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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与诺贝尔文学奖

 
  作者:杨岩

  贾平凹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吗?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的一段时间内,社会舆论曾传言贾平凹可能要获诺贝尔文学奖,但官方的媒体对此并没有作过任何报导。舆论的出现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一定的事实根据的,那就是贾氏当时已经是世界级很有影响的大作家了,他的作品已经走出了国门,打入了世界,首部长篇小说《浮躁》获美浮飞马文学奖,而他的散文、小说在国内获的奖更是不可胜数。他出版的一本本的书总是热销,读者不计其数。但是到了1993年《废都》出版后,情况似乎又发生了变化,由于对这部书褒贬不一,官方又发出了禁令,所以不但贾平凹背上了沉重的精神负担,处境极为艰难困苦,社会上有关他获诺贝尔文学大奖的消息也渐渐沉寂下来了,终于湮没在日益狂躁不已的商潮中。这时候,大陆和海外又传出了李鳌与莫言要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但终于还是没有获得,倒是一直没有任何声息的栖居在法国的高行健于世纪末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但是不管世界多么繁复和精彩,不管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了哪个国家的哪个作家,贾平凹还是贾平凹,贾平凹依然是以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推出一部长篇,自从《浮躁》后,到现在贾平凹已经出版了《废都》、《白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病相报告》,而且几乎每部作品都是畅销和热卖,这还不算他出版的其他的散文集。

  现在,随着《废都》阴影的渐渐消散和读者要求重读这部书的呼声越来越高,以及贾氏众多长篇的走俏,社会上又出现了贾氏将要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议论。这也难怪,作为中国当代文坛的一棵长青树,贾氏著作等身,翻译到外国的作品不少于二十多个文本。而国内出版社为了与他签订出版合同更是派出精兵强将谈判。有些杂志社对他是重金约稿。而贾氏自创的贾氏书法与绘画的价值也超出了一般美术书法名家的作品,据说北京的某位高官也托人索要贾氏的墨宝。

  那么,贾平凹能不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呢?

  我们姑且先不要作结论,先让我们把贾平凹的作品与世界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作品作一对照,然后再作结论不迟。

  对时代、社会、人生普遍生存状况的非凡的洞察力是贾平凹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一个共同特征。

  仔细阅读瑞典皇家文学院颁奖时的授奖词,你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就是"洞察力"这个词是用得最多、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语。

  1946年,瑞典皇家文学院给获奖的德语作家赫尔曼·黑塞的授奖词是:由于他的富于灵感的作品具有遒劲的气势和洞察力,并为崇高的人道主义和高尚的风格提供了范例。

  1993年给美国女作家托尼·莫里森的授奖词称:以其富于洞察力和诗情画意小说把美国现实的一个重要方面写活了。

  2000年给高行健的授奖词是: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

  2001年给英国作家维·苏·奈保尔的授奖词是:将深具洞察力和叙述和不受世俗侵蚀的探索融为一体,迫使我们去发现被压抑历史的真实存在。

  其实所谓的洞察力,也就是发现,是对题材的开掘,是对一个被遮蔽的世界和历史的真实的展现,这既是内容方面的,也是艺术方面的。正是由于作家们的辛勤开掘,才是我们这个世界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也才使丑恶与病态,罪恶与血腥,残暴与无耻,真正显出了原形。也才使美好与善良,正义与民主,怜悯与宽容得以畅行。而这些获奖作家的作品无一例外地因为作家非凡的透视人生与社会的独到眼光而引人注目,作品所展现的世界既是赏心悦目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贾平凹的作品与那些获奖作家的作品一样,无疑也是具有非凡的洞察力的,贾平凹以他自己艺术家的独到眼光,穿透商业大潮与欲望狂涛的迷雾,揭示出行将没落的现代都市文明,批判在现代化进程中城市文明对乡村的侵袭,追寻人真正的精神家园。我们可以透过贾氏的几部作品主人公的人生轨迹看出贾氏的这一精神脉络:在《废都》里,庄子蝶受到城市文明的压迫,他在放纵自己的同时,从没有放弃逃离这个暮气沉郁的现代化的都市,但是他却逃离不出。到了《白夜》,主人公变了,但他的精神轨迹却没有变,无论夜郎怎么努力,他总是不能被城市接纳,他象一个夜游神一样在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里出没,孤魂野鬼一样。而在《土门》里,被梅梅视为根基的仁厚村却又被城市一点点蚕食了。高子路是西京大学的教授,他受的文明程度该是很高的,可是他却想从自己的故乡寻找精精神家园,但当他携着自己的妻子回到故乡后,才发现故乡早就不是过去的故乡了,商品大潮早把故乡改造得面目全非。他的还乡的结果其实是一种充满了悲凉味儿的失败。那么能从什么地方找到一种精神寄托呢?是大山密林吗?是珍禽野兽吗?可是大山里的狼也快要绝迹了(《怀念狼》)。于是人们只能从历史、从远古寻找什么寄托了,可是一切都是那么耐人寻味,人们的苦苦寻找只能是无功而返,因为整个社会病了。

  在这几部长篇中,贾平凹告诫人们,现代文明虽然满足了人的基本欲望,但却泯灭了人更高的精神追求,它刺激人无限制地膨胀自己的贪欲,却不思精神的皈依。《废都》里的千年古都的迟暮之气,《白夜》中都市人的颓废与无聊,《土门》里体育馆的骚乱以及人们的狂躁心态,《高老庄》封闭落后的山区人种的蜕化和人异化为物的奴隶,《怀念狼》里人类对环境的破坏和摧残,《病相报告》里人性在特殊年代的扭曲,都在阐述着佐证着贾平凹以及众多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非凡的洞察力和出色的人生智慧。

