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时代的"闲情漫写"
	作者：李国涛 　　近几年，香港有几位随笔写得绝妙的人，都是经济学家。我想也许因为经济学家面对的是实际的人生问题，深知"人之需"，故而不蹈虚，看问题深；深了以后再能浅出，就使凡俗之人爱看。当然，也还需要文采和广博的知识。香港作者里，林行止先生的文章就是我说的那种，好看。我近几年里才在《读书》、《万象》上看到他的文章。他办过报，主持笔政，笔下自然来得。他说过，他最喜爱的现代英国作家有三位，一是写《查泰莱夫人》的劳伦斯，一是写《一九八四》的奥威尔，再一位就是詹姆士·乔伊斯。他说他看不懂后者的《尤利西斯》，但欣赏他的《都柏林人》，而且以为其文笔之佳，"无人能出其右"。可见他是注意文笔之妙的人。有了这种修养，为文往往可以举重若轻。林氏的作品常在笑谈之中发深远之意，也许偶取"深刻的片面"，但是毕竟读书多，见识广，文章有趣又有益，挺引人的。 　　林氏写作始于七十年代，据云已出书六十多种。今年七月，文汇出版社却出了他青年时代的作品集《英伦采风》。那时（七十年代）他还是一个由香港赴英就读的留学生，在剑桥或牛津（我看不出确切地点）的读书，给了他风雅的书卷气，而穷苦的流亡生活，又使他见识了下层的生活艰难。他勤读，乐观，就在那时为香港报刊写出一系列随笔。他的这类随笔，按他现在在新版《序》里说的话，是"在英生活的鳞爪"，是对英伦生活的"皮毛看法"。但是他（他一向对自己的作品是低调的，从不夸耀）以为，这些文章却"不因时代进步而落伍"。这话说得有分寸。浅（不像他后期的随笔之深），但仍可吸引读者，也就证明有可取的价值。不然谁还读？我读了，觉得那份真实、鲜活、敏锐又清新，非青年作者写不出。这正是它"不落伍"的原因。我说作者知识极广，举凡英人的衣食住行，喝茶喝酒，见面谈天气的习惯，还有习语、秽语、文化、性情，以至如何租房，如何打工，短短千字文，尽可叫读者且笑且悟。这些地方，虽浅何妨？何况尽有不浅处。所论及的英国人之读书读报，所论及的有名的杂志《笨拙》和《冷眼》，还有涉及的文人文事，忽而陈西滢、傅聪，忽而赫胥黎、罗素，亦皆可读。遥想当年，林氏初登文坛，其文早已可以摇曳人心，后来他再写专栏时评，似乎已是水到渠成。 　　林氏在此书新《序》中又说，回头再读旧作，所感有二。一是三十年前之穷苦现在也许不再被今人所相信；二是作者自以为现在已"无法写出"这类文章，因为"闲情漫写"甚为可贵。不说第一点，这第二点"闲情漫写"大约也就是我所感到的那种"鲜活、清新"之品质，常常为青年作家所特有。有一文中有曰："英国卫生当局的统计数字……四个英国绅士才拥有一支牙刷。……英国似乎是崇尚'抹身'而反对'冲凉'的"，故租房时往往"规定每周沐浴二次。"一个"拥有"，一个"崇尚"，极具趣味。此即所谓"闲"笔"漫"写之处，看似容易，亦不是随便可得，要的是文字功力。另一则谈到茶，说："英国人虽嗜茶如命，但于泡茶之道，却十分马虎，即女皇御花园茶会，亦只做门面工夫，--茶是大水桶煮的，然后才盛在银茶具里端出奉客。"林氏是广东省潮州人，那是"工夫茶"盛行的地方，难怪他还嘲曰：英国主妇会泡茶的"可说绝无仅有"。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女作家恺蒂。她该算是新一代的人了。她是九十年代从上海赴英的，留居十年（现刚移居南非）。她的文章写英伦生活也是那么活泼、快乐，清新又敏锐。与林氏不同的是，她写英国的文学活动多，生活方面的事较林氏少。 　　由香港人写，由内地人写，共同的是那种怀念祖国之情，或者说"乡愁"，中国人读这类外国采风录，这一点其实最动人。恺蒂写道："夏日回上海几周，……仿佛只离开过上海几天，英伦在记忆中消失了，外乡的风景毕竟不会在心中生根的。"可是等到要离开伦敦去南非，"终于可以摆脱英国阴冷的冬天了"，"然而，那些画廊、剧院、书店、博物馆呢？"这就有另一种留恋。可是毕竟不同于对上海的思念。这些不经意处流出的语句，最让中国读者心动。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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