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防女性书写陷阱--从张抗抗的《作女》谈起
	作者：孙梅 　　何谓"作女"，在方言中意指那些不安分守己、自不量力而又任性爱折腾的女人。不像是褒义词，但贬义之中还有对其勇气的赞赏，于是这个词就有了一些暧昧的意味，像这部小说本身。 　　首先，这是一部挺好看的小说。一群三十多岁的"作女"，在北京横冲直撞，这座城市因她们的点缀而变得饶有趣味。她们都有一个或几个亲密男友，一份不错的工作和不菲的薪水，生活自由时尚。卓尔和陶桃是她们的代表，聪明绝顶，有很强的竞争能力和适应能力。同时，这两个女人又是白天和黑夜的对照，前者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潇洒，后者因为看透世事自有收敛的从容沉静，而某公司总经理郑达磊的加入，使"二女一男"的舞台迅速旋转起来。结局会怎样呢？陶桃怀了她与郑达磊的孩子，不幸流产后迅速另嫁"新好男人"，卓尔拒绝了郑达磊远走他乡，给人留下去了南极还是北极的疑问。 　　小说中的卓尔无疑是一位可爱的女性，精灵古怪，不乏单纯之美。可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的生活岂是一个"作"字了得？生活毕竟不是卡通，不可能只有横冲直撞的勇猛，没有沉思时的忧虑。陶桃的忧虑是欲嫁一位有地位有财富的男人而不得，卓尔的忧虑则是下一次"作"什么。张抗抗说，"作"就是不断的放弃和开始，这中间不仅有一个故事的过程，还应该是人物自我展示的过程，而后者才是最艰难的。 　　张抗抗的身份是难以确定的，她似乎在每一次文学的转型期都能推出与时代潮流相合拍的作品。我并不是说张抗抗没有自己的文学主见随波逐流，而是说观照她作品的发展脉络，就可以找到自新时期以来文学变化的图标。八十年代初，张抗抗作为知青作家，以《塔》、《淡淡的晨雾》、《北极光》崭露头角。今天看来，《北极光》的叙述稍嫌稚嫩，但正如林丹娅所说，"《北极光》把萌芽于新时期的女性对理想对象的寻找追求意向，做了诗化象征与集中体现。"当大多"反思"、"伤痕"文学还只是表现"人"而不是"个人"的觉醒的时候，《北极光》却已透露出"个人性话语"的曙光。后来的《赤彤丹朱》一改作者精于构思的风格，不太精致但是让人感动，小说所蕴含的对"人"的真切的关怀，使它具有了震撼人的精神品格。到1996年的《情爱画廊》，张抗抗俨然已是畅销作家了。她以优美的笔调写就的这个东方言情故事，却像一个极端的"菲勒斯妒羡论"者的信笔之作。周由是现代爱神，集初恋、热恋、痴恋于一身，阿霓的清纯，水虹的美艳，舒丽的聪慧，都毫不保留的奉献给周由，并且彼此毫不嫉妒。在这个诱人的故事中，却读不出人物的真实的个体意识与体验，每一个女性都是盛放传统美德又混合现代传奇的容器。再到2002年《作女》中的卓尔，似乎逃脱了这一系列，潇洒跳脱，无拘无束，休闲时的狂欢竟有些青春偶像剧的喧闹。于是，在张抗抗的笔下，女性的自我又踏进了"时尚"的圈套。 　　从"文革"刚刚结束后困惑的女工，到美轮美奂的江南霓虹，再到北京城里"我作故我在"的"作女"，张抗抗塑造了内心世界迥然不同的女性，走出了一条线条分明的路。我一直认为，女性作家的作品还应该拥有异于男性作家作品的特质，那就是对于女性自身的书写。当女性的社会地位受到保证，女性书写成为可能，也面临着种种陷阱。除却主流意识叙事和男性叙事的双重束缚，巨大的商业效益诱使许多作家自觉不自觉地削弱自主意识来迎合市场需求。或者把母性神话化，像江南霓虹（《情爱画廊》）用自己的美艳和聪慧全力打造一个"艺术天才"周由，不考虑自我存在的意义，忽视了个体的价值。或者把女性（如《作女》中的卓尔）塑造得勇猛无比，生存的烦恼和两性之间的困惑对她们毫发不伤，男人却是不堪一击，两者都存在着对女性主体意识的某种遮蔽，不是"一个女性"的真实再现。我们所期待的是女性作家通过自己的生命体验，写出被压抑着的女性斑斓的世界和旺盛的生命力。而如何再现这种真实又是艰巨的。几千年的积怨和多愁善感的本性，使之容易流于一味的倾诉，缺乏理性的观照。或者，为了表现新女性的强大，刻意把女性塑造得完美无瑕。世界是两性同构的，如何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描写自我，审视自我是很重要的，就像伍尔芙所强调的：一个优秀的女作家"她像女人那样写，但是像一个忘记自己是女人的一个女人"。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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