  诗意的想象与意蕴的丰富是贾平凹与大师们的又一个共同之处。

  1958年法国作家克劳德·西蒙"通过对人类生存状况的描写,善于把诗人的想象与对时间作用的深刻认识融为一体"而获奖。

  1982年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因为他的小说"把幻想与现实融为一体,勾画出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反映了拉丁美洲大陆的生活与斗争"。

  1991年南非作家纳丁·戈迪默因其"壮丽宏伟的诗史创作对人类的贡献"而获奖。

  1994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因在作品中"通过诗意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把现实与神话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想象世界,描绘出了现代的芸芸众生相,给人们带来了冲击"而获诺贝尔文学奖。

  1998年,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因长篇小说《失明者漫游记》"极大地提高了萨拉马戈的文学水准……其想象力之丰富、情节之怪诞、离奇和思想之尖锐,以一种荒唐的方式在这部引人入胜的作品中得到至高的体现",而获诺贝尔文学奖。

  与这些作家相比,贾平凹比他们走得更远,做得也更好,他的众多的小说里,在广阔的联想、丰富的事实、经验和细节的基础上构筑起一个庞大的意蕴空间,由此来申张他的文学理想,《废都》里那头哲学家样的牛,民谣,再生人,《白夜》里的鬼戏,《土门》里半人半神的云林爷,《高老庄》里稷甲岭的崩塌,神秘的白云湫,具有特异功能的石头,《病相报告》里的通人性的狗,贾平凹用近乎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构建起了一幅东方式的文化寓言。他从中国传统文化儒家、道家、佛家等众多文化里挖掘出诸多意象,杂揉西方的现代哲学,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与文学世界,这些既是黑色的寓言,又是东方式的荒诞,他创造出的庄子蝶,虞白,夜郎,梅梅,子路等人物形象,就是中国的"莫尔索"(加缪《局外人》里的主人公),是海明威笔下的"迷惘的一代",是萨拉马戈笔下的"失明者"。子路从现代化的大都市逃逸到偏远的农村追寻自己的精神家园,同"莫尔索"的冷漠在精神上有相通之处。他们既是现代文明条件下人性沉沦的一份形象资料,又是精神文明危机的一份真实记录。这些巨大的意相群有力地佐证着贾平凹想象世界的博大与辽阔。

  扎根于本民族的传统之中,写出本民族的史诗,是贾平凹与获奖作者的又一个共同之处。

  1965年获奖的俄罗斯作家肖洛霍夫,"在描绘顿河的史诗式的作品中,以艺术家的力量和正直,表现了俄罗斯人民生活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面貌"。

  危地马拉作家阿斯图里亚斯"由于其出色的文学成就,他的作品深深扎根于拉丁美洲印弟安人的民族气质和传统之中"而于196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968年,日本的川端康成由于"他的高超的叙事文学以非凡的敏锐表现了日本人民的精神实质"而获奖。

  此外,怀特、贝娄、辛格等作家都毫无例外地在作品中描写了人类的普遍处境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贾平凹作品的商州,并不是完全意义的地域概念,她如同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镇",肖洛霍夫笔下的顿河,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塌法世系",怀特笔下的新大陆,奈保尔笔下的"米盖尔大街",是一个虚构的艺术世界,在这里,既有保持原始风貌的山山水水,古老的家族意识,又有神秘莫测的的魔幻活动、色彩斑烂的民风民俗;既有现代文明的冲击与震荡,又有传统势力的侵蚀与包围;她既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又是一个理想的家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贾平凹极大提升了作为地理概念存在的商州的知明度。

  艺术的上创新和探索是贾平凹与大师们的又一个共同点。

  海明威是"因为他在当代风格中所发挥的影响"而获奖,福克纳是由于"对当代小说作出了强有力的艺术上无与伦比的贡献",索尔仁尼琴是因为"具有全球性的艺术魅力"、"以不同的艺术形式象征性地表达了自己对俄罗斯母亲的挚爱"而分别获奖。而贾平凹在艺术形式尤其是在语言上的探索与创新更是非同小可,他在小说中引进了中国古代的说话艺术,把过去的那种全知全能的创作方法改成了散点透视,从而极大地拓宽了小说的艺术空间。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完全可以看出,贾平凹已经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他的作品不论是从题材的开拓,还是意蕴的营造,不论是对社会和人生的洞察,还是对人类生存状况的普遍关注,都与诺贝尔文学大师们不分仲伯,有些甚至超出大师们。但是到现在,贾平凹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管以后贾平凹能否获得这个世界级大奖,有几个情况是我们不得不提及的,一个是汉语的翻译在英语为主的世界上的尴尬地位。贾平凹说到这么一件事,一次一个英语翻译请教他"受活"是不是就是"舒服"、"怡悦"、"惬意"的意思,贾平凹说这些词的意思都是近意词,但却不能正确地表达出原话的意思。贾平凹作品中有大量的陕西的方言,这些都给贾氏的作品的传播造成了不利的影响。还有一点,西方的哲学观与中国的哲学观有差异,西方作家们倾全力在人性的深处开掘,人性中的奸诈、残忍、卑劣、无耻、庸俗、贪婪是他们描绘的重点,而贾平凹的一些作品还停留在社会的层面上,问题的层面上,这也就多少影响到了贾平凹的作品的深度。

  我们在这里祝愿贾平凹继续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向诺贝尔文学奖的高峰攀登。我们也祝愿贾平凹能早日获得诺贝尔文学大奖。也许,斯德哥尔摩的瑞典皇家文学院的领奖台正向贾平凹招手呢。

  来源:汉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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