的过程，要把一种无拘无束的想象和一种直面生死的气概融合在一起。因此，这对于我自身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反诘，或者叫自省。 　　记者：我想一个好的作家就是一个能形成自身风格的作家，也就是说，作品可以给人贴上标签。你认为你的作品风格是怎样的，你的小说是哪种流派？或者说，您觉得您的小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海迪：我的写作出自我的思考，是在写作中形成的一种表达习惯，没想过它是哪一派。如果想知道它是什么风格，还需要评论家用犀利的目光去扫描，如有文本新意当然好。其实，我的本意是写一种有风骨、有气势的品格，就像雪山、像冰川、像雪崩，写一种矢志不移的坚韧、探索精神，当今生活中这种精神正在被渐渐消磨。写出有新意的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让读者在一片喧嚣之中有一种清新的、甚至是凛冽的感觉，是我的愿望。长时间在污浊的空气中，闻一闻从遥远的雪山飘来的清冷新鲜的风，也许会让人爽快的，更让人的心灵得到安宁和平静。如果冷静下来，深入地思考一下，雪山和都市，东方和西方，帐篷和实验室，巨大的反差，遥远的距离，是可以撕开遮断人们视线的帷幕，让人们的眼前豁然开朗的。而攀登者与蛰居都市的人，探索者与物质享受者，魂牵梦萦般的爱情思念与貌似前卫的虚情假意，当扪心自问时，都可以在一个有自觉意识的人心中燃起灼热的火焰。我想这部小说与我以前的作品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想象力丰富了。 　　３、"我并不故意回避性描写" 　　记者：在《绝顶》这本书中，陈晓薇有一段关于男人女人的情感独白，这是否代表您对爱情的看法？如若不是，您对此又怎么看？ 　　海迪：这只是我对生活的一种观察和想象，我觉得，婚姻与事业之间永远会存在矛盾，假如我是陈晓薇，我也会有怨言，但是我会尊重肖顿河的攀登，分离总会有痛苦，但我会为他做出牺牲。应该说，彼此相爱就要彼此做出牺牲，为事业，为爱情，当然，生活不能假设，只能去实践，在生活中爱情的表现是丰富多彩的，可是总有遗憾，总不完美，因为爱情归根到底是一种感受。 　　记者：在《绝顶》里，你描写了爱情的幸福和甜蜜、苦恼和酸涩，又用磅礴的气势抒写了冰川、雪崩，以及攀登的艰险，而且这两种情境经常交替出现，请问这中间有什么寓意吗？还有，现在不少涉及爱情的小说里，多多少少会出现性爱的描写，大概借此来表现爱的力度吧。但读您这部小说，我发现你的作品从不触及到性，你是有意回避吗？ 　　海迪：现在的作品里，爱情写得太狭小了，狭小得变成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窃窃私语。当我让爱情在巍峨的雪山，在若隐若现的雪山女神面前，还有离别的场景中出现的时候，我想，这时雪山和爱情或许会给读者另一种感受。是的，现在很多小说中都有性描写，有的还非常暴露，我有时曾想这样的性描写与色情描写的区别是什么。我一向认为性是崇高的，是美丽的，庄严的，它绽放出无数生命的花朵。写性应是慎重的，还应有对人的尊严的把握，有必要可以写，但我认为应有尺度。我不回避，如有必要我也会写，但我会考虑写什么，怎么写。 　　４、并非只有畅销书才能再版 　　记者：前段时间听说《绝顶》是你的封笔之作，接着又有消息说你认为这是炒作，你怎么看自己被炒作？ 　　海迪：现在这种炒作的事太多了，文字违背当事者意愿的事更是不时出现。我觉得炒作说到底还是一种浮躁的心态在起作用。近二十年前我接受过几位著名记者的采访，他们的工作态度一直到现在还让我感动，为了把一件小事写清楚，他们甚至跑很远的路去调查，写完稿子还给我看，再一次证实后才去发稿。而这些年，一些人缺失了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而哗众取宠、危言耸听、主观臆断却成了时髦，这大概也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而衍生的一种文化浮躁，或者叫做赢利文化，也就是不管内涵和质量如何，喊得震天响，能卖出去赢利就行。但这是长久不了的，总会被事实所揭穿。而且，蓄意地炒作一些不健康的、不体面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有可能扼杀真正的文学和艺术。我不希望被炒作，不过当我无法说明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工作，我相信时间能够澄清所有的一切。 　　记者：当下文坛急功近利的风气越发严重，急着发表作品，急着混个脸熟，有的甚至脱离创作行为而千方百计要成为名人。他们认为只要人出名了，作品自然就会出名。您一直是个公众人物，您认为您的创作在今天的反响跟这种身份有没有关系？从市场效应来看，您的这部《绝顶》与当前不少畅销书一样，您认为它是一本畅销书吗？ 　　海迪：现在的文坛看起来很繁荣，但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我觉得一部作品好不好，还是看它能否经得起时间的检验。热闹一时就被人遗忘的作品，换来的顶多是金钱和暂时的自我满足。十几年前，读者会因为海迪这个名字读我的小说，我相信今天他们会因为我写的故事而买，这是认真写作的结果。虽然《绝顶》出版几个月内已经印刷了四次，但并不算畅销书，这是一部纯文学作品。 　　５、创作给生命喘息的机会 　　记者：一直以来大家都十分关注您的健康，能否讲述一下您现在的健康情况？ 　　海迪：身体总的情况还可以，我始终觉得保持一种战胜疾病的自信心最重要。对于病痛，我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我一直在竭力忽视它，忘却它，从头脑里删除它。同时，我将精力用在每一份努力之中。我有那么多书还没读，有那么多东西还没写。我也不希望人们关注我的轮椅，我有时想，假如有一天人们能够忽略一个人的残疾，只把它当作不同于他人的特征---在生活中，在与健康人的交往中，残疾这个词不再跟随着我，人们像关注健康作家一样只关注我的作品和人品那该多好，我相信会有那一天。 　　记者：写作，尤其是一个艰苦的过程，您是怎样在身体的障碍和艰苦的文学探索上寻找到平衡的？ 　　海迪：我想这两者是一种缺失的、永远不会保持的平衡。要说有也是心智上的、暂时的平衡。我觉得它始终是向上的，就像攀登一样，每当攀登到一个海拔点，就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建立一个宿营地，把那里变成一个新的出发点。文学创作就是不断地在寻找和突破之间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记者：如果是出于主动选择，您停止了文学创作，那么生活中的张海迪还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和活动？ 　　海迪：如果我无能力写小说散文了，那就再画油画，我曾画了一些，家里挂的都是我自己的油画，我也给自己书里画过人物插图和水彩风景。我也会继续尽力帮助孤残儿童和老人。 　　记者：听说您最近被选为山东省作协副主席，你有什么感想？ 　　海迪：我感谢作家们的信任，感谢他们对我文学创作的关注，我想一个作家还是要以写作为主，不断进行新的文学探索。无论周围的生活发生什么，都要一如既往保持沉稳的心态，将全部力量用在创作中，虚名永远代替不了作品，作品才是作家的生命，我只希望永远保持对文学的激情。 　　记者：未来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海迪：写出另一部长篇小说，我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它埋在我心里很久了，如同一颗埋进泥土的种子，我期待它有一天能破土而出。 　　来源：金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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