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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狂的古人

 
  作者:吴武洲

  在我的印象中,明人张岱的《陶庵梦忆》大抵可称笔记中的神品了。其所写所记,均为身边之事,行文却清丽峭雅,描划维妙维肖,状人写物无不形神毕似。

  其《金山夜戏》如下: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寥寥一百余字,把一个风雅却任性的读书人写得活灵活现。其"夜戏"若不为"惊世"之举,至少应为"惊寺"之举罢。其潇洒的离去亦有"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今人气度,而讶异却留诸身后的金山寺僧众了。

  这种风雅的"狂行"在张岱文中比比皆是,《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木犹龙》等篇什无不在风雅中流露出不同于世俗的"狂"意。试想,万籁俱寂的雪天,四野皆静,尚要冒寒渡船去湖心亭看雪,此种"痴意"除却柳宗元之"独钓寒江雪"的孤高又还有什么可比呢?

  如张岱之行者,古人中多有。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结果"意尽而返"的佳话大抵是众人都熟悉了的。唐人祖咏的《终南山》之诗,乃应科举所作,按规定应作八句,可他终只写下四句:"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问其原因,祖咏答曰:"意尽。"他这样做法,是冒了落第的危险,如此一种把前途低置于个人诗学思想之下的行为无疑属"雅狂"的极致了。苏东坡曾作《承天寺夜游》一文,叙月夜与张怀民的游赏,于平凡中观瞻到绝妙的景致,其感叹道:何处无好景象,只是少我和张怀民这样的人罢了!这大约也是"雅"而"狂"的自视吧。

  余光中在《朋友四型》一文中区分了这样四种朋友:高级而有趣的人;高级而无趣的人;低级而有趣的人;低级而无趣的人。他把苏东坡归列为"高级而有趣"的一类朋友。如果单纯是从"雅狂"角度言,那么祖咏、张岱大概亦可纳入余先生的视野里。这种自古而今的一种认同,可能有着"士"或曰"知识分子"阶层古今相通的文化因由,不然,何以如此?

  对于此类"雅狂",古人大体称作"狷介"。在某种意义上,它凸显了"知识分子"所谓的"清高"之气,但在我们今人世俗的眼光看来,这其中是否有一种"做秀"的成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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